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好機會,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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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凌亂的飛過火光,扎入奔跑的身體,摔倒的身影瞳孔中倒映著面孔朝下的同袍,粘稠暗紅的血漸漸蔓延至一起,在被砸出的坑洞中匯聚成一個小血泊。

  後方跟進的士卒隨手抓住木梯的一節,一手舉盾,頂著上方傾斜的箭雨嘶吼著奔跑上前。

  一架雲梯在城下二十多丈的位置正在燃燒,木製的結構不時爆出噼啪聲響,黑煙蜿蜒升上天空,與城頭的黑煙遙遙相對,對面而舞。

  前方城下,有展開的雲梯搭上城頭,攀爬的身影偶爾發出慘叫跌落下來,牆根處滿是摔死的屍體與成堆的擂木、滾石,暗紅的血跡覆蓋了褐色的土地。

  呼喊呵斥的聲音、巨石拋飛的呼嘯聲、奔跑腳步聲、火炮的轟鳴聲在汴梁城上下不停發出,代表著將領的旗幟排開,隨著秋日的風獵獵作響。

  呂布站在望車上,四周是穿著黑甲、手持大盾鐵矛的左武衛甲士組成防禦戰陣,手持神臂弓的射手在內列成三排,有兩架床弩分列左右。

  寫著「齊」、「呂」兩字的大旗在上方飛舞,遠眺的身影收回目光,看下從正中位置偏向西邊的日光,邁步下瞭望車。

  「讓前方的人停下吧。」隨口發出命令,呂布轉頭看向王政:「這裡能用水淹……」,停頓一下,又搖搖頭:「算了,當朕沒問。」

  插著腰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王政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出聲,汴梁防守力度昨日他就經歷一遍,今日陛下試探當是有了決斷了。

  「傳令,大軍準備後撤,沒必要用人命去填了。」呂布走去赤兔旁邊,板著馬鞍踩鐙上馬,赤兔動了一下,在原地踩踏兩下,打個響鼻。

  「喏!」

  傳令兵揮動手中令旗,噹噹當——,鳴金之音在天空下迴蕩,前方正在攻城的降兵與齊軍步卒開始有秩序的向後撤退。

  不多時撤出城頭投石機、床弩的範圍,偌大的軍陣開始緩緩撤退,消失在城下位置。

  「退了……」

  「終於退了!」

  「萬勝——」

  汴梁城牆上,不少守城的士卒將領高呼出聲,有穿著禁軍服飾的人跪到地上抱著一具死屍痛哭失聲。

  李綱皺著眉頭看著外面遠去的齊軍,又抬頭看看尚自明亮的天光,心中對齊軍現在撤離有著不解,半晌開口:「來人……」

  「節帥!」

  幾個面上有著黑灰的守城將領過來,抹一下臉上汗水,一張臉頓時更髒幾分。

  「讓青壯打掃城頭,傳令下方後備士卒上來替換守城。」

  李綱握著劍柄,看著遠處消失的黑色身影嘆一口氣:「雖說齊軍退了,也要小心防備他們偷城。」

  幾個將領連忙抱拳:「是。」

  點下頭,李綱一轉身:「來人,入宮。」

  ……

  城內街道上滿是士卒、衙役的身影,普通百姓待在屋中躲避著可能的戰亂,代表敵軍退卻的鐘鳴聲響起之時,在街上巡弋的衙役方才敲響手中銅鑼,喊出「太平無事,可出家門!」的話語。

  李綱沒去注意逐漸開始出門的平民百姓,一路騎馬匆匆而過,在皇宮中甩蹬下馬,一路飛奔入趙桓所在的殿內。

  大門口處的禁衛沒有攔截任由他一路走入進去,剛剛打開兩扇木門就聽著一道熟悉的聲音。

  「官家,外面齊軍撤退,這可是個好機會,若是此時派出使者入營商量和談之事,說不得齊人就此……」

  「放屁!」李綱聽的心中火起,一張略黑的臉染上紅暈,直接走過來,用手一指說話的李邦彥:「我等在城頭打生打死,為的就是能夠不卑躬屈膝的入齊軍營帳跪在地上祈求和平,你這廝竟然還在鼓動官家行此軟骨之事。」

  接著橫眉怒目看向趙桓:「還請官家斬此撩,維持我大宋朝堂清明之氣。」

  前方站在趙桓側面的李邦彥臉上發黑,趙桓也是神色略顯僵硬,半晌扯了下嘴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模樣:「李行營多慮了,士美(李邦彥字)不過是提出自己的見解,我朝還未有引言獲罪之說。」

