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午後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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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午後,陽光失去了正午時的毒辣,變得溫和而慷慨。

  它透過堂屋那扇糊著泛黃窗戶紙的木窗,懶洋洋地灑了進來,在坑窪不平的土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和一股淡淡的、乾草與泥土混合的味道。

  隊裡難得地放了半天假,家裡也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大哥林衛東和二哥林衛疆吃過午飯,就歪在裡屋的土炕上睡午覺去了。

  幹了一上午的農活,他們的身體早就累乏了,頭一沾枕頭,沒一會兒就傳來了均勻的鼾聲。

  父親林建國則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當間那片最亮的陽光下,眯著眼,手裡拿著他那杆老煙槍,不緊不慢地用一根細細的鐵絲清理著煙鍋里的積灰。

  王秀英和嫂子李紅霞沒有午睡的習慣。

  她們倆搬了兩個小板凳,坐在堂屋門口,就著從門外透進來的天光,做著針線活。

  嫂子是在給自家大兒子鐵蛋補一件磨破了手肘的褂子,母親則是在納一雙新的千層底。

  納鞋底是個磨人的活兒。

  王秀英戴著一副老花鏡,左手拿著鞋底,右手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錐子,使勁地在厚厚的布料上鑽著孔。

  每鑽一下,她都要皺一下眉頭,用上全身的力氣。然後,再把浸過蠟的粗麻線穿過去,用牙咬著線的一頭,雙手用力,「嗤啦」一聲,將線拽緊。

  堂屋裡,只聽得見這「噗嗤、噗嗤」的錐子聲,和嫂子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林衛家午睡完從裡屋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寧靜而尋常的景象。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悄悄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了母親旁邊。

  「醒了?」王秀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慈愛,「咋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娘。」林衛家笑了笑,「您歇會兒吧,看您累的,頭上都出汗了。」

  「嗨,干慣了的活,不累。」

  王秀英說著,還是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後腰,「倒是你,手上的泡好點沒?」

  「早就不疼了。」林衛家把手伸給她看,那幾個水泡已經癟了下去,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嫂子李紅霞在一旁聽著,也笑著插了一句:

  「三弟這身子骨,就是比他那兩個哥哥金貴。他倆那手,長年累月地泡在泥里,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別說磨幾個泡了,就是劃道口子,拿土搓搓也就沒事了。」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里沒有絲毫的嫉妒,反倒是充滿了對這個讀書人小叔子的關愛。

  林衛家笑了笑,沒接話。他拿起牆角的一把大蒲扇,不緊不慢地給母親和嫂子扇著風。

  午後的風帶著些許燥熱,蒲扇扇出來的風雖不大,卻也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涼意。

  「對了,衛家,」王秀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下手裡的活計,問道。

  「你之前說,那供銷社的採購員,是要成天在外頭跑的?」

  「是啊,娘。」

  「那辛苦不?」王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我聽人說,跑外頭的差事,風餐露宿的,吃不好也睡不好,最是熬人。」

  「還行,娘,您別擔心。」林衛家安慰道。

  「年輕人,多跑跑,長見識,是好事。總比天天待在一個地方強。」

  「那倒也是。」王秀英點了點頭,似乎是被說服了。

  「你打小主意就正,自個兒心裡有數就行。就是去了縣裡,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個心眼。」

  「我知道的。」

  母子倆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說的都是些瑣碎的、翻來覆去叮囑過許多遍的家常話,但林衛家卻聽得格外安心。

  過了一會兒,院門外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緊接著,四個半大的孩子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正是去外面瘋玩回來的林衛紅、林衛民,還有大哥家的鐵蛋和妞妞。

  鐵蛋最大,今年剛六歲,正是上躥下跳的年紀,手裡舉著一根用狗尾巴草編的「大刀」,威風凜凜。

  妞妞最小,才四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哥哥姐姐後面,跑得小臉通紅,手裡還攥著幾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菊花。


  「奶奶!娘!三叔!」孩子們一進院子,就嘰嘰喳喳地喊開了。

  「慢點跑,看摔著!」李紅霞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掏出手帕給妞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鐵蛋則獻寶似的把手裡的「大刀」舉到林衛家面前:

  「三叔!你看,這是我編的,厲害不?我剛才跟二狗子他們打仗,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厲害,咱們鐵蛋最厲害了。」林衛家笑著誇獎道,順手從他頭上摘下一片沾著的草葉。

  「三叔,給你花!」妞妞把手裡那幾朵被攥得有些蔫了的野菊花,奶聲奶氣地遞了過來。

  林衛家接過那束小小的、帶著孩子體溫的花,心裡頭軟成了一片。

  他從兜里掏出幾張前幾天在公社順手扯下來的廢報紙,三下五除二,就給四個孩子一人折了一個紙風車。

  「拿著,去院裡跑跑,看誰的風車轉得快。」

  「哇!風車!」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接過紙風車,歡呼著又跑到了院子裡。

  很快,院裡就傳來了他們追逐打鬧的笑聲,和紙風車被風吹得「呼啦啦」轉動的聲響。

  陽光,透過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稀疏的枝葉,灑下一地細碎的光影。

  林建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清理完了他的菸袋鍋,正靠在牆根下,閉著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

  大哥二哥的鼾聲,從裡屋隱隱約約地傳來。母親和嫂子的針線,還在不緊不慢地穿梭。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林衛家坐在小板凳上,輕輕地搖著蒲扇,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裡頭一片寧靜和溫暖。

  他忽然覺得,自己拼了命想要守護的,不就是這樣平淡、瑣碎,卻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尋常日子嗎?

  不需要驚天動地的壯舉,也不需要什麼驚世駭俗的發現。

  能讓父親的眉頭少皺一分,能讓母親的腰背挺直一點,能讓哥哥們少流一滴汗,能讓孩子們的笑聲更響亮一些……

  這,或許就是他重活一回,最大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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