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深秋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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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齊軍渡河占據太平州與潤州,從江南東路到兩浙路,一片風聲鶴唳,許多有錢人捲起細軟往江南西路那邊逃離,而暫時不在齊軍進攻方向的銅陵、南陵、青陽卻有牧臣、守將派出親信向身在太平州的齊國皇帝投誠稱臣。

  如今季秋下旬,匯聚完畢的齊軍西路軍連北地悍卒帶投降的宋軍有近二十萬兵馬,算上縻貹的東路軍八萬人,近三十萬的兵力就這麼沉甸甸的擺在江寧府的兩側。

  季秋庚寅,太平州以王伯龍為主將,酈瓊、翟進為副,率軍四萬攻入江寧府,牛皋領八千騎兵從旁協助,為後方的賀重寶、龐萬春、狄雷等部打開進攻的通道。

  同一日,在潤州的縻貹以秦明為前軍,馬勥、馬勁為後,從另一面攻江寧府,水軍危昭德、阮小二、李俊與劉夢龍在長江上激戰。

  一時間水陸兩地喊殺聲震天,戰鼓、號角的聲音連成一片。

  而經歷了官家被擄的宋軍士氣比之最初低落了很多,守衛江寧府東西兩邊的將領、士卒有人組織反抗,也有不願糊裡糊塗與兵鋒赫赫的齊國軍隊為敵,投降者甚眾。

  真正屬於趙宋的軍隊,在這個深秋季節里,站到前線與敵軍廝殺的水陸加起來不過兩三萬人,與原本近十萬大軍在此的盛況相比,差了許多。

  呂頤浩被逼無奈,用出了堅壁清野的策略,北地兵馬士氣鋒銳,又多是百戰之師,正面應對若是士氣高昂還可紛爭一二,然此等情勢只能先以層層關隘、木砦阻攔,何況秋收在即,不能讓齊國大軍沿途收割莊稼充作糧草,不然這場戰事只會越打越艱難。

  故此呂頤浩搶收能收的糧食,驅村中百姓去往南邊,自己則以江寧府的高牆據守,為臨安那邊的張浚爭取些時間,只要拖到能解救出官家,到時候這邊寒冬到來,齊國的北方兵不適應這邊天氣當會停下進攻步伐,到時再廣招勤王軍,期待來日再戰。

  九月的天光下,黑煙瀰漫,一片片燃燒起來的良田很快化為一片漆黑,噼啪燃燒的作物發出脆響,爆出的火星在半空中飄飛,也有各種咒罵、痛哭聲從田間、官道上傳來。

  農人、農夫哭叫著想要去搶火焰中的莊稼,被士卒拿槍逼在原地動彈不得,幾歲大的孩子坐在土路上哇哇大哭,年老的老翁跪在地上不停朝著持槍的士卒磕頭,旁邊是被打倒的子女,捂著胳膊腿哀嚎不已。

  城頭上還有一孤獨的人影看著外面騰起的煙柱神色落莫,半晌將雙眼閉上,仰頭對著天空呢喃自語,站在遠處的士卒看他模樣紛紛搖頭,卻礙於身份不能上前說什麼。

  相對於宋軍的堅壁清野戰術,齊軍進入江寧府往長江岸上推進,句容被秦明與二馬一日攻破,守將桑仲帶著兩千敗兵北上不得,只能向南而撤。

  溧水城則是在王伯龍的兵鋒下支撐了三日,守將戚方被翟興殺死在城頭,餘眾皆降。

  然自這時起,齊軍的兵馬行進陷入泥潭,江寧府以北的田野盡數被火焰吞噬,為宋軍所驅趕的百姓開始南遷,悲戚的身影擁堵在道路之間。

  建武十年,季秋末,江寧府首府陷入齊國兵馬的威脅下,越過官道、原野無數逃難的百姓,還有許多懷揣著各種消息的探馬、斥候在來回奔波,偶爾小規模的斥候廝殺在隱蔽的角落,各種消息在兩邊飛速的蔓延。

