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君子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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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將這皇宮前的龍爪槐吹動,新長出的槐樹葉子在來回的晃動。

  穿著一身內侍妝束的身影在側前彎著腰,躬身小心的引領著道路。

  身後,穿戴一絲不苟的楊朴目不斜視的跟隨前方的太監,身後是身為禮部郎官的李善慶,王寅、石寶兩個狼騎的將領按著劍柄跟在兩人後面。

  宮中站著的禁軍侍衛握著槍桿,努力挺起胸膛,抬起腦袋看向走進來的幾道身影,又在那些黑甲士卒掃過來的目光中低下頭。

  「樣子貨。」石寶撇撇嘴,湊近王寅身旁輕聲開口:「當年咱們輸的有些冤,可憐……三弟的兄弟不見蹤影,也不知是否還活著。」

  「西軍總比這些人強的,咱們輸的又不是他們。」王寅喉嚨里發出聲音,頓一下繼續開口:「在這邊少說兩句,莫丟臉,有仇咱們後面再報。」

  「哪有仇……」

  石寶有些無語的瞥一眼王寅,只是也沒繼續說話。

  一行人在宮中轉折而行,進了一個殿堂,裡面幾個身影正走出迎上來,對著這邊作揖:「在下李鄴(鄭望之)(宇文虛中)見過楊相公。」

  楊朴、李善慶上前一同上前回了一禮:「楊朴(李善慶)見過幾位。」

  那三人向著裡面伸手引一下:「且進來說話吧,請。」

  楊朴面上露出一個笑容,伸手:「請。」

  幾個人都是面上帶著笑走進去,兩邊放著木椅木桌,桌面上有著茶點,一盤盤擺放的甚是好看。

  王寅、石寶對視一眼,他二人又非是蠢人,自然看出幾個文人間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對視一眼,趁著未落座,湊近前方的楊朴:「楊尚書,不是要見那狗官家嗎,怎地來了這邊?」

  「哪那麼容易。」楊朴笑了一下,微微向後仰了下身子:「和他們談好了,才能見那什麼趙佶,不然他一個皇帝親自和咱們扯皮?」

  王寅怔了怔,旁邊石寶嘀咕一句:「這不就是見閻王前,要先打發了小鬼兒。」

  「就是這個理兒。」李善慶在旁邊呵呵一笑:「總要下邊臣子將事情談妥了,上面做個樣子就行。」,語氣停頓一下:「快的話約莫今日晚間,慢的話明後日必能見著。」

  楊朴看一眼兩將:「一會兒王將軍與石將軍莫要有動作,此乃君子之爭,你二人上了,性質可就變了。」

  王寅石寶點頭:「尚書放心。」

  轉身間,四個人坐在了一邊,只是對面的宋臣目光只集中在楊、李兩個身上,對王寅、石寶看都懶得看一眼,這倆也不生氣,莫說楊朴與李善慶兩個囑咐過了,就是沒有他兩個武將也不好出來和那邊的文人耍嘴皮子。

  「各位,貴國撕毀協議攻我北疆,是不是該給個說法。」楊朴慢條斯理的喝一口茶,放在手邊。

  「哦?不知貴國要什麼說法?」

  「割讓西寧州、蘭州、慶州、太原府、真定府、至德州一帶給我大齊,並且每年交出送給遼國歲幣的三倍之數!」

  「爾等這是搶!我大宋沒能占下北疆一絲一毫之地,反而損兵折將,汝等才應賠償我軍之戰損。」

  「那是你等無能,自己沒有守住怨哪個?爾等臉皮怎這般厚呢,做賊的沒偷到東西,反而怨苦主將物品看的緊。」李善慶站起身,啪啪拍著自己的臉:「爾等麵皮呢?!餵狗了?」

  「這些賠償太高了,我等做不到,還望二位站在我等的位置上想一想。」

  「做不到就去搶,該賠償的是爾等宋國,不是我等齊國,我幹嘛站你位置上想。」

  「野蠻之國,怎地甚麼都想占!」

  一塊糕點飛過去,楊朴歪頭躲過。

  「本來就是你等挑起戰火,賠償乃是應有之義!」

  啪嚓——

  茶碗碎在鄭望之腳旁,穿著朝靴的腿腳立馬縮了回去。

  砰砰乓乓——

  王寅、石寶兩個目光木然的坐在位置上看著飛來飛去的杯盤糕點,不知誰的靴子砸過去,引得兩邊人更加激動,紅著臉跳著腳在那破口大罵。

  這比江湖中的兩幫閒漢談判好不到哪去。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王寅伸手將飛過來水晶糕接在手中,面無表情的咬了一口,坐在那雙眼發直的看著面前的場景。

