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金丹之下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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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白石城東街的茶棚里坐滿了人。

  柳逸塵靠在角落那張桌上,面前擺著一壺清茶,兩個空杯。

  他穿一身青灰長衫,袖口松松挽著,一條腿翹在長凳上,整個人歪在椅背里,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草莖,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街對面那家新開的法器鋪子。

  鋪子門口排著隊,多是散修打扮,偶爾有幾個穿著體面的世家子弟插隊進去,被後面的人罵幾句也不還口,只當沒聽見。

  「柳兄倒是清閒。」

  一道聲音從茶棚外傳來,柳逸塵沒回頭,草莖在嘴角滾了滾:「喲,狄老闆今日捨得從你那鋪子裡出來了?」

  狄威搖著摺扇走進茶棚,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斟了杯茶,飲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

  「你這茶——」

  「免費的,挑什麼挑。」柳逸塵打斷他,依舊望著街對面,「那鋪子生意不錯呀,到底是宋國王室的背景,一來就是大手筆!」

  狄威放下茶杯,摺扇搖了兩下:「能不錯嗎?新開的,法器比別家便宜兩成,虧本賺吆喝。撐不了多久。」

  柳逸塵草莖往嘴角另一邊滾了滾,嗤笑一聲:「撐不了多久?人家宋國王室家大業大,虧個三年五載跟玩兒似的。倒是你,狄老闆,你這小本買賣可得當心嘍。」

  狄威摺扇一合,白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對了,聽說陳楚兩國退兵了。」

  「嗯。」

  「聽說太子殉國了。」

  「嗯。」

  「聽說你師父在此戰中大放異彩,山水邸報上還說他是九洲金丹之下第一人!」

  柳逸塵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咂咂嘴:「狄老闆消息挺靈通啊!」

  狄威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柳兄,你這性子,真是——你師父有此戰績,換了旁人早四處張揚了,你倒好,跟沒事人似的。」

  柳逸塵把草莖吐出來,捏在手裡把玩:「張揚什麼?師父說了,現在情況不同,要低調行事!何況師父是師父,我是我,我可不會狐假虎威!」

  狄威摺扇又打開,搖了兩下:「話是這麼說,可你如今也是築基中期了。四十出頭的築基中期,放在哪兒都不算差。」

  柳逸塵瞥他一眼:「狄老闆,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狄威哈哈一笑:「對了,聽說你夫人有喜了?」

  柳逸塵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終於收了幾分,嘴角揚起一個壓都壓不住的笑:「嗯,三個月了。」

  「恭喜恭喜!這可是大喜事!什麼時候擺酒?」

  「不急,穩了再說。」

  「穩了?這才三個月,還得等半年?柳兄,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

  「太什麼?」

  狄威把到嘴邊的「穩」字咽回去,改口道:「太沉得住氣。」

  柳逸塵站起身,從袖中摸出幾枚靈石往桌上一拍:「沉得住氣才能活得久。走了,回府陪夫人用膳。」

  狄威看著他走出茶棚,背影晃悠悠消失在街角,搖頭笑了笑,自顧自繼續飲茶。

  ……

  柳府位於白石城東側,鬧中取靜的三進院落。

  柳逸塵走進府門時,正碰見丫鬟端著托盤從正房出來,托盤上放著空碗。

  見他進來,丫鬟連忙行禮:「老爺。」

  「夫人用過了?」

  「是,今日胃口好些,用了半碗靈米粥,幾樣小菜。」

  柳逸塵點點頭,邁步走進正房。

  屋內陳設簡樸,窗邊軟榻上靠著一個人。

  趙雅言。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素色襦裙,長發鬆松挽著,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看得入神。

  見柳逸塵進來,她放下書卷,臉上露出笑意:「回來了?」

  柳逸塵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又把手背貼在自己額上比了比:「嗯,不燙,今日如何?」

