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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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太陽小了一圈,雲層稀薄了不少,天空划過的飛鳥也以最快的速度歸巢,不敢在外稍作停留。

  原野上,馬蹄聲延伸遠去,凶蠻的吼叫、呼喊此起彼伏。

  地上揚起的塵土再一道道戰馬奔馳中拂動,又在寒風中被吹散,探出戰馬半個身子的騎兵揮出彎刀,寒光閃過,前方奔跑回看的平民面上有著驚恐神色,鮮血從脖頸間飛濺起來,倒在血泊里。

  一名穿著皮襖,頭戴氈帽的草原騎兵點燃了茅草做成的屋子,下一瞬間,有女子、孩童的驚叫聲從屋裡傳出,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跑出來,圍上來的草原騎兵將高個子的抓上馬匹。

  尖叫的聲音隨著戰馬跑過迴蕩在這片天空,留下兩具屍體在這著火的房子前。

  成百上千的輕騎交織切割著這座西夏北面的某個村子,巨大的火焰照在奔馳而過戰馬身上,殺入驅趕出房屋的百姓,血肉、頭顱都在金屬的鋒鋩下撕裂開來,健壯的男丁最先倒下,然後是老人、孩童,有著白花花身子的女人被抓在馬上,面如死灰的看著地面堆積一起的屍體,隨後騎兵焚毀了房屋,將這裡的一切付之一炬。

  又一個村落陷落在草原人手中,不久之後,這些在百夫長率領下的騎兵繼續朝著其他方向推進,漸漸匯聚一起,跟著千夫長職位的將領跑向後方軍隊所在。

  寒冬臘月,自接到齊國的調集令以來,草原上不少部落的族長在斟酌過後齊齊響應了這個比原本遼國還要龐大帝國的要求。

  畢竟冬日裡沒甚事情做,雖然補給有些困難,然而今次出兵並非全是自行負擔,齊國朝廷會供給一部分糧草,在西夏得到的戰利品還可以留下大半,哪裡還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

  是以在這寒冷的日子裡集結了五萬餘騎兵,齊國朝廷又從并州、幽州調集了一萬五千騎過來,總共七萬左右的兵馬自西夏的北面殺入,讓西夏人再一次重溫了幾年前的噩夢。

  史谷恭裹著皮裘大氅,將暖爐用雙手捂著放在丹田附近,望著掛起來的堪輿圖,而一旁有做為通譯的官員在等候著,被調入并州軍的宣贊、曾索,以及從北疆都護府趕來的脫招都在下方靜靜看著他。

  如今大軍還不需要攻城拔寨,從草原進來,直攻黑水鎮燕軍司,一路遇上的村莊城寨都成了草原人的戰利品。

  「南面孫、杜兩位將軍的步伐因宋軍的抵抗慢了一些,咱們要做的就是將西夏人的目光都引到這邊。」

  帳中的火盆燃燒著,有些消瘦的身影微微將眼睛眯起來,吐出一口白氣:「儘量讓這些草原人去殺傷西夏的有生力量,野戰的兵馬咱們少去碰,集中兵力攻打他兩處軍司城鎮,告訴那些草原人若是攻下來,來年的傕場交易可以讓利三成。」

  「這些草原人會拼命去和西夏軍隊作戰?」宣贊醜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不若末將帶兵攻打……」

  「會的。」史谷恭打斷他的話語,笑眯眯開口:「不說有足夠的利益,他們早前和西夏就有戰爭,再次開戰這些草原人也不會留手,況且普通牧民的命,在那些頭人眼裡不一定重要。」

