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狡兔當多窟,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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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冬辛丑。

  天空一片陰沉,濃厚的雲層將日光遮在身後。

  宣城守將韓世清穿著一身黑甲帶著兵馬立在城外以北二里處,特意擦拭過的甲冑就算沒有陽光照在身上也似乎帶著金屬的光芒在閃,人群之中甚惹眼。

  深秋的風吹動身後的披風晃動,胯下的戰馬有些不安的踢踏步子,馬上的人伸手撫摸一下戰馬的脖頸,讓它安靜一些。

  遠處有騎著戰馬的士卒快速的跑回來:「稟將軍,來了來了,已經能看著齊軍旗幟了。」

  韓世清面色一喜,連忙低頭看看身前胸甲與腰間長劍,伸手拽一下披風:「你等先回軍中,快。」,轉頭喊了一聲:「奏樂,快奏樂!」

  笙簫之音響起,遠處揚起的塵土在視野中隨風而散,舉著黑紅旌旗的軍隊映入眼帘,一面「厲」字大旗遠遠在望。

  馬上韓世清面色一肅,轉頭高喊:「都給本將打起精神,若是丟了顏面,莫怪老子無情。」

  後方軍陣傳來幾聲回應,隨後有將官呵斥的聲音傳入耳中,韓世清看麾下軍隊整齊了幾分,面上露出笑容,這才轉頭。

  視線中,穿著黑色衣甲,持著制式刀兵的齊軍快速接近,韓世清看著前方一偏將模樣的身影接近,剛剛張開口,就愕然看著來者從自己身前快速跑過,一點兒住腳的意思都無。

  「哎,我乃宣城……守……將……」投降的宋將伸手向那人後背伸了一下,聲音漸漸低落下去,隨後面色鐵青的看著一道道從身前而過的身影。

  垂在一旁的手慢慢握成拳頭,一張臉上變顏變色,骨節「咯咯」發出響聲,腮幫子的肌肉在抖動。

  「吁——」

  一聲輕聲呼喚將韓世清喚醒,急忙轉頭,就見一身穿精鐵細鱗甲的身影停在側旁,「厲」字旗幟在他身後緩緩垂落。

  「本將大齊游擊將軍厲天閏,敢問可是韓世清韓將軍?」來將先是一拱手,有些狠厲的面上硬生生擠出笑容:「本來是該入城與將軍把酒言歡,然軍情緊急,需立馬趕去寧國縣,只能遺憾與將軍錯過了,今日這頓酒且記下,來日厲某人做東,當做賠罪。」

  韓世清這才面色緩了下來,重新換上笑容,連忙在馬上還禮:「不敢,小人正是韓世清,軍情緊要,如何敢勞煩將軍將小人記掛在心頭,還是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隨後看厲天閏的軍隊還未過完,又開口:「不知是何等要事,可有韓某人效忠之處?」,一拍胸口:「別的不敢說,宣州地界兒小人還是能使的上力氣的。」

  厲天閏本是想要安撫完這人繼續南下,聞言眼珠一轉,眉頭一挑,又將抬起的手放了下來:「倒確實有事情麻煩將軍,若是此事能成,他日陛下駕前本將為你請功。」

  韓世清聞言愈加欣喜,連忙叉手:「請將軍吩咐。」

  「將軍即刻準備守城之物,本將留下半數兵馬與你一起,幾日後,當有軍隊前來駐守。」

  厲天閏看著他嘿嘿一笑,抬手拍他肩膀一下:「陛下也會南下,如是將軍表現出彩,陛下看在眼裡,定然前途光明。」

  韓世清那嘴幾乎咧到後腦勺:「厲將軍放心,小人定然全力以赴。」

  當下厲天閏令軍中步卒停下,由副將領著,隨韓世清入城準備守城之物,自己則是帶著騎兵繼續前往寧國縣。

  ……

  一雙雙戰靴凌亂的踏過原野,濺起塵土,無數的人在將官的呼喊聲中有序的向前走,隨著斥候不斷的行進,帶著前方軍情的騎士往返在滿是身影的道路上。

  天色漸漸黑下來之時,有傳令兵發下軍隊停下的命令,簡易的營寨在於潛城不遠處開始搭建,漸漸形成規模。

  於潛縣令打開城門,親自帶著酒肉米麵走出城池,夜色深邃,滿天烏雲。

  視野之中,軍營處處燃起篝火,斑斑點點散落軍中,宋軍數萬軍隊在這邊臨時駐紮,說話聲、高喊聲在夜裡嗡嗡嘈雜而起,大量穿著緋紅的士卒在喝著酒水,吃著肉粥,有酒量淺的踉踉蹌蹌走回帳篷,一跤摔在床上熟睡。

