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再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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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臣歡舞,雪落時節。

  今夜是小年,也是年關前的最後一次朝會,帝皇留下眾臣歡度深宵,直到天明。

  十二重帷幔之後,編鐘悠揚的聲音震碎了宮殿裡的酒香,這裡是宴會的偏宮,胤朝有資格站在朝會大殿的臣子今夜都被邀請,無論君臣,唯願歡慶。

  砂礫石的異域舞姬赤足點在鎏金的地磚上,她們身姿妖艷,腰身婀娜如蛇,一雙雙淡紫色的瞳孔多情而美麗,就像是最醇厚的美酒那般動人。

  娜格列,又名娜篝的國度,進貢的美酒仿佛翠玉,翻湧著氣泡,號稱「長生酒」,氣泡破裂香氣飄渺,酒量欠佳的文臣都呈現出微醺的狀態。

  帝皇倚在王座之上,他毫不在意熱鬧之中酒漬污染袞服,砂礫石的舞姬想要攀附上他的御階,帝皇笑著擺了擺手,制止了她。

  君臣和暢,胤朝蒸蒸日上,四國來朝,就連一向乖僻的蠻夷空努都上供了九層的顱骨寶塔,這東西在燭光下流轉血光,最頂端的骷髏忽然的「咔咔」咬合牙齒,驚駭的文臣們酒盞傾覆,武將們卻鬨笑著擊掌。

  「胤朝帝皇,萬壽無疆。」

  那活過來的骷髏笨拙的鸚鵡學舌,帝皇伸手壓了壓喧囂,展現出胤朝的氣度。

  「蠻夷倒也懂得討巧。」

  他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眾臣一愣,繼而擊掌讚美,一同附和的笑了起來。

  這的確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戰事已停,接下來可預料的,就是胤朝的太平盛世,但帝皇內心卻隱約有些煩躁。

  或許是因為在座的人里,少了一個人,少了那個總是穿著黑甲,和自己一同征戰西域近二十年的男人。

  他是自己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那時候的帝皇還不是帝皇,只是庶出的三皇子,中年鬱郁不得志,甚至被貶斥西域,他也不是威震萬千的黑甲侯,只是一個騎兵的隊長。

  烈火烹油,繁花似錦,大雪之下皇宮依舊溫暖如春,他已經是胤朝的帝皇,但這種時候他卻格外懷念西疆塞外的風雪,就像是夏天想要咀嚼點冰涼刺骨的冰塊。

  所以他暫時出了偏宮,來外面喘喘氣。

  「去,幫我整點冰鎮的梨子水。」

  帝皇醉醺醺的靠在欄杆上,想吹雪夜的風涼快涼快,吩咐旁邊的太監。

  這太監諾了一聲,就轉身去冰窖里用琉璃盞打一杯帶著冰茬兒的蜂蜜梨子水,但一個高大的身影攔住了他,示意他把琉璃盞給自己。

  太監剛想罵一句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搶我在聖上面前的露臉機會,但看清來者之後,他的臉上就只剩下了諂媚和憧憬的笑容。