  想了想,不等李綱開口,連忙道:「正好你來了,城上情形如何?」

  李綱聞言知道奈何李邦彥不得,只得勉強收了怒氣起身:「齊軍退卻的早,我軍損失不多,只是城牆損毀不小,需要連夜修補。」


  「此等事情交給你,朕是放心的。」趙桓點點頭,不欲多說,一揮手:「今日打退齊軍辛苦,朕準備了御酒烤肉,李行營帶著去城上,代朕好生感謝今日守城之軍,退下吧。」

  李綱無奈,知道這是皇帝在尋法子不與自己交談,只是今日一戰也確實沒太多好交待之言,又接了勞軍的任務,思緒轉動一下,還是應了下來,說一句「臣告退。」,在這殿中待了沒多久的行營使就這般被打發了出去。

  李邦彥看著他退出,鼻子中「哼哼……」兩聲,看坐著的皇帝面色青黑,眼珠一轉,湊到趙桓身旁:「陛下,李行營確實是國中柱石,奴婢聽聞城中士兵都對其信服的很,讓往東不敢往西,就是軍中素來有名望的將領說話也沒他好使,有些將士對此頗有微詞。」

  「……你這廝,莫要說些挑撥之言。」年輕的少帝橫了他一眼,沉默幾息,忍不住開口:「你說真的?」

  李邦彥諂笑一下:「自然,欺瞞誰也不敢欺瞞官家恁啊。」,身子又彎的更低了一些:「西軍種家兩位老帥乃至其軍中悍將姚平仲皆在城中,仍是被李綱以身份壓制著,西軍的爺們兒都對此憤恨不平。」

  「西軍……那是太上皇的。」趙桓口中輕聲說了一句。

  李邦彥連忙搖頭:「官家此言差矣。」

  趙桓轉頭斜眼看他。

  「西軍是大宋的,只要恁是官家,在這龍位上坐著,他還能翻出天去不成?況且他們之前確實是效忠太傅,不過現在嘛……」

  看趙桓面上若有所思,李邦彥更是壓低幾分聲音:「童貫北伐之中連出昏招,多次失利,致使大批軍將戰死,屍首魂魄不得歸鄉,軍中還有多少人願意一根筋的效忠他?」

  趙桓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邦彥抬頭看看外面:「之前西軍有不少將領說,願意為官家效死,只是一直被李綱攔著,沒能見著陛下罷了。」

  年少的皇帝直直看著露出諂笑的內侍,伸右手向上招動一下,李邦彥湊過去,耳中傳來低低聲音:「你去將种師道、姚平仲招來,別讓李綱與太上皇的人知道。」

  李邦彥笑一下,整個人幾乎折成個「丨」字:「是。」

  ……

  种師道兄弟與姚平仲等將自然沒有李邦彥說的那般大怨言,身為軍人,聽令衛國乃是正常的。

  況且走到他們這個高度,身為將門的當家主,家族前途已經與大宋密不可分,是以這幾日的守城戰這些從西北過來的援軍也是任勞任怨。

  然而這等情形也就到前幾日為止,太上皇、媼相童貫、李邦彥等人都在派人前來。

  送禮的送禮,賞賜的賞賜,每日裡是應接不暇,至於他們安的什麼心……

  都是心知肚明。

  是以李邦彥的到來,對這幾個西軍中舉足輕重的將領來說,是意料之中,收拾一番,二話不說,直趨皇宮。

  「臣种師道(姚平仲),見過官家。」

  殿中,兩個身子骨壯碩的身影衝著端坐的少帝恭敬叉手。

  「二位將軍免禮。」趙桓面上帶著欣喜,尚有些稚氣的面上露出笑容,連忙起身走出龍案:「往日聽聞西軍中都是豪傑英雄,今日見二位樣貌,方知傳言不虛。」

  种師道、姚平仲對視一眼,他二人一個雖是年老,但是精神矍鑠,年輕時候也曾親陷敵陣,斬將無數。

  一個正是壯年,身強體壯,臉上有著西北武人獨特的豪邁,讓見慣了朝中文臣、內侍的趙桓有種新鮮感。

  「快請坐。」趙桓拉著兩人坐去位上,這才轉身回了自己位置,招太監送上糖水茶點:「朕今日請二位將軍前來,所為的是這城防一事。」

  看著兩人笑一下:「汴梁有些太大了,光靠李行營一人是防守不過來的,是以朕準備另設置一個宣撫使,就請……」

  目光掃視一下二人,最終停留在鬚髮花白那個的臉上:「種將軍屈就,幫忙分擔下李卿的重擔如何?」

  接著和顏悅色的看向另一人:「姚將軍就任都統制一職,城內西軍、城外已有、將到的援軍都歸二位節制。」

  「謝官家!」兩將連忙起身領命。

  趙桓這才笑了起來,看向种師道:「種將軍既接宣撫使之職,不知對城防有何看法?」

  种師道一拱手,中氣十足開口:「臣以為李行營做的很好,堅壁清野,不與齊軍交戰,以城牆消耗其軍心士氣,待齊軍兵糧耗盡,自會撤走。」


  李邦彥看他一眼,隨即垂下眼皮,站在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趙桓臉上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聽聽別的答案,若种師道與李綱一般想法,二人蕭規曹隨……

