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就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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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靜室內外倏然一寂。

  姜靖猛地一動,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掠出。

  姜百草緊隨其後,秦陸與明心也起身跟上。

  四人穿過迴廊,趕到膳堂外空地。

  暮色四合。

  空地上立著一人。

  灰袍少年,面容清秀,十五六歲模樣,垂著眼帘,指尖夾著一片枯葉慢慢揉搓。

  羅煥。

  姜靖腳步驟停,死死盯著他,像要從這張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是你?」

  聲音壓得極低,難以置信。

  羅煥抬眼,平靜與他對視:「是我。」

  姜靖向前踏出一步,抬手指向羅煥,指尖劍罡吞吐:「羅煥!你為何如此針對我姜家!我姜家待你不薄!難不成與你有仇?需你如此陰險行事!」

  羅煥搖頭:「不,我與姜家無仇,並且,我還挺仰慕姜家的。」

  「仰慕?」姜靖怒極反笑,「仰慕便是給我姜家下毒,讓我眾多族人修為倒退、命懸一線?」

  他踏前一步,周身靈力暴涌。

  「說清楚!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話音未落,遠處陸續傳來破空聲。

  谷中各處感應到靈力波動,姜家修士紛紛趕來。

  姜五爺、姜七爺強撐病體駕遁光而至,落地時腳步虛浮。

  幾位築基執事各據方位,將空地圍成鐵桶。

  外圍是數十名鍊氣弟子,個個手持法器,驚疑不定。

  姜雲苓由弟子攙扶著趕來,望見羅煥,老人臉上血色褪盡,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羅煥被數十道目光圍攏。

  他面色如常,甚至伸了個懶腰,動作隨意,像剛睡醒。

  然後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只是為了保命罷了。」

  保命?

  姜百草眉峰微動,道:「什麼意思?」

  羅煥捲起左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灰白細線,隨口道:「這鬼東西,你們姜家才被感染不到一年,而我已經三年了。三年裡,我每日需以七成靈力壓制它。殺不死,甩不掉。」

  他頓了頓:「後來打聽到姜家醫術獨步秦國,便來了。」

  姜百草沙啞道:「所以你入我姜家,從一開始就是為解毒而來?」

  「是,我偷偷在膳堂放了毒源。」

  姜靖怒極反笑:「這麼多人被感染,就為了給你一個人解毒?!」

  羅煥抬眼看他,笑道:「那不然呢?姜家若不全員染毒,怎會傾盡全力研究解毒之法?」

  「畜生!」

  姜靖猛地踏前一步,刀已半出鞘。

  「靖兒!」

  姜百草抬手按住他手臂。

  姜百草盯著羅煥,一字一句:「你就不怕,姜家研究不出解法?若我們至死都解不了此毒,你便是親手斷送自己唯一生機。」

  羅煥唇角微微揚起:「無妨,換個地方便是。不過你們姜家確實厲害,八個月就找到了壓制之法。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這話不像道歉。

  像誇獎。

  姜靖在一旁聽得目眥欲裂,再也忍不住,刀鏘然出鞘!

  刀罡暴漲三丈,裹挾雷霆之勢,悍然斬向羅煥脖頸!

  這一刀毫無保留,築基中期靈力盡數傾瀉!

  然後——

  刀停了。

  停在羅煥身前三寸。

  不是被擋下。

  是被兩根手指,輕輕夾住。

  姜靖瞳孔驟縮。

  他的刀乃中品玄器,全力一擊之下,便是築基後期也不敢硬接。

  而此刻刀身紋絲不動,仿佛嵌進萬載玄鐵。

  而羅煥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隨意夾著刀刃。

  那姿態,像夾住一片飄落的枯葉。


  「你……」姜靖喉間擠出沙啞音節。

  羅煥鬆開手。

  刀失了禁錮,姜靖連退三步,刀尖拄地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向自己握刀的手——虎口沒有裂,刀沒有損,對方甚至沒有發力。

  只是輕輕夾住而已。

  這一認知讓他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抬頭,死死盯著羅煥。

  氣息。

  那股氣息正從羅煥體內節節攀升。

  鍊氣三層。

  鍊氣六層。

  鍊氣九層。

  築基初期。

  築基中期。

  築基後期。

  ——金丹。

  一股浩瀚威壓自羅煥身體中轟然釋放!