  看了眼脫招,面上神情若有所思:「稍後脫招將軍再多與草原部落接觸一下,聽聞草原勇士甚是敬佩射箭精準的人……」

  目光掃視過一旁的曾索,還是放在另兩人身上:「脫招將軍與宣將軍都是擅射之人,可與之交好。」

  「喏!」

  帳篷中,低沉的聲音振動。

  ……

  高麗,大同江江岸。

  寒風吹過山丘,枯樹在風中晃動下細細的枝條。

  寒風之中,戰馬沖入軍營,一雙鹿皮靴飛快的從地面跑過,掠過把守的士兵,進入大帳中,伸手拿起放在火爐旁的瓦罐,倒出冒著熱氣的酒水,輕抿一下,一飲而盡。

  「嘶……哈——」

  連在一起的濃眉舒展開,一身寒意的少年解下披風扔給旁邊的士兵,一屁股坐在馬紮上:「父帥,俺回來了,從深山老林過來的那些人俺都去碰了一遍,沒一個經得住俺三錘的。」

  完顏宗翰看一眼長子,目光中滿是喜色,嘴角壓不住的翹起:「我兒有萬夫不擋之勇,只是也要切記,這天下能人多了去了,不要什麼都想著用武力解決。」

  「這點俺知道,俺又不傻。」金彈子拍著胸口,隨後舉起手數著:「陛下不去說他,楊再興那傢伙……杜壆將軍、韓世忠將軍、還有婁室叔,俺約莫是鬥不過的,咦?!」

  完顏宗翰一愣,以為他想起了什麼,向前一躬身:「怎地了?」


  視線中,完顏金彈子舉起另一隻手,一臉自傲:「能打過俺的一隻手數完了,爹,俺是不是能在軍中橫著走了。」

  「……俺以為是什麼要緊之事。」完顏宗翰腦門兒崩起幾條青筋,只覺自己頭顱裡面有什麼東西突突在跳,神色不善的看著長子,手去摸身旁的橫刀:「剛說完讓你謙虛點兒,看來三天不打你,你皮又癢了,橫著走——」

  金彈子臉色一變。

  完顏宗翰噌的一跳三尺高,連著刀鞘揚起:「今天老子讓你橫著從這大帳出去。」

  「爹別動手啊!算你一個好了。」完顏金彈子才不站在那裡讓他白打,轉身就跑,一面朝後嚷嚷:「算六個成不,六個!」

  「六……你個逆子,過來!!」

  完顏宗翰氣的七竅生煙,奈何他那兒子力氣大不說,跑起來速度也快,他剛追出兩步,金彈子已經如同颳起的旋風般跑出了大帳。

  外面正有人要往裡進,看著軍帳帘子一掀開,往後一躲,「哎!」一聲,就見一道黑影從眼前呼地跑過去,耳中還聽著一聲吆喝說什麼六個。

  「怎……怎地了?」

  喬冽有些驚魂不定的看看小牛犢一般的背影跑遠,看一眼帳篷外憋笑的士卒,又與後邊差點兒被撞到的高慶裔對視一眼。

  「……逆子,過來!」

  呼——

  軍帳再次掀開,滿臉通紅的完顏宗翰揚著刀鞘與外面聞聲看過來的兩人對視上。

  沙——

  身子僵住的大軍統帥過了兩息,放下舉起的手,伸手握拳舉在嘴邊「咳——」,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喬尚書,高參贊,外面風寒,進來說話。」

  喬冽狠狠咬了咬後槽牙,壓住想要笑的衝動:「多謝將軍相迎。」

  高慶裔早將頭埋了下去,肩膀微微顫抖,憋笑憋的辛苦。

  完顏宗翰老臉一紅,只是裝都已經裝上了,也只得若無其事的轉身進去。

  喬冽與高慶裔在後咧著嘴跟著入帳,等前面身影放下刀,轉過身的時候,二人已經面無表情的同時坐下。

  「將軍,人員統計出來了,兩萬各地部落族兵,另加遼東的一萬兩千軍隊,總共三萬出頭。」高慶裔看著那邊的身影開口說著:「另外有高麗投靠的三千地方兵,以這些人攻打高麗西京,是不是少了些。」

  完顏宗翰伸手拿起燙好的酒遞給兩人,輕輕搖頭:「這些許是夠了的,畢竟那兩個高麗權臣還在咱們這兒,如今高麗也不是鐵板一塊,等開戰時候,多招高麗僕從軍就是。」

  喬冽也是點頭:「完顏將軍說的不錯,況且咱們也非就三萬人,水軍的呼延慶、阮小五、阮小七將軍也可以從大同江駛入,威脅西京南面,屆時水上、陸上一起攻打試試,看看高麗人如何應對。」

  「既然如此,先將那姓李的高麗老頭與叫拓俊將軍請來吧。」完顏宗翰一笑:「以前那拓俊京曾與俺們作戰過,也是一個好手,當能提供些幫助。」

  「甚好。」

  也是在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平常的日子裡,決定這場戰爭的因素,在中間大帳內,由幾個人共同商議出來,不久之後,帶著軍令的傳令兵飛奔在冬日的道路上。

