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年關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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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零年,這北方的冬天,那是真叫一個「嘎嘎冷」。

  這時候沒有全球變暖這一說,也沒有城市熱島效應。

  進了臘月,那西北風一刮,能把人的魂兒都給凍透了。

  什剎海的冰面凍得梆梆硬,別說是滑冰車了,就是趕著騾馬大車在上面跑,冰層都連個響動沒有。

  更有那郊區的大水庫,冰厚得甚至敢開小拖拉機上去。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冬天,冷得純粹,冷得霸道。

  進了臘月二十三,也就是北方的小年,這天兒算是真正冷透了。

  老天爺像是要把這一年沒下的雪都給補回來似的,從昨兒個半夜起,那雪花就跟扯碎了的棉絮一樣,漫天捲地地往下落。

  整個柔縣縣城被捂得嚴嚴實實,放眼望去,房頂上、樹杈上、城牆根底下,全是一片慘白。

  西北風裹著雪沫子,「嗚嗚」地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打在臉上,能把人疼出一激靈。

  往年這時候,大街上早就該熱鬧起來了。

  賣紅紙的、崩爆米花的、殺年豬的吆喝聲能響半條街。

  可今年不一樣。

  街道上靜悄悄的,偶爾走過幾個人,也是縮著脖子,兩手抄在袖筒里,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匆匆忙忙地往家趕。

  大伙兒都愁啊。

  這年關,那就是一道坎。

  要是肚裡沒食,這年咋過?

  供銷社的大院裡,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作為全縣物資供應的老大哥,往年這時候,供銷社的門檻都得被人踏破了。

  各單位來搞聯絡的,老百姓來辦年貨的,那叫一個紅火。

  可現在,門市部的貨架子上空空蕩蕩。

  別說是緊俏的菸酒糖茶了,就連平時最不顯眼的醬油和醋,前兩天也貼出了告示,「憑票供應,每戶限打二兩」。

  這日子,算是緊巴到骨頭縫裡了。

  ……

  下午三點多,供銷社的小會議室里,門窗緊閉。

  屋裡頭沒生爐子,冷得像個冰窖,但空氣卻渾濁得嚇人。

  幾個搪瓷菸灰缸里堆滿了煙屁股,煙霧一層疊著一層,濃得都要化不開了,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坐在上首的是供銷社的一把手,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多歲,平時挺富態的一張臉,這會兒也愁成了苦瓜。

  他手裡夾著半截滅了的捲菸,手指頭都被熏黃了。

  旁邊坐著的是採購科科長周建軍,還有另外幾個科室的頭頭腦腦。

  林衛家作為採購科的骨幹,又是最近幾次「立功」的紅人,也有幸坐在了角落的硬板凳上。

  「咳咳……」

  王主任猛地咳嗽了兩聲,打破了屋裡死一樣的沉寂。

  他把手裡的煙屁股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

  「都說說吧,這就啞巴了?」

  王主任的聲音沙啞,帶著股壓不住的火氣。

  「還有幾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咱們供銷社幾百號職工,這就眼巴巴地看著咱們呢!

  別的單位,你們看看人家運輸隊,那是跑長途的,從外地帶回來不少乾粉條子。

  再看看人家肉聯廠,雖說豬肉少,但好歹人家能分幾副豬下水,那也是葷腥啊!

  就連那個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廢品回收站,聽說都給職工發了一批舊勞保手套和破棉花,讓大家回去做棉鞋!」

  王主任越說越激動,敲著桌子「梆梆」響。

  「咱們呢?咱們是供銷社!

  結果呢?咱們自己的職工,過年連根毛都發不下去!

  今兒個早上,工會那邊已經來找我了,說職工們有情緒,說咱們當幹部的無能!

  這臉,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王主任這番話,說得在座的幾個科長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恨不得把頭塞進褲襠里。

  周建軍嘆了口氣,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腦門上的虛汗(其實屋裡挺冷,那是急出來的)。


  「主任,這事兒……真不賴咱們不努力啊。」

  周建軍苦著臉解釋。

  「咱們採購科的人,這半個月腿都跑細了。

  下鄉去收豬,結果去了幾個公社,連根豬毛都看不見。

  老鄉家裡的豬早就餓得皮包骨頭,稍微有點肉的,那是社員們的命根子,還得交任務,給多少錢都不賣。

  去收乾貨吧,今年大旱,山上連野果子都沒結幾個,哪來的乾貨?

  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旁邊負責門市銷售的科長也跟著訴苦:

  「是啊主任,現在倉庫里除了還有點積壓的火柴和幾箱子劣質肥皂,真的啥也沒了。

  總不能過年給職工發兩盒火柴回去點燈玩吧?」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這確實是實情。

  大環境如此,誰也沒辦法憑空變出東西來。

  這時候,有個別的科室的副科長小聲嘀咕了一句:

  「要不……咱們去城外的護城河裡撈撈?

  我記得前幾年,那河裡魚不少呢。

  雖然現在天冷結冰了,但這大冬天的,鑿冰捕魚也是個法子。哪怕弄點小貓魚,熬鍋湯也是好的啊。」

  這話一出,還沒等王主任表態,坐在林衛家旁邊的一個科長就冷笑了一聲。

  「撈魚?老張,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呢?」

  他把手裡的菸捲往地上一扔,拿腳尖狠狠碾滅。

  「你是有日子沒去城外轉悠了吧?

  那護城河,哪怕是那些小水溝子,現在的冰面都被人鑿成了篩子!

  全縣城幾萬張嘴,誰不想著那點魚?

  別說魚了,就連泥底下的蛤蟆、王八,哪怕是泥鰍,早就被人摸得乾乾淨淨。

  前兩天我還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在那兒鑿冰,鑿了一下午,就撈上來一隻破草鞋。

  你去撈?你能撈上來冰渣子就不錯了!」

  那個提議的副科長被他懟得臉紅脖子粗,張了張嘴,沒敢吱聲。

  確實,這年頭,凡是能進嘴的東西,早就被人盯著了。

  屋裡再次陷入了死局。

  煙霧依然在繚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和無奈。

  林衛家一直坐在角落裡沒說話。

  他看著牆上那張泛黃的柔縣地圖,目光在上面游移。

  他知道,這時候要是再不拿出點真格的,這個年,供銷社上下都得過得憋屈。而且他作為採購科的一員,也沒面子。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地圖邊緣,那一處標著深藍色的小點上。

  「主任,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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