  「好多了,早上吐了一回,之後便好了。午後丫鬟扶著在院裡走了幾圈,不礙事。」

  柳逸塵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趙雅言抬頭看他:「你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早?演武場那邊沒事?」

  「有許靈盯著。」

  柳逸塵往她肩上一靠,聲音懶洋洋的:「她鍊氣圓滿,應付尋常挑戰夠了。再說了,當師父的不得給徒弟留點歷練機會?」

  趙雅言笑了笑,伸手撥了撥他的頭髮:「你倒會偷懶。」

  柳逸塵閉著眼睛哼哼:「什麼叫偷懶,這叫知人善任。」

  「行行行……」趙雅言應著。

  柳逸塵忽然想起什麼,睜開眼:「對了,我讓廚房燉了燕窩,補身子的,你得用些。」

  趙雅言搖頭:「我吃不下那些。」

  「吃不下也得吃。」柳逸塵坐直身子,正色看她,「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聽話。」

  趙雅言被他這副少有的正經模樣逗笑了,點點頭:「好好好,聽你的。」

  柳逸塵這才又靠回她肩上。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屋內映得一片橘紅。

  遠處傳來街上隱約的叫賣聲,混著偶爾的馬蹄聲,模模糊糊飄進來。

  趙雅言忽然道:「逸塵,你說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柳逸塵沉默片刻:「女孩吧。」

  「為何?」

  「像你,肯定好看。」

  趙雅言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你這是在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柳逸塵想了想:「誇你,我不好看。」

  趙雅言笑著捶他一下,又靠回他肩上。

  趙雅言忽然道:「對了,今日收到玉瑤的信。」

  柳逸塵低頭看她。

  趙雅言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玉瑤來信問,那家宋國的法器鋪子開得怎麼樣了?生意可還順利?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柳逸塵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看完後,他把玉簡遞還給趙雅言,笑了笑:「她倒是惦記著。」

  趙雅言接過,收入袖中:「玉瑤說,她在丹城開的鋪子,當初也多虧宋溪幫忙。這次算是還個人情。她還說,宋國王室那邊很看重咱們這邊的渠道,第一家法器鋪開出來了,後續還想開丹藥鋪、符籙鋪,都指望咱們秦家幫忙照應。」

  柳逸塵笑了笑:「這是要拉咱們秦家入伙啊。」

  趙雅言看他一眼:「家主的意思呢?」

  「師父說了,宋國王室做事還算規矩,可以幫點小忙。再說了,玉瑤的面子,總得給。」

  趙雅言突然道:「哎對了,你說,咱們這孩子將來,會不會也像玉瑤那樣,有煉丹天賦?」

  「不知道。」

  「你就不能多說幾句?」

  柳逸塵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若像你,便好。」

  趙雅言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臉紅,低下頭,輕聲道:「你今天怎麼盡說這些……」

  柳逸塵沒回答,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些。

  屋內安靜下來,只聞窗外偶有鳥雀啼鳴,遠處街市的喧囂隔了幾重院落傳來,已聽不真切。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從窗縫斜射而入,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光影。

  趙雅言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竟是睡著了。

  柳逸塵低頭看她。

  她睡得很沉,眉眼舒展。

  他伸手,輕輕將她額前一縷碎發撥開。

  窗外,天色漸暗。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

  直到夜色徹底降臨,丫鬟進來掌燈,他才輕輕將趙雅言放平在榻上,替她蓋好薄被,起身走出正房。

  院中月色正好,銀輝灑落,將青石地面映得一片清冷。

  柳逸塵負手立於廊下,望著夜空那輪冷月。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丫鬟端著托盤走來,輕聲道:「老爺,燕窩燉好了。」

  柳逸塵點頭,接過托盤,轉身走回正房。

  屋內燈火溫暖。

  趙雅言還在睡,呼吸平穩。


  柳逸塵將托盤放在桌上,在榻邊坐下,靜靜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灑入,與燭光交融,將屋內映得一片柔和。