  整座小院仿佛被無形巨手按住,老槐樹枝葉簌簌低伏,青石地面隱隱震顫。

  姜百草護體真元應激而發,金丹初期的靈力與那股威壓輕輕一觸,隨即各自收斂。

  他面色凝重,將姜靖拉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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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陸立在院角,從始至終沒有動。

  他感應到對方突破金丹的瞬間,右手已按在儲物袋上,裂神針蓄勢待發。

  但他沒有出手。

  因為對方沒有任何攻擊意圖。

  甚至那股金丹威壓也只釋放一瞬,便自行收斂,僅留薄薄一層縈繞周身,以示身份。

  不是偷襲。

  是宣告。

  羅煥活動了一下手腕,方才夾刀的兩根手指白皙修長,不見絲毫紅痕。

  他自顧自的說道:「三年前我在陳國,與人爭奪一件寶物,那老東西臨死反撲,讓我中了此毒。」

  「中毒後我試過無數法子。至陽丹藥、異火炙烤、冰封沉睡……皆無效。此毒寄生氣海,與靈力同源共生,殺它便是殺我。」

  「後來我想,既是毒,便該有解。正道宗門精研醫道,或許有法。」

  「我托人向三個宗門求援。你們猜他們怎麼說?」

  「皆說邪修之毒,與我正道何干?」

  「狗屁!」

  姜百草盯著他。

  「所以你便潛入我姜家,以身為餌,讓整個姜家陪你一同染毒。」

  「是。」羅煥答得乾脆。

  他望向姜百草,繼續道:「姜家是醫道世家,精研各類疑難奇症。你們被逼到絕路,自會窮盡一切辦法尋找解藥。」

  他頓了頓。

  「我果然沒看錯!」

  姜靖暴喝道:「你這邪修,當真喪心病狂!」

  羅煥看向他,沒有反駁,舉起手,看著自己細瘦蒼白的手腕。

  「本來想再等幾日,讓你幫我解毒。」

  他嘆了口氣。

  「但你們查得太快,沒辦法,我只能自己來了。」

  羅煥放下手,望向呆若木雞的眾人。

  「對了,忘記給你們自我介紹了。」

  「我不叫羅煥。」

  他笑了笑。

  「我叫修羅上人。」

  修羅上人。

  四字一出,姜百草臉色驟變。

  姜靖愣在原地,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修羅上人……五年前陳國三大家族滅門案的真兇?金丹中期邪修?眾修士圍剿時墜淵而亡的那個——」

  「沒死。」羅煥打斷他,「只是重傷而已。」

  「好了,現在解釋完了。」

  修羅上人屈指一彈。

  八枚血色陣旗自他袖中飛出,釘入空地八方。

  陣旗迎風招展,旗面血紋流轉,瞬間勾連成陣。

  一道淡紅光幕拔地而起,倒扣而下,將方圓五十丈盡數籠罩。


  姜靖臉色大變,揮劍斬向光幕。

  劍罡落在光幕上,只激起幾道漣漪,迅速消散。

  「此陣名為血羅界,以我如今金丹初期修為,困你們一時半刻不成問題。」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姜百草與明心身上。

  「現在,幫我解毒,或者,我屠盡姜家。」

  此話讓在場每個人心頭一寒。

  姜靖咬牙:「父親,我們跟他拼了!他不過一人,還能對付我們這麼多人?」

  姜百草抬手制止。

  他望著羅煥,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你如今金丹初期,加上此陣,我姜家傾全族之力,確實留不住你。」

  修羅上人燦爛一笑:「與聰明人說話就是好,你們幾人幫我解毒,解完我便走,此生不入岐黃谷半步,如何?」

  姜百草沉默。

  周圍姜家族人望向家主,有人憤恨,有人恐懼,有人茫然。

  姜靖踏前一步,聲音嘶啞:「父親!不能答應他!我姜家世代行醫,豈能與這等邪修為伍!」

  姜百草沒有看他。

  他望著羅煥,頓了頓,又轉向明心。

  「明心大師……」

  明心垂眸,沒有應聲。

  羅煥也不急,立在原地,像在等一個註定會來的答案。

  就在這時。

  秦陸站了出來。

  他走到羅煥面前,隔著數丈距離,停下。

  「我拒絕。」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眼神都齊聚在秦陸身上。

  姜靖愣住。

  姜百草看向他。

  明心抬起眼帘。

  羅煥歪了歪頭,像沒聽清:「……什麼?」

  秦陸看著他,一字一頓:「我說,我拒絕幫你解毒,並且,我覺得殺了你,更符合在場姜家人的想法。」

  羅煥愣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平靜客氣的笑。

  是真正的笑,眉眼彎起,嘴角咧開,甚至笑出了聲。

  「哈哈哈——」

  他笑夠了,收起笑容,歪頭看向秦陸。

  「就憑你嗎?」

  秦陸也咧嘴一笑,點頭回應道:「沒錯,就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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