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宋軍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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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暉映出一片通紅,西邊的雲霞鋪上紅色的床褥。

  垂頭喪氣的身影走過長滿綠草的原野,踉踉蹌蹌的坐到地上,隨後躺成一個大字形,仰面朝上的人露出燕青疲憊的面孔。

  四周呼喊的聲音拖著尾音,昏暗的光芒下,幾聲烏鴉的啼鳴遠遠傳來,陸續有腳步聲從他來時的地方傳來。

  燕青勉強的坐起來,夕陽下,先是幾張不認識的面孔映入眼帘,眼珠轉動,看向更後面一些的身影,隨後思索一下,用力站了起來。

  那邊的人騎在馬上,坐的高看得遠,也是發現了他這個比較醒目的身影,猶豫一下,打馬跑了過來。

  「小乙兄弟,未曾想在這裡遇上你。」

  戰馬上的人三十餘歲,一張白淨的圓臉,三牙細黑髭髯,膀闊腰圓,穿著一件宋軍的制式甲冑,就是手中倒拎著的鐵槍有著絲絲金線纏繞一直在槍頭處匯成一個金色長尖。

  鐵桿縷金槍,徐寧的家傳寶槍。

  「是徐教頭。」燕青舉手拱了一下,胸膛微微喘息:「不知可曾看見副先鋒?」

  馬上的金槍手跳下戰馬,將帶著血跡的縷金槍放到得勝鉤上,想了想:「之前兵荒馬亂的,好似看著副先鋒帶人向著其他方向突圍了。」

  「這……」燕青面上一急。

  徐寧笑著安慰道:「小乙兄弟莫急,副先鋒武藝高強,我看著好似孫立、穆弘、穆春三位領軍跟著他一起撤出戰場,他們四個相互幫襯著,只要不遇上大股遼兵,決計沒有問題。」

  燕青想了想,這才點下頭:「小乙孟浪了,多謝徐教頭。」,有些疲累的跺跺腳,看看後面有處土坡,指一下:「咱們不妨走去那邊歇息下,一會兒也好繼續趕路回去。」

  徐寧自然說好,當下牽著馬跟著燕青往那邊走著。

  「……沒料著今次北伐,被遼人的軍隊一衝就散了。」徐寧白淨的圓臉上帶著些許嘲諷的神情:「之前我還以為能在北征中掙些功勞讓妻子過的好些,哪裡料著差點兒戰死沙場。」

  燕青回望一眼,宋軍的敗兵正陸陸續續的出現在視線中,三五成群的團體與獨自踉蹡行走的身影被夕陽照著,雖是看不清到底長得何等模樣,然而那種沮喪之感幾乎肉眼可見。

  半晌,這被稱為浪子的青年嘆息一聲:「能活下來就好,之前我看著雷領軍麾下葉從龍、張應高、景臣豹三人戰死,逃亡途中也望見杜遷、王倫兩位身亡,相比起來,徐教頭與小乙還活著,已經是幸運多了。」

  徐寧在後方沉默一下,半晌「呵——」一笑:「小乙說的有理,能活著就很幸運了,起碼還有機會回去看妻兒。」

  燕青吃力的抬腿走上土坡,一屁股坐下,望著下方一道道身影或走動,或歇息,呼出一口氣:「也不知其他人如何了,若是折損太多,對宋先鋒可不是甚好事。」

  徐寧隨著他坐下,聞言瞥一下白溝河方向,神情有些幸災樂禍:「我一路上隨著他走,中伏之時就散了,見著遼軍騎兵衝過解珍、解寶兩人的隊伍,也不知這哥倆如何。

  後在側翼遇著遼軍,耿文、薛贊、劉唐相繼戰死,突圍時候那什麼段五、施俊也落馬,多半凶多吉少,宋先鋒就算囫圇的回去,怕是後面也沒個好。」

  他的話讓燕青神色微微一變,這徐寧入賊窩時間和他們一前一後,似乎聽人說他乃是被誆來的,只是平日見著他是湯隆的表兄弟,面上又一團和氣,對誰都是笑眯眯恭敬以待,以為他是個樂觀的性子,卻沒料著竟然心中怨氣這般大。

  只是不知這怨氣到底是衝著誰。

  腦海中思緒電轉,燕青沉默一下,開口勸著:「咱們到底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逃不了,若是宋先鋒倒了,對軍中眾人未必是件好事。」

  徐寧轉頭看他一眼,有些不以為然,回望敗兵行來的地方,用下巴向前指一下:「若是平時還則罷了,如今這個樣子,怕是軍中上下都逃不了掛落。」,頓了一下:「你覺著這次戰敗辛興宗那廝會不會扛下來。」

