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連夜運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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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個周日,天剛擦亮,東邊鄰居李家嬸子披著件破棉襖出來倒尿盆,剛推開門,鼻子就使勁抽了抽。

  隔壁林家院子裡,飄出來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

  不是往常那種紅薯的甜香,而是一股子野菜混著麩皮熬煮時特有的、又苦又澀的嗆人味兒。

  「這……啥味兒啊?」她心裡犯起了嘀咕,踮著腳尖湊到牆根下,側著耳朵聽。

  院裡頭靜悄悄的,不像往常有說有笑。

  正納悶呢,就看見林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秀英端著個髒水盆出來,看見李家嬸子,臉上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窩深陷,嘴唇乾得起了皮,像是沒睡好。

  「建國家口的,起這麼早啊?」李家嬸子試探著問,眼睛卻不住地往院裡瞟。

  「唉,睡不著啊。」王秀英嘆了口氣,把盆里的水往牆角一潑,水花濺起一陣塵土。

  「家裡快揭不開鍋了,心裡跟長了草似的,哪能睡得踏實。」

  說完,她也沒多聊,轉身又回了院子,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李家嬸子伸長脖子,只來得及瞅見林建國和他兩個兒子,正蹲在院子裡,一個個愁眉苦臉地擺弄著幾個破背筐和生了鏽的鐮刀,那氣氛,跟要出殯似的。

  「奇了怪了……」

  李家嬸子提著褲子,一路小跑著回了屋,心裡頭那點幸災樂禍的念頭還沒升起來,就被一股子更大的恐慌給壓了下去。

  連林家這種有門路的人家都這樣了,那這日子,往後可咋過啊!

  堂屋裡,林衛家看著母親王秀英剛才那番堪稱完美的表演,心裡暗暗佩服。

  「娘,我今天得早點回縣裡。」林衛家一邊幫著母親從井裡打水,一邊說道。

  「社裡臨時有點急事,王主任之前點了名,讓我回去幫忙處理一下。」

  「這麼急?」王秀英接過水桶。

  「那鍋里的糊糊……你多少喝兩口再走吧。」

  「不了,娘。我路上隨便啃點乾糧就行。」

  林衛家從挎包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兩個紅薯麵餅子,晃了晃。

  「行了,你安心去吧。」林建國走了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家裡有我們呢。你在外面,自己多保重,別餓著。」

  林衛家推著自行車,離開了柳樹屯。

  他沒有直接騎向縣城,而是在村外的岔路口,拐了個彎,繞到了村子後頭的山腳下。

  他找了個隱蔽的樹林,把自行車往草叢裡一藏,然後就靠在一棵大樹下,從挎包里拿出那本已經翻得卷了角的農業技術書,看了起來。

  他得等。

  等天黑,等夜深,等村子裡所有人都進入夢鄉。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日頭從東邊升起,又慢慢地移到頭頂,再一點點地西斜。

  林衛家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推演著晚上的行動計劃,把每一個可能出現的紕漏,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

  就在林衛家在山腳下潛伏的時候,柳樹屯裡,林家的明修棧道計劃,也正式拉開了序幕。

  吃過那頓難以下咽的早飯,王秀英就對兒媳婦李紅霞和閨女林衛紅說道:

  「走,都別閒著了,帶上傢伙,跟娘上山!」

  李紅霞和林衛紅沒多問,一人背起一個半舊的背筐,拿上鐮刀和小鏟子跟著出了門。

  婆媳三個,沒有在村里多做停留,直接就朝著後山走去。

  她們的行動,自然也落在了村里一些早起的人眼裡。

  「哎,你看,建國家那口的,這是幹啥去?」

  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婆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背著筐,拿著鐮刀,還能幹啥?肯定是上山挖野菜去了唄!」

  「嘖嘖,連林家這種日子的人家,都開始挖野菜了。看來這年景,是真的不行了……」

  村里人議論著,而林家的行動,還不止於此。

  沒過多久,二爺爺林大河家的周桂蘭,也帶著剛過門的孫媳婦,背著筐出了門。


  接著,三叔林建軍家的劉桂枝,也領著兩個半大孩子,加入了覓食的行列。

  林家各房的女人和孩子們,就像是約好了似的,一波接著一波,背著工具默默地走向後山。

  這一下,整個柳樹屯都看明白了。

  林家,這個村裡的大姓和主心骨,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饑荒,做最壞的打算了。

  這股無聲的恐慌和緊迫感,迅速在村子裡蔓延開來。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在家裡閒坐的婦女們,也都坐不住了。