  石寶嘴唇抽動一下:「說好的君子之爭呢?君子是這般爭的?我聽勾欄瓦舍中說書的說,諸葛亮舌罵腐儒不是風度翩翩的只用嘴嗎?」


  那邊直著雙眼的人眼睛動了一下:「大約是……」,將半塊水晶糕塞到口中,緩緩咀嚼:「那等君子只存在於書中吧。」

  兩個武人呆滯的看著五個穿著文官服飾的人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對面破口大罵,噴出的口水將地面的石磚噴上斑斑點點的水跡,不知什麼時候五個人走的近了,指點的手指不時從這人面上換去另一個。

  王寅、石寶初時還怕這五個人打起來,四隻眼睛盯著他們,手放劍柄上,看了半晌只見圍在中間的人動口,又漸漸放鬆下來。

  陽光天空向著西邊走著,有太監進來給三個宋臣送了幾次水,王寅、石寶看著將手邊已經冷卻的水送給自己的同僚,百無聊賴的在一旁數著地上的瓷片一共有幾個,間或輪換著出去撒了泡尿。

  太陽偏西的時候,照入室內的陽光已經黯淡下來,王寅、石寶兩人坐的久了,站起來伸伸胳膊踢踢腿,中間五個互相怒罵的人聲已經緩了下來。

  終於要結束了……

  兩個無聊的將領相互看了一眼,從自己同袍眼中讀出了共同的心思。

  「那這份盟約,就勞煩三位交給貴國官家。」楊朴鼻息有些粗重,抹去額頭臉頰的汗水,將手中書寫好的協議遞了過去。

  「哼——」

  吵輸的三個臉上一片鐵青,伸手將對面遞來的素帛收下,梳理一下有些雜亂的頭髮,拱手:「那還請幾位回去,待我等稟明了官家,自會傳喚你等。」

  「好說,那我等就告辭了,希望貴國快些。」

  楊朴、李善慶兩人面上笑吟吟的,昂首挺胸地向著門外而去,王寅、石寶連忙跟著走了出去,徑直回了住處方才鬆了下來。

  屋中,厲天閏迎了出來,一雙眼睛掃視著眾人,看向前方走著的身影:「楊尚書,談成了?」

  「算是吧。」楊朴點點頭,笑了一下:「剩下的就等宋人那邊將事情報上去,然後咱們就能回去了。」

  「辛苦尚楊書與李侍郎,今番商談定然艱難萬分。」厲天閏也是笑了起來,向著楊朴與李善慶拱拱手。

  「倒也沒甚,不過君子之爭爾。」楊朴身子挺了挺,伸手摸了把鬍鬚,面上一派風輕雲淡,旁邊的李善慶也是一副驕傲樣子。

  後方,王寅、石寶面上神色複雜的看看前方兩個背影,張張口想說什麼,隨後再想想似乎也沒甚好說的,隨即閉上嘴,只是兩張臉憋成豬肝色,神情似笑非笑。

  「裡面準備了酒水與肉菜,楊尚書與李侍郎且進去歇息一番。」對面看著自家結義兄弟與同袍神情的厲天閏眉頭一挑,也沒立時問出口,只是閃開身,手向內虛引。

  「勞煩厲將軍。」楊朴、李善慶兩個拱拱手,爭執半晌,他二人也確實餓了,挺胸抬頭的走進去。

  厲天閏連忙一拉石寶:「二哥,怎個回事,你怎生這副表情。」

  石寶面上五官都皺到一起,腦袋左搖右晃一陣,一拍厲天閏:「一言難盡啊……」

  ……

  皇宮內,燈火點燃在每一個角落,夜晚的暮色沒能影響這裡分毫,來來往往的宮娥太監小心翼翼地走動著,不時往熟悉的房屋看上一眼,那邊窗上倒映著數人的身影。

  「……所以,你們就這般同意了?」

  趙佶坐在龍案後方,搖晃一下手中的素帛:「銀三十萬兩、絹三十五萬匹,還要一次付他背約之銀八十萬兩,銀錢可用糧食相抵,還需工匠萬人,這就行了?」

  對面李鄴、鄭望之、宇文虛中三人低垂著頭不知該說什麼,最旁邊的李鄴向前一步:「官家,齊國本還要我等割讓數十軍州給他們,不然就要派兵攻打,臣等怕戰火燃至我大宋境內,不得不贊同。」