  山麓間的顏色已經摻入了枯黃,偶爾下起來秋雨,剿滅了不知何處的野火同時,也讓道路濕滑泥濘,縱然如此,仍是擋不住戰馬的奔跑。

  潑刺刺的馬蹄奔行聲響在官道遠遠傳出,泥水四濺而起,紅色衣甲的騎士身上、臉上滿是幹了又濕的泥點兒,看起來很是狼狽。

  天空看去,不大的宋軍騎兵群正在沖向黑色士卒為主的軍營,營中亦有騎兵在向外衝出。

  「停!」燕青在離軍營百丈處停下來,看著接近的騎兵伸開雙手示意沒有武器,獨自御馬上前:「我乃偏將軍燕青,有要事稟報陛下!」

  那邊帶著騎兵出來的小校驚疑不定的看著前方宋軍裝束的身影,直到燕青取出一鐵牌扔過來,驗看之後方才一擺手:「請將軍隨我來。」

  燕青向後面示意一下,張起帶著騎兵跟上來,一群人轟隆隆的跑向大營。

  營中守將早得著消息迎過來,燕青、張起見著這人大喜:「歷將軍,未想是您在此。」

  歷天閏本是聽聞有數百宋軍騎兵衝來,方才帶兵迎出,見著燕青張起頓時大喜,隨後又帶著疑惑開口:「燕將軍、張將軍,怎地只有您二位,韓將軍可曾回來了?」

  燕青擦一下臉上泥土,頓時一張俏臉變的髒兮兮的:「尚未,我等前來找陛下就是因此事,不知陛下何在,可是在營中?」


  歷天閏搖頭:「陛下還在當塗,我這是率軍準備去往南陵接手城池。」

  「南陵降了?!」

  燕青張起相互看一眼,隨後張起一拍大腿:「早知道這廝們降了,咱們就去城中歇歇腳,這一路緊趕慢趕,活人都能累成鬼。」

  歷天閏看著他倆:「到底怎生回事?」

  燕青連忙上前開口:「韓將軍現在在宣州寧國城內,趙構被我等捉住了,將軍若是前去宣州,務必直接去往寧國支援。」

  「竟然有這等事情?!」歷天閏眼睛瞪大,隨後面上神情興奮起來:「恁地好,我現在就讓大軍去往寧國城。」,頓了一下:「燕將軍與張將軍先在我軍中歇息一會兒,吃頓熱的,換上戰馬再行趕路。」

  然後瞅瞅對方濺上泥水的衣衫:「你們這身皮也要換換,不然被自己人當宋軍給打了也是冤屈。」

  燕青、張起相互看看,抱拳開口:「我等出發之時為多帶糧食並未準備替換衣物,不知厲將軍這邊是否有多餘的衣甲,勻給我們一些先穿著。」

  歷天閏點頭:「應當之事,二位,先入軍營再說他話。」

  ……

  與此同時,寧國城街頭。

  「那人好生面熟……」有穿著冬衣的人指著不遠處的身影低低叫了一聲:「好像在哪兒看過。」

  「哪裡?」旁邊的人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半晌:「是苗傅,與畫像中一模一樣。」,一拽旁邊同伴:「走!」

  兩道身影匆匆而去。

  ……

  淅瀝瀝的秋雨落下來。

  江邊濕冷的空氣鑽入窗棱,紅木圓桌上的燈火早已經燃盡,蠟水順著燭台邊緣流下,化作難以言喻得形狀。

  屋中書案後方的黑影一動未動,就算火光消失也未曾有過半分的移動。

  吱嘎——

  房門開啟,門口拿著油燈的身影進來,昏暗的光線照亮了屋中,那人看著書案後方呂頤浩「啊!」叫了一聲,腳步一頓,隨後看清人臉連忙跑進來:「燭火滅了,呂相公怎地也不叫小人一聲。」

  「……也沒甚要處理的,就沒叫你。」

  呂頤浩看著進來的老僕被嚇一跳,難得笑了一下,隨後看著他將燭火點明,沉默一下,突然開口:「明日你就不用再來了。」

  那老僕一振:「相公何出此言?」

  呂頤浩只是看著他搖搖頭:「江寧府擋不住的,你又非是朝中官員,還是逃命去吧。」

  「小人……」

  呂頤浩卻是不再理他,拿了公文低頭看著:「對了,出去的時候去一下城牆,看看岳統制可在,讓他來府衙一趟。」

  「是……」

  房門遮蔽了屋中人的身影,在外的老僕搖搖頭,隨即快速走出去,穿上蓑衣、帶上斗笠,提著油紙燈籠走入黑夜之中。

  不多時,身材雄壯的岳飛走進府衙,敲響房門走入進來。

  「鵬舉來了。」有些佝僂的知江寧府相公站起身搶先開口。

  岳飛有些疑惑,還是叉手一禮:「岳飛見過呂相公。」

  「今日讓你來也是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呂頤浩走出書案後面,身形帶動燭火,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身影照的一陣晃動。

  「……」岳飛沉默一下:「相公,外面已經堅壁清野了。」

  「不是這事。」呂頤浩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我這幾日思考良久,你麾下的騎兵在這江寧府沒什麼太大的作用。」

  岳飛訝異抬頭。

  「接下來北賊攻過來,我會儘量在此拖住他們不讓其南顧。」呂頤浩走了兩步,捋須看著旁邊的窗扇:「張德遠(張浚字)在南面兵力不足,無法找到官家下落,你這五千騎兵正好能彌補他的短板。」