  她們紛紛跑回家,翻出積了灰的背筐和鏟子,三三兩兩地,也跟隨著林家人的腳步,湧向了後山。

  她們知道,跟著林家干,總沒錯。

  與此同時,老宅的院子裡,一場秘密的工程也在悄然進行。

  小叔林建設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把嶄新的大鐵鎖,正帶著林衛東和林衛疆,叮叮噹噹地加固著地窖的木門。

  ……

  等到最後一絲晚霞也被黑暗吞沒,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寂靜,林衛家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動的時候,到了。

  他推著自行車,沒有回村,而是直接摸向了村口那片廢棄多年的老打穀場。

  這裡荒草叢生,半夜裡連個鬼影子都不會有。

  林衛家把車藏好,找了個視野開闊的草垛,趴了下來靜靜地觀察著村子裡的動靜。

  夜,越來越深。村子裡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也漸漸平息了。

  林衛家估摸著時間,大概到了後半夜兩點鐘左右,這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了空間。

  空間儲物區里,那堆積如山的紅薯,靜靜地躺在那裡。

  「出!」

  林衛家心裡默念一聲。

  下一刻,一袋又一袋裝得滿滿當當的麻袋,便憑空出現在了打穀場的空地上。

  林衛家全神貫注地操控著。

  為了不引起懷疑,他這次拿出來的紅薯,品相併不全是頂尖的,而是摻雜了不少個頭較小、或者形狀不規整的,這樣才更像是從某個渠道倒騰出來的。

  五十袋,整整五千斤!

  很快,打穀場的中央,就堆起了一座由麻袋組成的小山。

  做完這一切,林衛家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腦袋也隱隱作痛。

  他顧不上休息,悄無聲息地溜回村子,摸到了自家院子後頭。

  他學著夜鶯,發出三聲短促而清脆的叫聲。這是行動開始的信號。

  沒過多久,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父親林建國、大哥林衛東、二哥林衛疆,推著兩輛吱吱作響的板車從院子裡溜了出來。

  緊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正是堂兄林衛軍。

  「東西呢?」林建國壓低聲音問道,聲音裡帶著緊張。

  「都準備好了,在老打穀場。」林衛家言簡意賅。

  五個人,兩輛板車,沿著村邊最陰暗的小路,悄無聲息地,朝著老打穀場摸去。

  月光下,五個壓低了身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與此同時,老宅的堂屋裡,卻還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爺爺林大山和二爺爺林大河,兄弟倆,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桌上放著一壺涼透了的茶水,誰也沒喝。

  到了打穀場,當林建國父子幾人,親眼看到那堆積如山的麻袋時,都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這……這都是?」林衛東結結巴巴地問道。

  「別廢話!趕緊動手!」林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低聲喝道。

  五個年輕力壯的男人,開始緊張而有序地搬運。

  林衛東、林衛疆、林衛軍,是村里出了名的壯勞力,一人扛起一袋一百斤的麻袋,雖然踉蹌,但腳步沉穩。

  兩輛板車,一次能裝十袋。

  裝滿後,由林建國和林衛東兩人負責一輛,林衛疆和林衛軍負責另一輛,一前一後,拉著、推著,沿著最隱蔽的路,朝老宅的地窖運去。


  林衛家則留在原地,看守剩下的糧食,同時負責放哨。

  夜,靜得可怕,只有板車輪子碾過土路時發出的「咯吱」聲和男人們沉重的喘氣聲。

  幸運的是,整個過程,有驚無險。村里人都睡得很沉,連狗都沒有多叫一聲。

  最後一趟運完,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當最後一袋紅薯,被運進老宅那早已準備好的、加固過的大地窖里時,天邊已經亮了。

  地窖里,滿滿當當的麻袋,散發著泥土的芬芳,那是活命的味道。

  林大山和林大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地窖門口。

  兩位老人看著地窖里的糧食,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動神情。

  「好!好啊!」林大山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幾個累得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的兒子和孫子們,聲音哽咽。

  「都……都是好樣的!」

  天亮了。

  林衛家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推著自行車,迎著晨曦,踏上了回縣城的路。

  一夜未眠,身體疲憊得像是要散架,但他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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