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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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城的傍晚,總是帶著一股子煙火氣。

  林嵐坐在東街一家酒肆的二樓,靠著窗,手裡捏著只半滿的酒壺。

  窗外斜陽正好,將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影拉得老長。

  她今日穿得隨意,一件青灰短褐,袖口挽著,露出半截小臂。

  頭髮用根木簪隨意綰起,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耳邊。

  對面坐著林戰。

  他一身玄色勁裝,腰背挺直,面前擺著碗茶,一口沒動。

  「哥,你喝不喝?不喝給我。」林嵐晃了晃酒壺。

  林戰看她一眼:「少喝些。」

  林嵐撇撇嘴,仰頭又灌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街上很熱鬧。

  挑擔的貨郎、背劍的散修、牽馬的商賈,各色人等從樓下經過。

  她目光懶洋洋地掃過這些人,最後停在一個方向。

  街角,有個年輕男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個木架,架上掛著幾串獸骨穿成的掛飾,還有一些零碎的低階材料。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塊獸皮,正仔細地擦拭那些掛飾。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

  修為不高,鍊氣五層。

  林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哥,你看那小子。」

  林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眉頭微皺:「怎麼?」

  「你不覺得他挺有意思?」林嵐托著腮,「每次來白石城,都能看見他在那兒擺攤。颳風下雨,雷打不動。」

  林戰沒接話。

  林嵐自顧自繼續道:「我聽說了,他是秦家記名弟子,叫雷凌,當年被外公在路邊救下的。就因為他會點辨識材料的本事,便留在秦家,幫忙處理些雜務。」

  她頓了頓,又飲了一口酒:「一個記名弟子,修為又不高,卻這般勤懇。你說他圖什麼?」

  林戰淡淡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林嵐點點頭,目光仍落在那個方向。

  雷凌似乎感應到什麼,抬起頭,正好與她的目光撞上。

  他愣了一瞬,隨即連忙低下頭,繼續擦拭那些掛飾。

  林嵐笑了。

  她放下酒壺,站起身。

  「哥,你先回去,我去逛逛。」

  林戰眉頭皺得更緊:「你又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是去照顧照顧那小子的生意。」林嵐擺擺手,已經朝樓梯口走去。

  林戰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終是沒攔。

  林嵐下了樓,穿過街道,慢悠悠走到那個攤位前。

  雷凌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見是她,頓時愣住。

  「林……林前輩。」

  他連忙起身,手足無措地站著,目光不知往哪兒放。

  林嵐在他面前蹲下,隨手拿起一串獸骨掛飾,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什麼骨頭?」

  雷凌定了定神,答道:「回前輩,是一階妖獸赤尾狐的趾骨。這種骨頭質地堅硬,且有微弱火屬性,佩戴在身上可略微抵禦寒氣。」

  林嵐挑了挑眉,又拿起另一串:「這個呢?」

  「那是青紋蟒的脊椎骨,每節打磨成珠串成。青紋蟒性屬木,佩戴可安神靜氣。」

  林嵐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懂得多。」

  雷凌垂下眼帘,低聲道:「晚輩資質愚鈍,只能在這些雜事上多用心。」

  林嵐把玩著那串骨珠,隨口問:「你每日在此擺攤,能賺多少?」

  雷凌沉默片刻,道:「多則三十靈石,少則十幾塊。」

  林嵐點點頭,又問:「這些靈石,都上交家族?」

  「交三成,餘下的歸自己。」

  「那你自己攢了多少?」

  雷凌搖頭:「沒攢多少,都買了修煉用的丹藥。」

  林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這人確實勤懇,也確實寒酸。一身灰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下的布鞋也舊了,鞋面有幾個補丁。

  林嵐忽然道:「你跟我來。」

  雷凌一怔:「前輩?」

  「讓你來就來,愣著做什麼?」林嵐站起身,拍拍衣袍,當先朝街角走去。

  雷凌猶豫片刻,收拾起攤位上的東西,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兩條街,來到一家酒肆門口。

  林嵐推門而入,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朝小二招招手:「來壺竹葉青,兩碟下酒菜。」

  雷凌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

  林嵐回頭看他:「站著做什麼?坐啊。」

  雷凌這才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身板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林嵐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你緊張什麼?我又不吃人。」

  雷凌低聲道:「晚輩……晚輩第一次與築基前輩對坐,有些……有些惶恐。」

  林嵐擺擺手,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他倒了一杯。

  「喝。」

  雷凌看著面前那杯酒,猶豫片刻,端起來飲了一口,被嗆得連連咳嗽。

  林嵐哈哈大笑。

  「沒喝過酒?」

  雷凌漲紅著臉,搖頭道:「沒……沒喝過。」

  林嵐笑夠了,端起自己的酒杯飲了一口,慢悠悠道:「沒喝過就對了,你這般勤懇修煉,哪有功夫喝酒。」

  雷凌低著頭,不說話。

  林嵐看著他,忽然問:「雷凌,你來秦家幾年了?」

  雷凌答道:「回前輩,八年了。」

  「八年……」林嵐若有所思,「八年才鍊氣五層,確實不快。」

  雷凌垂下眼帘,聲音更低:「晚輩資質愚鈍,能入秦家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太多。」

  林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雷凌搖頭。

  林嵐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緩緩道:「因為你跟我二舅有點像。」

  雷凌一怔。

  林嵐繼續道:「我二舅秦萬川,當年也是這般。話不多,做事踏實,從不抱怨。別人說他資質平庸,他便更用心修煉。別人說他不如那些天才,他便更拼命錘鍊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聲音低了幾分:「後來他築基了,再後來,他為了保護秦家,跟一個金丹邪修同歸於盡。」