  「可……」

  岳飛上前一步,呂頤浩轉身再次止住他的話:「你在這城中也不過是能多殺兩個北地士兵,麾下騎兵也要下馬當作步卒使用,沒了戰馬,不比我城中的士兵強多少,有何意義?不若南下去幫助朝廷解救出官家。」

  走去桌邊,將一文書拿起來,扔給岳飛:「張德遠早就向我這裡發信請求派兵支援,只是齊軍渡江太快,我這裡著實無法再分出兵馬過去,正好你在此,且去助他一臂之力吧,若是找到官家,就告訴他,我呂頤浩無能,不能驅逐北賊,請官家原諒。」


  岳飛抿下嘴,將公文打開,就著昏暗的火光看看,隨後合上,看一眼面前的身影,叉手躬身:「岳飛領命,定然將話帶到。」,抬頭看看他:「不若我留下千騎……」

  「不需要,盡數帶走,現在就走。」

  岳飛身形一頓,點頭一下轉身向外要走,後面的呂頤浩又出聲道:「等下。」

  岳飛轉身看著他,好半晌,這宰相方才遲疑的開口:「……若是官家解救不出,記得去臨安將太子帶出來,小孩子何辜,陷於此等艱難境地。」

  站立的身影震了一下,許久作了一揖,隨後轉身大踏步而出。

  是夜,五千騎兵趁著天黑從江寧府奔出,一路南去。

  ……

  「秀安僖王趙子偁就在附近,可選他入朝繼承大統!」

  「沒記錯的話他不過縣丞之職,如何能在這等關鍵時刻撐住朝廷!」

  「還不如其堂兄趙子乙……」

  「其人紈絝,從未接觸政事,汝想太上皇之事重演不成?」

  「臨安離著太平州與潤州還是太近,咱們還是先遷都再商議皇位之事……」

  「官家都沒,遷哪門子都!」

  不大的廳堂中,說話的聲音嗡嗡鳴響,爭論與罵聲在這封閉的空間裡不斷震動空氣,被同僚記掛的張浚現在是焦頭爛額。

  北面江邊戰局不利的消息已經傳入,讓本就人心惶惶的朝廷更加雪上加霜,偶爾有品級低的官員掛印而逃,也有想要與朝廷共存亡的,只是龍椅上那位缺失,不少人心中都有著自己的算盤。

  砰——

  御史中丞趙鼎狠狠一拍身旁桌子,站起身指了一圈相識的面孔:「現在這時候你們還在吵什麼,北賊過江了還在爭論,是不是等他們打入這臨安城你們才能拿個准主意!」

  神武前軍統制王燮語氣譏諷:「那時候有什麼准主意,都成階下囚了。」

  右僕射范宗尹這兩日正自心氣兒不順,聞言心生煩躁:「我等宰臣議事,何用你這武夫在此多言。」

  王燮面色猛的一變,難堪之極。

  張浚見狀連忙站起打圓場:「私下議論,暢所欲言,未有限制。」,又看向那邊的武將:「王統制也要注意言辭,這等喪氣之言莫要再說。」

  王燮低頭忍著怒氣向他抱拳,范宗尹哼哼兩聲勉強點一下頭,其餘朝臣都在冷眼旁觀,不久又開始為皇位之事爭吵,張浚看著這等情況心中有些疲憊,總覺一股氣悶在胸口沒個發泄的地方。

  外面有兵馬攜帶著情報跑入,敲門的聲響打斷了裡面相公們議論的聲音,張浚不想在此多待,直接過去打開房門出去,名叫崔增的將領正在外面等候,見著他出來連忙迎上:「張相,有官家消息了,我等發現齊軍行蹤,他等已是拿下寧國縣,如今駐紮彼處。」

  「當真?」張浚眼中精光一閃。

  「八成把握。」崔增神色嚴肅:「末將麾下斥候偶然發現苗傅、劉正彥都在城內,想來官家應該也在。」

  「……等著。」躊躇一下,張浚轉身入內,亂鬨鬨的聲音中吸氣開口:「都安靜!」

  廳中眾人聲音一滯,耳中聽著他的聲音繼續傳來:「官家消息已經傳來,就在宣州寧國縣。」

  「這般近……」

  「會不會是假消息?」

  「安靜!」張浚再掃一眼眾人:「現在有兩策在此,一為前往營救官家,二為立時尋一繼位者主持朝政,各位同僚,我等已經浪費十數日時間,不能繼續這般兒戲。」

  沉寂的廳堂緩了一瞬,瞬間喧譁再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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