  篝火搖曳,噼啪聲中,火星向著夜空升騰而起。

  一道道穿著常服的壯碩身影圍坐在一起,彼此吃著喝著酒水,沒有一人發出聲響,耳畔,軍中士卒有人在放聲高歌,引起周邊士卒的附和之聲,有些跑調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酒席中,張俊嘭一下將手中捏著的酒碗放在桌上,火光下的酒液來回晃動,有些灑了出來。


  「讓他們停下,這是河北那邊的調子,怎地,想唱著唱著變成四面楚歌不成?」

  對面張浚抬頭看了他一眼:「伯英多慮了,軍中士卒放鬆而已,來日就要上戰場了,也該讓他們鬆弛一些。」

  張俊連忙低頭:「是。」

  另一邊,劉光世拿眼角斜乜他一眼,自顧自倒下杯酒水:「恁地說,咱們就這般直接殺過去?宣州那邊全都淪陷了不成?為何不聯絡下北邊城池,讓他們退出城池,先南下助咱們奪了寧國。」

  「不是也差不多。」

  同知樞密院事,名為周昂的朝臣看向他:「齊軍過江時候,朝廷也不是什麼沒做,接連發函給南陵、涇縣、宣城等地的官員,結果只有涇縣有回覆,其餘的……」,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感慨。

  張浚接過話:「宣城守將韓世清原是苗傅麾下將領,現今苗傅降齊,宣城此時估摸已經不復國有。」

  「那還去個鳥……」劉光世小聲嘀咕著,隱晦翻個白眼,拿著酒碗自斟自飲,已經懶得再多說一句,心中盤算是不是應該找個時機犯些事情,這個時候回去臨安大牢也比跟他們去硬剛的好。

  篝火在中間發出一聲噼啪爆響,張浚的目光落在劉光世蜷縮起來的身影上,有意無意的開口:「此戰甚難,我也知曉,只是既然此乃多方共同的決議,則不許破壞之,若是有人出了岔子,莫怪我臨陣斬將。」

  劉光世端酒碗的手一滯,眼睛左右亂轉幾圈,硬生生將臉上的肌肉調成笑眯眯的模樣,抬頭向張浚舉碗致意一下。

  張浚舉碗回應他,隨後飲了一口,緩緩咽下有些涼的酒液,看看座中張俊、王燮、田師中、楊沂中等人面上都是一片嚴峻,微微沉吟一下。

  「諸位也不必太過擔憂,我等非是要北上與齊軍對決……」緩緩掃視過看過來的視線:「寧國城小,擋不住我等連番的衝擊,只要能奪回官家,我等即刻南撤就是。」

  場面寂靜一下,半晌張俊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一聲:「若是……若是官家蒙難呢?」

  張浚、趙鼎、周望三人對視一眼,鬍鬚有些花白的趙鼎用枯瘦的手捋了下鬍鬚:「若是如此,我等即刻退往福建路,已經有人去接秀安僖王一家了。」

  眾人面上這才有些鬆弛,隨後喝了些酒,吃了些炙肉,軍中聲響隨著月色慢慢低了下去,篝火在眾人的身影離開後漸漸熄滅。

  月色寂寥。

  ……

  金輝灑入人間,馬蹄聲激烈的在原野上敲響,軍中兵馬少了兩條腿趕路之人,四條腿的戰馬得以發揮出速度優勢。

  疾馳的齊軍馬軍在天黑之前進入寧國縣的地界,田野之間的農夫農婦見狀慌忙跑開,等看著戰馬遠去方才湊在一起議論紛紛,不知這裡發生何事。

  寧國城頭,早有值守的齊軍士兵看著自家旗幟,飛奔跑入城門樓中,不多久,徐寧提著金槍跑出,看著下方厲字旗號大喜,一面讓人去稟報韓世忠,自己則是下了城牆上馬迎了出去。

  戰馬帶著煙塵跑近,見面的將領甚是開懷相互拱手見禮:「韓世忠將軍何在?本將有事情向其稟告。」

  「正在縣衙之中,厲將軍隨我來。」徐寧勒轉韁繩:「怎地將軍兵馬這般少?陛下大軍可在後面?」

  「這卻是有些原因,待見了韓世忠將軍我在詳細分說。」

  徐寧聽了也不再多話,引著騎兵入城,守門的士卒見狀連忙將大門敞開,任憑自己同袍飛馳而入。

  城中百姓本是覺得這段時日城中軍隊氣氛緊張,又比往日多了不少旗幟,多有猜測或有大戰將要發生,等現在看了軍中的將領與傳聞中的齊軍有說有笑的進城,守門的兵丁一點兒反應沒有,頓時炸了鍋,紛紛驚叫著「城破了!」「齊軍入城了!」「殺人了!!」跑開。

