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利弊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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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沙面的不列顛領事館,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紅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辦公室里飄著醇厚的紅酒香氣,混著焦糖布丁的甜香,慢悠悠地散在空氣里。

  總領事羅伯遜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勃艮第紅酒,手腕輕輕晃著,看著紅寶石般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下細密的酒痕,神色悠閒得很。桌上的銀質托盤裡,放著剛做好的焦糖布丁,表面還帶著焦脆的糖殼,冒著微微的熱氣。

  二等秘書戴維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裝訂整齊的商貿報表,輕輕放在桌上,臉上帶著笑意。

  「先生,這是這個月的茶葉和絲綢貿易報表,比上個月又漲了兩成。江南的貨源很穩,海運也順暢,和張旺的十三行合作,比和朝廷的官員打交道省心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要是趙明羽這次海戰打贏了,徹底穩住了東海的航線,咱們的生意還能再做大。到時候您國內議會選舉的資金,也能更充裕,連任的把握就更大了。」

  羅伯遜抿了一口紅酒,放下酒杯,輕輕搖了搖頭,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瞭然。

  「戴維斯,你還是太樂觀了。趙明羽想贏這一仗,沒那麼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遠東地圖前,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了點倭國的位置,慢悠悠地給戴維斯拆解背後的局勢,每一句都透著消息靈通的篤定。

  「我上周剛收到倫敦和東京領事館的密信。倭國這次出動的聯合艦隊,不是他們自己一家的力量,背後站著好幾個歐洲國家。」

  「法蘭西人給了他們兩千萬法郎的低息貸款,十年期限,專門用來採購軍艦和火炮。法國人打的什麼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在安南和我們不列顛較勁,就想借著倭國的手,在遠東牽制我們的海軍力量,好讓他們在安南放開手腳擴張。」

  「荷蘭人更貪心。他們一直沒忘了灣島,當年被鄭成功趕出去,心裡一直憋著氣,惦記著捲土重來。這次給倭國送了全套的東海、南海詳細海圖,還有大量的煤炭、糧食、醫藥補給,就是賭倭國能贏。等打贏了,他們好跟著分一杯羹,重新在灣島站住腳。」

  「普魯士派了整整二十三人的海軍顧問團,在倭國待了三年。從水兵的日常訓練,到艦隊的戰術配合,全是按普魯士海軍的標準來的。可以說,這支倭國水師,就是普魯士人一手教出來的。普魯士人就是想在遠東扶持一個代理人,打破我們不列顛的海上壟斷,分一杯貿易的羹。」

  「就連遠在美洲的美利堅,也暗地裡和倭國簽了秘密通商協議,賣了不少新式後膛炮和步槍給他們,還派了炮兵教官幫他們訓練炮手。美國人精明得很,就盼著遠東亂起來,他們好賣軍火賺錢,順便擴大在遠東的影響力。」

  羅伯遜收回手指,轉身看著戴維斯,語氣平靜,卻字字都在說趙明羽贏面小。

  「你看,趙明羽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倭國,是藏在倭國背後的半個歐洲。他的海龍營才組建幾年?滿打滿算不到五年。之前打的最大的仗,也就是剿滅幾股盤踞海島的海盜,查扣幾艘走私鴉片的商船,連正經的海軍艦隊對陣都沒打過。」

  「戰爭不是靠勇氣就能贏的,要靠工業,靠技術,靠完整的軍事體系。倭國雖然國土小,可已經開始學西洋搞工業了,海軍體系是完整的。趙明羽呢?他的水師說到底就是地方武裝,靠著收編海盜、買幾艘新船撐起來,底子太薄了。想贏這麼一場有多國扶持的戰爭,太難了。」

  戴維斯聽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上的笑意也沒了。

  「那要是趙明羽輸了,咱們的生意豈不是要受很大影響?東南沿海要是亂起來,茶葉、絲綢的貨源就斷了,海運航線也不安全。到時候貿易額肯定大跌,您的選舉資金……」

  羅伯遜走回沙發坐下,拿起銀勺舀了一口布丁,慢慢嚼著,甜膩的焦糖在嘴裡化開,他臉上卻沒什麼笑意,反倒帶著幾分無奈。

  「誰說不是呢。站在我個人的立場,我當然希望趙明羽贏。這個人和別的清朝官員不一樣,講規矩,重承諾,和他做生意省心。他手裡的茶山、桑田,還有贛南的礦產,都是好東西,能給商會帶來巨額的利潤。我的選舉資金,大半都靠這些生意撐著。」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著頭說:「可理性告訴我,他贏面太小了。我總不能憑著個人喜好,就把所有寶都壓在他身上。做生意的,最忌諱的就是孤注一擲。」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說起了京城的局勢,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鄙夷。