  水陸兩邊的軍隊約好了時間,開啟了搶占高麗城池的戰爭。

  戰爭,擴大了。

  ……

  天地之間一片寒冷,北邊的戰事沒有影響到南邊的軍隊,只是面對京東、淮南路乃至原本屬於己方京畿的齊軍兵馬,宋軍的士卒多少帶著些忐忑。

  巡邏的士兵穿著厚厚的戎裝從各個方向過去,王貴帶著渾身的寒氣騎馬跑過軍營,將戰馬上的野兔、獐子解下來,拎在手上走入中軍大帳。

  帳中火盆燃起橘紅的火苗,帳中人感受有人進來,轉頭一看,湯懷眼神一亮:「可以啊,你這又是上哪打的?」

  「在外巡邏,碰上的。」王貴嘿嘿一笑:「橫豎最近嘴裡面快淡出個鳥,弄回來打打牙祭。」

  岳飛搖頭失笑,轉頭示意親衛:「拿去給後面,今日加餐。」

  「快些吧。」王貴一屁股坐在馬紮上,拍拍突出來的肚子:「本將這將軍肚眼看著都瘦下去了。」

  岳飛看他一眼,忍不住撿起一旁的毛筆扔向他:「成日的打些獵物回來吃,還能吃瘦了你?」


  王貴笑嘻嘻的躲了過去,隨後皺起眉頭看向岳飛:「對了岳哥兒,長江那邊正招水兵,錢糧給的比咱們多,附近不少青壯聽了都不來咱們這兒參軍,跑去南面長江邊了。」

  「誰讓咱們沒錢呢……」張顯嘆口氣:「當兵吃糧,為的就是填飽肚子養家,咱們現在是勉強度日。」

  幾個人齊齊嘆口氣。

  岳飛皺眉看著幾人,想了想開口:「官家讓軍中將領自賣度牒,我已經命人去找附近有錢人,過不久咱們就不用為軍費而愁了。」

  「還是那句話……」王貴看看他:「快些吧,不然軍中都要出逃兵了。」

  小一些的一頂帳篷,王善正拿著自己的刀打磨著,時不時拿起來,用手指感受一下刀刃的鋒利,隨後低頭再次開始磨刀。

  在他旁邊的帳中,張用正打開一個木盒,看著盒中的肉脯咽下口水,隨後偷摸從床底下拿出一個酒罈,在桌案後面坐下,喝一口酒吃一口肉,愜意的眯起眼睛。

  ……

  帶著濕氣的寒風吹在面上,亂糟糟的鬍鬚飄擺,方七佛、呂師囊、陳箍桶走去一張桌子前,有士卒上前量了身高,捏捏肩膀、胳膊,打量一下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龐,見幾人身上帶著漁人特有的痕跡,衝著那邊木桌一努嘴:「去那邊錄名冊。」

  三人同不少被選中的人一起過去排起隊。

  「姓名,籍貫。」

  「萬上典,溫州平陽人。」

  「下一個。」

  「石二口,也是溫州平陽人。」

  錄名冊的士卒抬頭看看他們,目光看向後面,陳箍桶上前。

  「顧一桶,我們仨一個地方出來的。」

  「呵——你們這名字倒好。」錄名的人咧嘴笑著:「晚上點燈,來一桶,吃兩口,感情你們仨請客吃飯呢。」

  方七佛眼睛一瞪,呂師囊猛的攥著他手腕,陳箍桶在前笑呵呵說著:「趕巧了,我們先前就是做食肆生意的,可惜不景氣,店鋪倒了,這不聽聞這邊收人,我們仨趕忙過來……」

  「行了行了,我又沒問你們做什麼,就是聽著樂呵。」記錄的人不耐煩揮揮手,拿過另一張紙,分別寫下名字:「去那邊侯著。」

  三人看看,接過紙張轉身就走。

  ……

  汴梁。

  天色昏暗,本是雲濤觀的地方,這裡早已改成皇家祠堂,正面燭火照耀著燕雲呂家的祖宗。

  呂布卻是站在祠堂的後面,一張簡易的木桌上放著幾個孤零零的木牌,上面光禿禿的一個名字也沒有。

  風從門縫、窗稜縫隙吹入,前面的燭火晃動一陣,呂布目光漸漸的柔和,慢慢抬起手,抓住一旁的酒碗,酒液輕微晃動蕩漾,碗口傾斜下來,灑在地上。

  「又是一年年關……」

  他輕聲開口。

  「飲盛!」

  清冽的液體在地面四濺開,繡著雲紋的皮靴上濺上水點,酒水倒完,呂布看著地面的酒漬,將碗放下,雙手籠起,陷入沉默。

  外面風聲呼呼作響,門外的余呈、衛鶴、曹寧等武衛站在廊下不敢靠近打擾。

  孤零零的身影在燭火的晃動下,將自己的身影投射在一旁的牆上。

  「……百年之後,某來找你們,以勝者之姿。」

  身形轉動,揮手扇滅燭火。

  黑暗籠罩過來,走過黑暗的人影進入前方耀目燭火之中,看也未看那些靈位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天光縮在西邊,漸漸沉下,汴梁城中的燈火斑斑點點的延伸開,運送物資的船隊從運河進入城中,賣苦力的身影上前,接過一個個麻袋壘在車上。

  在旁等候的士卒待車上麻袋綁緊,上前趕著車輛走去府庫。

  車輪碾過土路,在城中留下一道道痕跡。

  不久,府庫中堆滿了從各地運來的糧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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