  「黑甲侯爺,您也來啦?」

  「嗯。」

  楚行沒有佩劍,他在今夜其實也受到了皇宮的請帖,但他一開始沒有前來,只是一直在殿外等候,看胤朝宮裡的雪,仿佛要把這片大雪看穿,看看它們和西疆的大雪有什麼不同。

  帝皇吹了一會冷風,清醒了不少,等了一會他的梨子水等的有點不耐煩,這時候恰好看到楚行端著琉璃盞從長廊盡頭走來。

  帝皇蒼老的臉上露出欣喜,但很快他就想到白天的矛盾,刻意的板起臉,不給楚行好臉色。

  「帝皇殿下,您的梨子水。」

  楚行身材高大,紅色的華服和黑色的甲冑襯托的他英武非凡,沒有哪個老人會看到自己的後輩這樣不欣喜,帝皇也不例外。

  「算你還有點良心,來看我。」

  人老了就會像是小孩,這一點在帝皇身上也體現的淋漓盡致,他佯裝不滿的取過冰鎮琉璃盞,一飲而盡。

  「您在這吹冷風,也別太貪涼了,傷了龍體。」

  「臭小子,當年西疆帶兵時候,老子什麼凍沒挨過?」

  帝皇吹鬍子瞪眼的撇了他一眼,在朝堂上大發雷霆只是一種政治作秀,他從沒有怪過楚行,落魄之時西域二十年的生死與共,他和楚行的關係要比所有人想像的還要親近。

  「是是是,老爺子萬壽無疆,神武蓋世。」

  楚行笑著這樣說道。

  「嗯,朕愛聽。」

  帝皇滿意的點了點頭,就要拉著楚行的手一起進偏宮的大門,向群臣展示他們的親密無間。

  他都已經打算好了,留楚行在皇都,把自己最喜歡最美貌的三女兒許配給他,讓跟著自己這麼久,自己當大半個兒子看待的楚行榮華富貴,享盡榮華。


  但楚行這個小崽子居然不領情,還要去西域,吃苦吃不夠?!當年朕是人近中年都不得勢的庶出皇子,咱們爺倆只能西疆去屍海里打滾,打下戰功,現在朕是胤朝帝皇,你是黑甲侯,怎麼還要去西域?!

  「老爺子,我就不進去了。」

  楚行雙手作揖,長長的一拜。

  「我來就是和你道別的,我明天就要去西疆。」

  「你!」

  帝皇生氣的瞪大了眼睛,楚行眉頭緊皺如鐵。

  「老爺子,我們一起從西疆人頭堆里爬出來的,我成了侯爵,您成了帝皇,您是最清楚的,空努那群蠻夷到底是什麼貨色,他們是不可能停戰的。」

  「我要去看看,別人去我放心不下。」

  楚行說的斬釘截鐵,帝皇也知道他的擔憂是什麼,他從不覺得西疆空努真的會消停,早就有打算陳重兵與西疆,他只是捨不得跟著自己出生入死二十年的小傢伙還要去受苦,還要去鎮守邊疆。

  楚行知道帝皇想說什麼,他沒給帝皇說的機會,而是退後了一步,忽地跪下。

  楚行是穿越者,更是一生桀驁,在西疆沒有跪過什麼人,回到皇城之後他就已經是黑甲侯,帝皇親許見帝不跪,更不需要跪拜任何人。

  但今夜,他第一次跪下,就連帝皇這萬人朝拜的男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楚行跪下,向自己跪下。

  「帝皇陛下,萬壽無疆,胤朝,國泰民安。」

  「臣楚行,再拜稽首!」

  帝皇站在原地,看著楚行站起,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良久之後,一聲長嘆。

  他也想要佯裝憤怒,摔碎手裡的琉璃盞,但最後還是默默的嘆息。

  「去吧。」

  「胤朝有幸,有你這等善戰謹慎的黑甲侯。」

  楚行再次鞠躬,轉身離去,鐵甲在這雪夜裡摩擦作響。

  太監小心翼翼的看向帝皇,這個英明神武的老人緩緩的睜眼,就像是沒力氣了一樣,把琉璃盞放在太監的托盤裡,厭倦的擺了擺手,示意他下去。

  在人生最困頓的時候,他和楚行兩人就像是真正的父子那樣,沒大沒小的忘年交,深夜裡他也會跟楚行吹牛,說自己其實是皇子,以後打出戰功就是胤朝的皇帝。

  到那時候,他要給楚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爵位,要給他在長安街上建起十世不衰的府邸,要讓他位比三公,把自己最好看的三女兒許給他,要讓他當胤朝最彪炳的將軍!

  要讓哥幾個都享福,都榮華富貴。

  那時候的楚行只是笑著,也不答應,也不否定。

  轉眼二十年過去,他已經是帝皇,楚行卻要回到西疆。

  帝皇已經老了。

  「傳我令。」

  在這個繁華的深夜,掌印太監奮筆疾書,寫著一份明天會震驚朝堂的文書。

  「封黑甲侯楚行為上柱國,許三公主為妻,封西疆萬戶侯。」

  「軍資任其索求,供給西疆。」

  「驛道通行,全權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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