  「更有意思的是,我剛收到京城密探的消息。清朝的朝廷里,盼著趙明羽輸的人,比盼著他贏的多得多。」


  「那些滿族勛貴,還有都察院的清流御史,都把趙明羽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怕趙明羽功勞太大,權勢太盛,壓過他們一頭,搶了他們的權力和好處。巴不得他打個大敗仗,好趁機奪了他的兵權,抄了他的家產,分了他在東南的地盤。」

  羅伯遜笑得更嘲諷了,搖著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真是荒謬。我在東方待了十幾年,見過荒唐的事,沒見過這麼荒唐的。一個國家的朝廷,居然盼著自己國家的軍隊打敗仗,就為了那點窩裡鬥的權力。」

  「歐洲國家就算黨爭再厲害,執政黨和在野黨吵得再凶,對外打仗的時候,也都是一致對外。哪有像他們這樣,敵人還沒打過來,自己人先盼著自己輸的。就為了鬥倒一個政見不合的將領,連國家利益都不顧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說起來好笑,現在最希望趙明羽贏的,居然是我這個不列顛的總領事。這話要是傳回去,倫敦的那些議員們,怕是都要笑掉大牙。按照神州人的老話講,這叫什麼來著?皇帝不急太監急?」

  戴維斯也跟著笑了兩聲,笑完又皺起了眉,神色認真起來。

  「先生,玩笑歸玩笑。咱們確實不能把寶全壓在趙明羽身上。萬一他真輸了,東南亂了,咱們的商貿損失就大了。得提前想好後路才行。」

  羅伯遜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恢復了一貫的精明沉穩。他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顯然是早就盤算好了。

  「你說得對。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抬起頭,看著戴維斯,吩咐道,「戴維斯,你幫我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京城,見一見恭親王奕訢。」

  戴維斯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恭親王?他不是已經被罷免了議政王的職位,賦閒在家好幾年了嗎?現在還能有什麼影響力?」

  羅伯遜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對清朝官場的瞭然。

  「你不懂。奕訢雖然賦閒了,可他是洋務派的領頭人。朝中辦洋務的官員,大多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影響力大著呢。」

  「而且,他和趙明羽不對付,這是滿朝皆知的事。當年趙明羽在江南站穩腳跟,沒少和奕訢對著幹,奕訢被罷免議政王,背後也有趙明羽推波助瀾的影子。」

  「萬一趙明羽真輸了,朝廷里要主持和談、要穩住東南商貿秩序的,肯定還是奕訢。他懂洋務,懂和我們洋人打交道,朝廷里找不到第二個比他合適的人。我們提前和他打好交道,沒壞處。就算趙明羽贏了,和奕訢保持聯繫,也能多一條路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幾句,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程安排得低調一點,不要驚動太多人。對外就說是去京城考察商貿事宜,順便拜訪一下舊友。另外,給倫敦的商會總會長發一封密電,說明一下遠東的戰事風險,讓他們提前做好備選方案,不要把所有訂單都壓在東南航線上。」

  「還有,再給駐福州的領事館發個電報,讓他們加派觀察船,時刻盯著東海的戰事,一有最新消息,立刻報給我,不得延誤。不管是勝是敗,第一時間知道消息,我們才能搶占先機。」

  戴維斯拿著記事本,一一記了下來,點頭應道:「好的先生,我這就去安排。電報今天就能發出去,京城的行程,我三天之內就能安排妥當。」

  說完,戴維斯合上記事本,轉身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羅伯遜一個人。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百葉窗,看著外面沙面島上整齊的西洋建築,還有遠處珠江上來來往往的商船,眼神複雜。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建築投下的陰影里,像極了他此刻矛盾的心境。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趙明羽,你可別輸得太慘。

  你要是輸了,不僅你在東南的基業要動搖,我的選舉資金,還有不列顛在遠東的商貿布局,都要跟著受不小的影響。

  可你要是真贏了……

  羅伯遜眯了眯眼,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你可就真的要震驚整個遠東了。

  一個地方軍閥,靠著自己的力量,打敗了有半個歐洲撐腰的倭國舉國水師。這種事要是真成了,以後的遠東局勢,怕是要徹底變天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沒影的念頭甩出去,轉身走回沙發旁,重新端起紅酒杯,慢慢品了起來。

  現在想什麼都沒用,是輸是贏,還是等前線的消息吧。

  反正不管結果如何,他認為自己都已經提前鋪好了路,怎麼都不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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