  他就這樣坐著。

  很久。

  ……

  翌日清晨,柳逸塵照例去演武場。

  白石城演武場位於城北,占地數十畝,是城內最熱鬧的去處之一。

  每日都有修士前來挑戰,贏了有彩頭,輸了也不丟人,權當切磋。

  柳逸塵到的時候,場中已有人在比斗。

  是兩個鍊氣後期的散修,一個使刀,一個使劍,斗得旗鼓相當。

  台下圍了百十號人,叫好聲、起鬨聲混成一片。

  柳逸塵沒有驚動旁人,從側門進去,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臨窗,可將整個演武場盡收眼底。

  他剛坐下,便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身勁裝,英氣勃勃,眉眼間透著股機靈勁兒。

  正是許靈。

  「師父!」許靈拱手行禮,聲音清脆,「您可算來了!今日上午有三場挑戰,都是鍊氣期,我都安排好了。下午有一場築基挑戰,是隔壁陳國來的散修,點名要挑戰您。」

  柳逸塵咧了咧嘴:「築基什麼修為?」

  「築基初期,自稱陳通,擅長火系法術。」

  許靈頓了頓,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師父,此人昨日已在城中放出話,說白石城演武場名不副實,要拆咱們的招牌。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柳逸塵饒有興趣道:「哦?這麼囂張?」

  「可不是嘛!師父您可得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是他要打我,又不是要打你。」

  許靈一愣,隨即跺腳:「師父!您怎麼這樣!徒弟這不是替您著急嘛!」

  柳逸塵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急什麼?他來,便接。正好讓你瞧瞧,什麼叫真正的火系法術。」

  許靈眼睛一亮:「師父您要親自出手?」

  柳逸塵瞥她一眼:「怎麼,你不想看?」

  「想看想看!」許靈連連點頭,又猶豫道,「可是師父,那人來者不善,要不要先查查底細?」

  柳逸塵瞥她一眼:「怎麼,你不想看?」

  「想看想看!」許靈連連點頭,又猶豫道,「可是師父,那人來者不善,要不要先查查底細?」

  「查什麼底細?跳樑小丑而已。你先把上午那三場安排好了,別出岔子。」

  許靈應下,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回頭:「師父,師娘身體可好?」

  柳逸塵臉上那副懶散神色微微一收,多了幾分柔和:「還好,你有心了。」

  許靈咧嘴一笑:「等師娘好些了,我去給她請安!我走了!」

  說罷,一陣風似的出了門。

  柳逸塵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窗外,演武場中那兩名鍊氣散修已分出勝負,使劍的贏了,正拱手向台下致意。

  台下有人歡呼,也有人起鬨,嚷著要再打一場。

  柳逸塵靠在椅上,目光落在窗外。

  許靈在場邊忙前忙後,安排下一場比斗的人選,時不時還朝台上喊幾句什麼。

  那副認真模樣,倒是挺可愛的。

  ……

  上午三場比斗很快結束。

  許靈安排的對手都是鍊氣期,勝敗皆有,看得台下觀眾直呼過癮。

  柳逸塵在雅間裡看著,偶爾指點許靈幾句,其餘時候只是飲茶。

  午時,許靈送來飯食。

  簡單兩菜一湯,靈米飯冒著熱氣。

  柳逸塵剛拿起筷子,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邊。

  演武場中,一個赤袍修士大步走入。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梧,滿面紅光,周身火屬靈力流轉,正是築基初期的氣息。