  「給事中說的不錯。」宇文虛中隨後拱手:「官家,齊國狼子野心,吞下遼國之後還將目光放在我等身上,不可不防。」

  啪——

  素帛仍在桌上,頭髮有些花白的大宋皇帝站起身:「不必憂煩,我大宋別的沒有,錢糧絹帛之多,非是他北疆蠻夷能想得到的,想用歲幣削弱我大宋的實力,痴心妄想。」

  對面的三個朝臣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異,鄭望之終是忍不住拱手:「官家,就怕給出去的錢糧最終餵出一頭惡虎來,到時再度南下……」

  「焉知不是將其餵養的廢了?」趙佶神色輕佻的一笑,眼神帶著鄙夷:「一群山匪水寇出身的貨色,如何有吞天食地的志向,不過彘犬爾。」


  鄭望之抬起手:「可……」

  「好了。」趙佶有些不耐,開口打斷:「昔日契丹人與我等亦死敵,澶淵盟約之後百餘年未曾發生戰事,這齊國還能惡的過當年契丹不成?」

  那邊勸諫的臣子沉默幾息,隨後垂手後退。

  趙佶視線掃過三人,看他們沒有什麼要說的,這才一點頭:「就這般吧,後日喚那齊時前拿盟約書就是。」

  「是,臣等告退。」

  三人拱手一禮,躬身向後退去。

  趙佶看著三人走遠,在屋中站了一會兒,走去桌邊拿起那素帛再看了看,一撇嘴:「字真夠丑的。」

  隨手放下,提高音量:「來人,更衣,我要出宮遊玩。」

  「是。」

  有太監抱著百姓衣物走入進來。

  齊建武五年、宋宣和七年。

  仲夏中旬,齊宋兩國交戰以宋國遞交歲幣為最終的句號,終結了這兩國之間的衝突。

  兩邊約定,每年以犒軍費用為名,宋向齊交付銀錢三十萬兩,絹帛三十五萬匹,並一次付清因背盟造成的齊國損失八十萬兩,能工巧匠萬人,連帶著家屬,共約三萬餘人隨著返回的齊國的使團踏上去往北邊的道路。

  而送行的宋軍一直跟著人去往兩國邊境,看著人走入齊國的疆域,也不知一名為石秀的男子從太行山上下來,身上,帶著一本寫滿人名的冊子。

  ……

  北方。

  入春之後,北方的天氣比之南邊回溫要慢上許多,適合在寒地生長的植物已經長出嫩芽,不多時滿山遍野的青綠映入來往的商旅的眼中。

  如今野外已經甚少能看見穿著黑甲的軍隊,行走的只有趕著貨車的商人,以及來來往往尋求生計的單身旅者,就是行走江湖的豪俠也因前朝新滅收斂了脾氣,生怕因此被新朝的官員拉去菜市口當作示威的典型。

  季春中旬的時候,高麗的使團就出發向著燕京而行,這些人沒走陸地,乘著船隻橫跨海峽,在平州登陸後,上報了當地官府。

  因張覺反叛被調入平州的韓滔與彭玘不敢怠慢,畢竟此為滅遼新立以後頭一次有他國的使者過來,兩人連忙點起兵馬,護送著從東邊而來的使者隊伍向著燕京而行。

  自然而然的,這外來的使者也挺讓人好奇。

  「貴使是高麗的詩人啊,啊呀,高麗的詩詞和這邊一樣不?聽說貴國以前有遣唐使,專門選出人來去往唐朝學習儒家言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哎,對了,現在還有嗎?你們是派人來我齊國還是去往宋地?我跟你說,宋國那邊沒甚意思,不如你們派人過來讓我們看看……啊不是,來學習學習,都是鄰居,咱們好好親近親近你說是吧?」

  彭玘騎在戰馬上,扭頭看著一張扁平臉的高麗男子,這人看著他一張嘴開開合合,臉上肌肉跳了數下,數次張口欲要回答彭玘的問題,隨後聽著對面快速的問了別的話,一時間搞得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句,一雙握著馬韁得手關節泛白,緊閉得嘴中牙齒「咯吱」作響。

  韓滔在彭玘另一邊,聽著自家老兄弟說話忍不住催動坐騎向著一旁走了幾步,遠離這邊的魔音慣腦,眼睛看著這個叫鄭知常的高麗人臉色變的豬肝一樣,幽幽抬起頭看向天空。

  前一陣子軍中好似有些牛肝、羊下水一類的,要不今晚弄點兒下酒菜?

  「哎,鄭兄弟,你怎麼不說話?是在想詩詞嗎?這平州沒甚好風景,還不如我當年駐紮的地方,我跟你說……」

  要不要晚上將這姓鄭的也請過來?

  韓滔面無表情的繼續走神,這般晚上彭兄的注意力就不會在我身上了吧……

  應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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