  罷了,似乎聽說臨陣換將也不好,或許种師道如此也是有著顧慮,齊軍還在城外,還是莫要生事端了。

  心中轉了幾個念頭,趙桓勉強壓下心中失望,姚平仲卻是直接起身:「陛下,臣以為,現今情勢當要速戰速決才好。」

  三人目光陡然抬起注視在他身上,种師道神色更是微變。

  姚平仲一揮手:「昨日、今日,臣在城頭看的分明,齊軍攻打無力,連日來損兵折將,軍心士氣都有不同程度降低。」

  种師道搖頭:「話不能……」

  姚平仲直接打斷他:「洒家知道種老相公是想說齊軍野戰厲害,然而在臣看來,也非是不可破。」

  頓一下,看著面上帶著異色的趙桓輕輕開口:「齊軍所持者,不過秦漢之舊事,以軍功刺激底層士兵賣命,然汴梁城高牆厚,之前水軍,與這兩日犯我城池,足夠他們知曉武力不可持,那軍中士卒知無法破城獲功勞,定然無比失落。

  再有叛軍相附,其都是各地方降兵組成,本就不耐苦戰,由著他們在陣前流血被殺,亦定然怨聲載道。

  兩兩相加,其軍或比我等所想更差。」

  趙桓皺起眉頭:「可是現今城外張叔夜兵馬沒有聲息,或是遭遇不測,此時姚都統若是出城,朕怕……」

  姚平仲點點頭:「陛下,臣非莽撞,定要在這青天白日下與齊軍分個生死。

  況且,人數多也不定就是好事,面對齊軍這等悍勇敵手,敢死敢戰之兵,遠比龐大的人數要重要。」

  面上泛起興奮之色,舉起一根手指:「只要給臣一軍敢死之士,臣願夜襲齊軍大營,趁其不備,破其軍以解圍困。」

  「這……」

  趙桓面上意動,李邦彥看著不好,先惡狠狠瞪了姚平仲這鼓動人心的傢伙一眼,連忙湊上前:「官家,還是與齊軍議和……」

  「不可!」种師道起身,用力向著趙桓叉手一禮:「官家,不可議和,北賊本就狼子野心,其君呂布更是惡虎一般人物,議和這等事情不過是給其積蓄實力的時間,待其有力,我大宋危矣!」

  又看眼姚平仲,神色複雜低頭:「為今之計,還是應當以守城為主,各方援軍定然都在路上,臣請陛下耐心等待,待百萬大軍到來,定能擊潰北賊。」

  「官家,還是應出戰,不然天下人都以為我大宋只知龜縮防守,不能上陣殺敵!」

  「奴婢願為國朝出使齊營!」

  三人三請,趙桓看看這個,望望那人,年輕的臉頰接連抖動,最後一揮手:「你等都先出去,讓朕一個人清靜清靜。」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行禮:「臣告退。」

  腳步的聲音走出去,趙桓站起身,一人走到一旁的窗前,用力推開窗扇,秋日有些涼爽的氣息入肺,讓這少帝煩躁的心情稍稍平復一些。

  抬頭仰望著天空,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之時,遠處的日光染紅了周邊的雲朵,奇形怪狀的紅霞映入眼帘。

  視線移動一下,一長一短兩團雲入眼,長者潔白,短者靠近夕陽,邊緣染上一層紅色。

  「盤龍棍……」

  手指無意識的點著身前的窗欞,趙桓的視線有些模糊,腦中一會兒李綱的面孔、一會兒李邦彥尖細的嗓音,時不時有种師道與姚平仲那不同尋常所見之人的身形相貌盤旋。

  最終……

  定在姚平仲那張帶著豪邁之色的臉上。

  「來人!」

  趙桓霍然轉身,有小太監跑了過來,他輕聲開口吩咐:「去將姚都統叫回來,朕有話問他。」

  小太監應了一聲,匆匆跑了出去。

  李邦彥、种師道、姚平仲三人出了皇宮,本就不甚親近的三人相看兩厭,頓時分開走去城中,沒多遠出城尋人的小太監將新上任的都統制叫回了宮中。

  趙桓將姚平仲邀至福寧殿,二人相談一個時辰,姚平仲方才帶著笑容走出。

  不久,設立宣撫司、徵召敢死之士的命令下發到城中,正在勞軍的李綱聞言怔愣良久,最終狠狠將手中酒碗扔在桌上。

  咣咣咣——

  灑出酒水的空碗轉動,長嘆的聲音在空中震盪:「莽夫!」(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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