  他走到場中央,環顧四周,聲音洪亮:「齊國白石城演武場,不是說高手如雲嗎?怎麼今日都是些鍊氣期的娃娃在打?築基修士都死光了?」

  台下頓時譁然。

  有人認出了他:「是陳通!昨日放話那個!」

  「還真來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

  陳通負手而立,目光掃過二樓雅間,最後落在臨窗那道身影上。

  「柳逸塵!我知道你在上面!下來與我打一場!」

  他聲音震得演武場頂棚嗡嗡作響。

  台下觀眾齊刷刷望向二樓。

  許靈從樓下跑上來,推門而入,滿臉興奮:「師父!他來了!」

  柳逸塵看了她一眼:「你這麼高興做什麼?」

  許靈嘿嘿一笑:「徒弟想開開眼嘛!」

  柳逸塵輕笑一聲,放下茶杯,轉身下樓。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從樓梯上下來,穿過人群,走到場中央,在陳通面前三丈處站定。

  陳通打量他幾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築基中期,倒是夠格。」

  柳逸塵歪著頭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就是那個要拆我招牌的?」

  陳通冷哼一聲:「正是!我聽說你是秦陸的弟子,近些年靠著師父名聲,在白石城混得風生水起。今日我陳通就來領教領教,看看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柳逸塵不惱反笑,摸了摸下巴:「靠師父名聲?嗯,這個說法倒是新鮮。行,那就讓你見識見識,靠師父名聲的人,是個什麼打法。」

  他抬起右手,勾了勾手指:「來吧。」

  陳通臉色一沉:「裝腔作勢!」

  話音未落,他周身火光暴漲!

  雙手結印,一道赤紅火柱從他身前轟然噴出,直取柳逸塵!

  火柱粗逾丈許,所過之處,地面青磚瞬間焦黑龜裂,熱浪滾滾,逼得台下觀眾連連後退。

  柳逸塵不退反進。

  他身形一晃,竟迎著火柱沖了上去!

  在火柱及體的剎那,他猛地側身,整個人貼著火焰邊緣滑了過去。

  那姿態,行雲流水,快若閃電。

  陳通瞳孔微縮,雙手法訣再變,火柱一分二,二分為四,化作四道火蛇,從不同方向撲向柳逸塵。

  柳逸塵腳下不停,身形在火蛇間隙中穿梭。

  每一道火蛇都擦著他身體掠過,灼熱氣浪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卻未能傷他分毫。

  三息之間,他已沖至陳通身前。

  陳通大驚,翻手取出一柄赤紅長刀,刀身火光流轉,一刀斬向柳逸塵頭顱!

  柳逸塵沒有閃避。

  他只是抬起右手,兩指輕輕一夾。

  「鐺!」

  刀身被他兩指夾住,紋絲不動。

  陳通臉色大變,拼命抽刀,那刀卻像嵌進了萬載玄鐵,抽不出來。

  柳逸塵歪著頭看他,忽然笑了:「就這?」

  陳通額頭冷汗直冒。

  柳逸塵鬆開手指。

  陳通收力不及,踉蹌後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場死寂。

  隨即,轟然爆發出震天喝彩!

  「好!」

  「柳前輩威武!」

  「一招就敗了?這也太快了吧!」

  許靈在二樓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拼命拍手:「師父厲害!師父最厲害!」

  陳通坐在地上,臉色青白交加。

  他掙扎站起,盯著柳逸塵,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陳通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咬牙道:「柳逸塵!你等著!我還會再來的!」

  柳逸塵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行,我等著。」

  台下觀眾哄然大笑。

  陳通臉色鐵青,轉身擠出人群,灰溜溜走了。

  柳逸塵穿過人群,走到樓梯口,邁步上樓。

  許靈從樓上衝下來,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師父您太厲害了!那一招兩指夾刀是怎麼練的?您什麼時候教我?師父您剛才那句話說得太帥了——」

  柳逸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眼。

  許靈立刻閉嘴,眨巴著眼睛看他。

  柳逸塵伸手彈了她腦門一下:「好好修煉,早晚教你。」

  許靈捂著腦門,咧嘴笑了。

  柳逸塵回到雅間,在椅上坐下。

  桌上的飯菜還溫著,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窗外,演武場中又開始新的比斗,叫好聲、起鬨聲此起彼伏。

  他吃著飯,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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