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燉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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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的香味,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這個家家戶戶肚裡都缺油水的年頭,肉香就像長了腿的鉤子,能把人的魂兒都給勾走。

  王秀英把那隻收拾乾淨的肥兔子剁成塊,先用大火燎去皮上的細毛,再下鍋焯一遍水,撇去浮沫。

  鍋里沒有多少油,就拿一小塊肥肉擦了擦鍋底,把兔子塊放進去煸炒,直到肉塊表面微微發黃,這才添上滿滿一鍋水,扔進去幾片從山上挖回來的野薑,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地燉。

  「咕嘟……咕嘟……」

  隨著灶膛里的火苗燒著,濃郁的肉香就從鍋蓋的縫隙里鑽了出來。

  林衛民和林衛紅兩個半大小子,早就被這香味饞得坐不住了,像兩隻小饞貓似的,圍著灶台直打轉,時不時就掀開鍋蓋瞅一眼,又被王秀英笑著拍開手。

  「別急,還沒燉爛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王秀英嘴上說著,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肉香,實在太霸道了。

  住在隔壁的李家嬸子,正坐在自家門口的門檻上納鞋底,鼻子一個勁兒地往林家院子的方向抽動。

  「他娘的,這是誰家在燉肉?香得人心裡頭髮慌。」她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站起身,裝作去井邊打水的樣子,拎著個空木桶就出了門,腳下的步子卻直直地朝著林家的院門走過來。

  人還沒到門口,那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

  「哎喲,建國家的,你們家這是做啥好吃的呢?這香味,我在家裡都聞見了,饞得我家那幾個小子直叫喚!」

  李嬸子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一眼就瞅見了灶台上那口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王秀英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聞聲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的笑,嘴上卻謙虛得很:「李嫂子來啦?快屋裡坐。沒啥好吃的,就是衛家這孩子運氣好,下午上山碰見只傻兔子,給弄回來了,燉鍋湯給孩子們解解饞。」

  「傻兔子?」李嬸子走到灶台邊,使勁吸了吸鼻子,那眼神就跟黏在鍋蓋上似的,「我瞅著可不像傻兔子,這肉香的,比過年殺豬都饞人!你們家衛家就是有出息,剛回來兩天,就讓你們家天天見葷腥。」

  話裡頭,帶著三分羨慕,七分酸溜溜的味道。

  王秀英心裡聽著舒坦,但也沒昏了頭,只是笑著說:「就是個運氣。李嫂子,等會兒湯燉好了,你拿個碗過來,我給你盛一碗湯回去給孩子們嘗嘗鮮。」

  「哎喲,那哪好意思!」李嬸子嘴上推辭著,眼睛卻亮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先替我家那幾個饞貓謝謝你了!」

  得了準話,李嬸子心滿意足地走了,沒一會兒,村里好幾戶人家都知道了,林家老三林衛家有本事,上山能打著兔子,讓家裡吃上肉了。

  一鍋兔肉,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

  等到開飯的時候,那肉已經燉得酥爛脫骨,湯色奶白,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王秀英沒捨得把肉都撈出來,先給老爺子林大山送去了一大碗連肉帶湯的,剩下的才端上自家的飯桌。

  桌子不大,一家人圍得滿滿當當。

  林衛東和林衛疆兩個壯勞力,看著那盆兔肉,眼睛都直了。兄妹幾個更是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吃吧,都吃吧,鍋里還有呢!」王秀英看著孩子們那副饞樣,拿起筷子,先給每個人碗裡都夾了一些肉。

  林衛東夾起一塊兔子腿,也顧不上燙,塞進嘴裡,肉燉得極爛,牙齒輕輕一碰就化開了,滿嘴都是肉的鮮香,連骨頭都燉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順著舌尖滑進了肚子裡。

  「好吃!真香!」林衛東含糊不清地贊道,手裡的筷子就沒停過。

  林衛疆話少,只是埋著頭,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送,吃得額頭上都冒了汗。

  林衛民和林衛紅更是吃得小臉油乎乎的,連湯汁都捨不得浪費,拿玉米面餅子蘸得乾乾淨淨。

  這一頓飯,是林家這幾個月來,吃得最香、最滿足的一頓。

  一盆兔肉,連湯帶水,被吃了個底朝天。

  夜深了,整個柳樹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衛家躺在炕上, 正迷迷糊糊間,外屋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林衛家耳朵一動,悄悄地坐起身,掀開門帘的一角,朝外屋望去。

  昏黃的煤油燈下,父親林建國正一個人坐在那張矮方桌前。


  桌上是十幾本大小不一、紙張泛黃的冊子,還有那把被他摩挲得油光發亮的舊算盤。

  林建國的背微微佝僂著,眉頭緊鎖,正低著頭,一手拿著冊子,一手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著。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盤珠子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衛家知道,那是生產隊的帳。

  作為大隊的會計,父親不僅要管著自家的柴米油鹽,更要管著全大隊人的吃喝拉撒。

  哪家出工多少,該記多少工分;隊裡收了多少糧食,交了多少公糧,還剩下多少;哪家孩子多,勞力少,成了超支戶,年底該怎麼算……這一筆筆,一樁樁,都是壓在他肩上的擔子。

  林衛家看著燈光下父親那疲憊而專注的背影,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他看見父親算著算著,停了下來,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涼水,然後拿起菸袋鍋,裝上一鍋旱菸,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父親的咳嗽聲被刻意壓得很低,但還是傳了過來。

  林衛家默默地看著,沒有出聲打擾。

  他悄悄地回到炕上,躺了下來,眼睛卻睜得老大。

  他以前只知道父親是會計,卻從沒有像此刻這樣,真切地感受到這份工作的沉重。

  這噼里啪啦的算盤聲,算的是工分,是糧食,是幾百口人的生計,更是父親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一家之主,一個大隊幹部的責任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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