  ……不會。

  心中應了一聲,燕青沒有說話,只是心中似是有些理解了這徐寧為何這般,被誆去賊窩,以賊人的身份被招安,他似是與主人一般也懷著能在這戰場上憑本事掙功勞的想法,如今一切落空,怕是心中各種滋味陳雜,有些失了往日的分寸。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這些北伐的敗兵不敢在原野上點起篝火,只是頹喪的歇息著,有隨身攜帶著乾糧的人,悄悄躲在一旁吃著,但有被發現者,隨即被一群人圍上一陣拳打腳踢搶了。


  燕青、徐寧兩個在土坡看著,也不去阻攔,他們身上的兵甲戰馬讓那些潰兵不願隨意靠近過來,是以兩人暫時無礙。

  燕青是精細之人,自然帶著些乾糧,徐寧戰馬也攜有吃喝,兩人當下簡單填了下肚子,也不敢睡踏實了,一人醒著,另一人休息,如此輪換了一晚。

  待第二日天將亮未亮,這兩人趕忙拿上兵刃,一同從土坡離開,徐寧今次發了善心,讓燕青與他同乘,兩人一路跑回宋境,待得知軍隊都退回了雄州,又連忙從保定軍境內跑去雄州匯合。

  天色將暗了,兩人騎著戰馬從遠處一路奔行至軍營,偌大的營地已經燃起篝火,能看著有人垂頭喪氣的在裡面靜立,有巡邏的士卒走過,也不似之前般看著威武雄壯。

  簡單驗證了身份,這兩人又跑去先鋒營地,這營中的人更加稀少,完全沒了往日人多勢眾的感覺,燕青甚至聽著有人「啊!」驚叫出聲,隨後一聲短促的慘叫傳了過來。

  「是受驚的士卒。」徐寧見燕青一直看著那邊,甚至腳步開始偏轉,一把抓住他:「戰敗的軍隊就是如此,怕有士卒夜寐驚叫,引動他人心中恐懼發生營嘯,是以要處理掉。」

  燕青怔了怔,有些疑惑的看向徐寧。

  這金槍手一笑:「徐某雖然只是金槍班的教師,也是有家傳之人,這些都記在家中兵書上,是以知曉。」

  篝火的光芒照耀著兩人的臉龐,又將人的身影投射在旁邊的軍帳上,不多久功夫走至大帳,就見火光下,宋江有些矮小的身影正站在門口處。

  兩人一怔,宋江已經跑了過來,一臉欣喜的跑到近前,拉著兩人的手:「二位兄弟平安歸來,真是上蒼保佑,快快進來,先吃些熱乎的東西。」

  燕青點頭,偷眼看了徐寧一瞬,見這金槍手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嘆息一笑,「多謝先鋒。」的言辭入耳,兩人隨即跟著前面的身影進去。

  大帳中坐著的人不多,燕青一眼見著坐在右側上手的盧俊義,連忙小跑過去:「副先鋒可安好?當真想煞小人。」

  盧俊義一張滿月般的臉龐上也滿是激動:「小乙無事,此乃上天眷顧盧某,來,坐!」

  拉著燕青坐在身邊,又給他倒上酒,燕青伸手阻攔連道「不敢。」,卻倔強不過盧俊義,還是看著他倒滿酒,隨即拿起來喝下。

  宋江在上首看了一下,見徐寧也坐下,方才走去首位坐了,拿著酒碗喝了一口,沉吟一下:「各位兄弟,如今能回來的總算是都回來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燕青目光閃爍一下,看了一眼,十八個領軍的頭領,已知的折了劉唐,如今再看,又少了解寶、雷橫兩個,眼見解珍、朱仝面色悲戚,心中有所明悟,怕是這倆沒能回來。

  果然宋江站起來,端著酒杯:「今次一戰,多有兄弟為國捐軀,解寶、雷橫為狙敵身隕,劉唐為遼人偷襲喪生,雖說我輩軍人渴望馬革裹屍,然喪親之痛,不是一句簡單的話語就能抹平。」

  酒碗傾斜:「這碗酒,祭死去的兄弟,願他們英靈未遠,與我等今夜相聚。」

  帳中盧俊義、武松、朱仝等人站起來,紛紛隨著宋江一起將酒水倒在地面上。

  宋江也沒再繼續倒酒,示意眾人坐下,淡淡的開口:「各位,大軍戰敗,辛帥麾下隊伍十損八九,如今回來者不足兩萬……」

  神情有些猶豫,嘆口氣,有些自嘲的開口:「或許這也是宋江最後一次與各位一同喝酒用餐,待異日,說不得一紙公文至,宋江這顆頭顱就要送過去。」

  帳中的眾將面色都有些陰沉,武松、穆弘等人與宋江相識日久自然有感情,聽聞他會遭罪自然為其擔心。

  而如雷應春、盧俊義、徐寧之輩,他們本就因各種原因聚集在這帳中,滿心期盼在北地搏出一個出身,如今聞訊,心中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自是讓人有些無所適從。