  厲天閏、徐寧臉上笑容一僵,看著滿地遺留的雜物、菜葉,又見一竹子編制的菜籃打著轉滾到路中停下,面面相覷。

  「……我等一直打著宋軍旗號。」徐寧白皙的圓臉一紅,撓撓臉頰:「陡然看著大軍入城這般模樣也是應該。」

  厲天閏忍不住哈哈一笑:「這般看來,你們在此偽裝的甚好。」

  「我等大多宋軍出身。」徐寧聳聳肩:「誰還裝不出個樣子來。」

  簡短說笑一番,徐寧帶著厲天閏一路向縣衙而去。

  韓世忠、韓慶和、盧俊義、韓常等人早得了信兒,紛紛跑入縣衙之中,看著厲天閏過來大喜。


  韓常一拍手:「厲將軍來了,那陛下中軍定然也不遠了。」

  「約莫還要些時日。」厲天閏拱拱手:「我是在太平州、宣州邊界處碰上小乙方才直接過來,本是準備去接手宣城,未曾想將軍等人做下好大事情。」

  「宣城投降了?」韓世忠眼光一閃,與其餘幾人對視一眼。

  「正是。」厲天閏笑了一下:「大軍一過江,也就小戰了幾場,太平州內城池多有投降,就是臨近的軍州也有人棄暗投明,我出發前,池州、宣州、光德軍多有來使,想來縻貹那邊的潤州也是一般。」

  目光看向韓世忠:「來寧國前,我已經命宣城降將準備守城之物,良臣兄,這寧國到底城小,不妨帶著趙構移去那邊,等陛下到了,這東南之地也就到手了。」

  「嘿,洒家適才也在想這事,沒想到厲兄已經幫我解決一半。」韓世忠哈哈一笑,掃視一下其餘人面上輕鬆的表情,隨後看向厲天閏:「厲兄可知宋廷已經出兵向著寧國而來。」

  「哦?」厲天閏一愣:「什麼時候的事情?」

  「洒家一直不放心浙江的宋廷,在兩州邊界布有探馬,今早得著消息。」韓世忠臉帶笑容:「宋軍前鋒已經入宣州,最快明晚就能到寧國縣。」

  說罷,韓世忠向著盧俊義說一句:「盧將軍去集結兵馬,韓老將軍去帶那趙構出來,準備轉移去宣城。」

  「喏!」

  二將向韓世忠一拱手,隨後匆匆走出去。

  韓世忠又看向厲天閏:「稍後厲兄派些人領路,先送趙構入宣城。」

  「分內之事。」厲天閏一抱拳看著韓世忠:「將軍糧草可還夠路上用?」

  「嗯?什麼路上?」韓世忠有些迷惑的看著厲天閏。

  厲天閏比他還迷惘三分:「……去宣城啊。」

  韓世忠歪歪頭:「誰?」

  「呃……良臣兄你啊。」厲天閏指了指他。

  「洒家才不走。」韓世忠哼哼一笑,手指搓著自己下頷處短須:「最少在這裡要給宋軍送些大禮再走。」

  厲天閏恍然,興奮一拍胸口:「算我一個。」

  ……

  腳步聲在天空下響起,湧入的士兵推搡著幾個俘虜向著院外走去,劉正彥、苗傅此時騎上戰馬,看著被幾個齊軍悍卒壓刀送上馬車的趙構,面上神情已是無喜無悲。

  劉正彥看著路過的齊軍兵馬,拉著一個人:「將軍可有說去哪裡?」

  那士卒一拱手:「韓將軍令,即刻出發去往宣城!」

  「哦……」

  劉正彥點點頭,卻是沒見身後苗傅神色一愣,還未說話,就見前方盧俊義騎著馬過來,掃視一下周圍,見一切都準備好,一揮手:「走!」

  趕車的士卒甩了下鞭子,清脆的響聲中馬車緩緩前行,在街道上留下兩行不深的車轍。

  戰馬上的苗傅看看馬車,看看盧俊義,臉上神色變換半晌,催馬上前:「盧將軍,宣城可是降了?」

  「自是降了。」盧俊義扭臉兒看他一眼,笑呵呵開口:「今日厲天閏將軍前來告知的這消息,如此我等與陛下的道路也就通了……」

  看著苗傅臉上神色越來越怪,有些不解詢問:「苗兄可是有什麼事情?怎地這副神色?」

  劉正彥也是奇怪的看過來,「嘶——」吸口氣,皺紋相詢:「宣城可是有不妥之處?」

  「……沒甚不妥。」苗傅臉上肌肉跳動一下:「只是宣城守將之前乃是我軍中舊部,這幾日事情太多,我一時間忘記了此事……」

  「……」

  劉正彥緊皺的眉頭一下放鬆,有些無言的看著面前這位前統制。

  盧俊義不屑的看他一眼,暗忖韓將軍說的沒錯,此人志大才疏,怪不得造反不成。

  不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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