  雷凌沉默。

  林嵐收回目光,看向他:「你修為雖低,但做事勤懇,心性沉穩。這點,我很欣賞。」

  雷凌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女子。

  她靠在窗邊,手裡捏著酒杯,姿態懶散,眉宇間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瀟灑。

  築基修士。

  出身秦家。

  這樣的人,點擊,開啟《年過半百,從培養子嗣開始修仙》的奇妙旅程。竟會主動找他說話,還說欣賞他。

  雷凌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惶恐,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悸動。

  「前輩謬讚了,晚輩只是做分內之事。」

  林嵐擺擺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你方才說,賺的靈石都買了丹藥?」

  「是。」

  「都買了什麼丹藥?」

  雷凌想了想,道:「大多是培元丹,偶爾買些清心丹輔助修煉。」

  林嵐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隻玉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拿去。」

  雷凌一愣:「前輩,這是……」

  「一枚築基丹。」林嵐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如今鍊氣五層,離築基還遠,但早做準備總是好的。」

  雷凌看著那瓶丹藥,只覺喉嚨發緊。

  築基丹。

  這種丹藥,他平時連想都不敢想。


  一瓶就要數千靈石,抵得上他不知多少年的收入。

  「前輩,這太貴重了,晚輩不能收。」

  林嵐眉頭微挑:「讓你收你就收,哪那麼多廢話。」

  雷凌搖頭,態度堅決:「前輩好意,晚輩心領了。但這丹藥,晚輩真的不能收。」

  林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收起玉瓶,重新收入袖中,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行,不收便不收。但你要記住,今日這丹藥,我沒收回去。你若哪天想要了,隨時來找我。」

  雷凌怔怔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窗外暮色漸沉,街上行人漸少。

  林嵐又飲了幾杯,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她靠在窗邊,目光落向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雷凌坐在對面,也不敢開口,只是靜靜陪著。

  過了許久,林嵐忽然道:「雷凌,你覺得我哥怎麼樣?」

  雷凌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林戰。

  「林戰師兄……沉穩持重,待人溫和,在下很是敬重。」

  林嵐點點頭,又問:「那他自己知不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開心?」

  雷凌沉默。

  林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父親失蹤了。」

  雷凌抬頭看她。

  林嵐繼續道:「我娘這些日子,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說研究什麼靈脈。我哥擔心她,又幫不上忙,只能一個人悶著。他以為自己藏得好,可我看得出來。」

  「他總覺得,自己是長子,該擔起責任。可有些事,不是擔就能擔得起的。」

  雷凌沉默片刻,低聲道:「林戰師兄……是個好人。」

  林嵐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會說話。」

  她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飲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漸濃的夜色。

  「雷凌,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來白石城嗎?」

  雷凌搖頭。

  林嵐笑了笑,道:「因為這地方熱鬧。街上人來人往,吵吵嚷嚷的,不用想太多。不像山上,太安靜了,一安靜就容易想些有的沒的。」

  雷凌聽著,沒有說話。

  林嵐又飲了幾杯,臉上紅暈更深。她靠在窗邊,望著夜空那輪初升的冷月,忽然道:

  「你說,我父親到底去哪兒了?」

  雷凌看著她,低聲道:「晚輩不知。」

  林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算了,問你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從袖中摸出幾塊靈石拍在桌上,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

  「雷凌,改日再來找你喝酒。」

  雷凌連忙起身,拱手道:「恭送前輩。」

  林嵐擺擺手,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雷凌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桌上那杯酒,他只飲了一口,此刻還滿滿地擱在那兒。

  他端起那杯酒,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忽然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

  可他沒有放下酒杯。

  他就那樣站著,握著空杯,望著窗外那片夜色。

  很久。

  直到小二走過來,問他還要不要添茶,他才回過神,放下酒杯,轉身離去。

  ……

  林嵐回到秦家在白石城的據點時,夜色已深。

  院中燈火通明,林戰正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見她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掃過,眉頭微皺。

  「又喝酒了?」

  林嵐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靠在廊柱上。

  「嗯。」

  林戰看著她,沉默片刻,低聲道:「父親的事,你別太擔心。」


  林嵐沒說話。

  月光下,林戰那張臉比平日更顯疲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見。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你也別太擔心。」

  林戰一怔。

  林嵐收回手,靠迴廊柱上,望著夜空。

  「父親的事,母親會想辦法。咱們幫不上忙,就別添亂。」

  林戰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兄妹二人並肩坐在廊下,望著夜空那輪冷月。

  許久,林嵐忽然道:「哥,我今天見著一個人。」

  「誰?」

  「雷凌,那個記名弟子。」

  林戰眉頭微動:「你去找他了?」

  林嵐點點頭,嘴角微微揚起:「那小子,挺有意思的。」

  「你又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是覺得他順眼。」

  林戰搖了搖頭,沒有再說。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將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嵐靠在廊柱上,望著夜空,嘴角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想起那個拘謹的身影,想起他誠惶誠恐地端著酒杯的模樣。

  有點傻。

  但又有點可愛。

  林嵐笑了笑,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帶來院中花木的清香。

  遠處隱約傳來街市的喧譁,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她就那樣靠著,很快沉入夢鄉。

  林戰轉頭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起身,從屋裡取出一件外袍,輕輕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重新坐下,繼續望著那片夜空。

  月光灑落,將兄妹二人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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