  一片沉寂中,有人摸著鬍鬚沉思片刻,開口:「先鋒,小生覺得事情尚不會如此糟糕。」

  宋江疑惑望過去,李逵霍然站起,瞪著大眼看著他:「軍師,你又琢磨出什麼壞主意了,快說來聽聽。」

  吳用臉上表情一陣彆扭,狠狠瞪那黑旋風一眼:「什麼叫壞主意……」

  「鐵牛!」

  宋江也有些尷尬,叫了一聲,向他一指:「坐下,吃你的肉,沒叫你別作聲。」

  李逵脖子一縮,龐大的身軀坐下去,拈起一片肉放入嘴裡,含含糊糊的嘀咕:「吃吃吃,又不讓俺說話……說的也沒錯啊。」


  宋江懶得理會他,看著吳用:「軍師此言何意?」

  吳用也知李逵性子,充耳不聞,自顧自與宋江說話:「先鋒,我等自北征起就多立功勞,在這東路軍中算是獨一份兒的功勞,如今雖說戰敗,然而朝廷定然不甘退回。」

  見眾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這智多星神情嚴肅,眼神卻是亮起,伸手拿起酒碗淺啜一口。

  「哎呀,軍師你快說。」

  李逵正聽著,不耐他停下,出言催促,宋江斜眼看他一下,也沒呵斥,同樣看著吳用。

  咯——

  酒碗輕放在桌上,吳用環視眾人一眼方才續道:「朝廷再有北伐的心思,定然不會放棄我等能打的不用而將先鋒處置掉。

  況且說句不好聽的,我等在朝中毫無根基,可隨時隨意處置,若小生乃是朝中諸公,也會在用完我等之後再處理我等,此時當不會如此輕易拋棄你我。」

  眾人相互看看,武松皺起眉頭,神情嫌棄:「軍師焉知朝中諸公會如此想,那幫讀書人最擅背後捅刀,可不管你是否還有用,一旦擋了他們財路官途,把你一腳踢開都是輕的,心狠的,恨不得將你敲骨吸髓。」

  徐寧斜眼看武松一眼,沒有附和,只是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吳用一笑:「武松兄弟也說了,不能擋他們財路官途,然而如今我等作用是什麼?」

  轉頭看看宋江亮起來的眼神,一拍桌子:「我等就是那把刀,能幫上官在官途上更進一步的工具,要棄咱們,也要朝廷再不提北地之事方會發生。」

  隨後一捋鬍鬚:「各位且等著,看小生所言準是不准。」

  帳中眾將沉默,隨後各自吃喝完畢,早早散去。

  ……

  中軍大營之中,有人「啊——」吼叫一聲,抬腳踹倒桌案,砰一聲筆墨紙硯、軍旗令牌等物四濺開來。

  董耘走進來,一支狼毫筆正好滾到他腳邊,抬頭看著那邊:「太尉為何發怒?」

  肩膀、胸膛起伏著,童貫猛地轉過身看他一眼,望眼地面,一腳將硯台踢去一旁,走到座椅前,轉身一屁股坐下,撐著大腿:「還有什麼,還不是种師道那個老東西!」

  啪——

  使勁兒拍了下大腿:「遼人來使,勸咱們放棄攻打,和他們結盟打齊國,种師道那老貨,倚老賣老,竟然教本太傅行事,說應該答應下來,真當沒了他姓種的就打不了仗了?」

  拳頭握在半空晃了晃,又頹然放下:「可惜大軍已敗,還能說些什麼。」

  「原來是這事。」董耘邁步走進來,躬身站在童貫身旁:「東家,种師道是种師道,他怎麼想不重要,關鍵是官家如何想。」

  童貫胸膛起伏動作小了下去,摸摸下巴處的短須,眼睛轉了轉:「官家定然是想拿回燕雲的。」,又從座位上站起:「罷了,既然這老貨不聽指揮,趁早換了他也是好的,省的有這個人在造成軍中將領不合。」

  董耘一躬身:「太傅英明。」

  童貫冷笑:「正好今次該找個人擔起戰敗之責,他种師道的西路軍先退,影響大軍戰略,該當這個責任。」

  不久,數騎飛出軍營去往汴梁,有朝中回書前來。

  責令种師道以右衛將軍身份致仕,即刻生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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