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三線布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福州城的晨霧還沒散,青石板路上連個挑擔的貨郎都少見,欽差行轅的大門就已經開了。

  陸大山背著雙手,站在院子裡,看著面前列成三隊的羽字營精銳,心裡頭燒著一團火。昨晚大帥下了命令,讓他帶一半精銳進駐閩浙邊境的仙霞關,先把入閩的陸路隘口攥在手裡。他天不亮就把人集結好了,一個個荷槍實彈,腰杆挺得筆直,就等著他一聲令下出發。

  他跟著大帥從舒城殺出來,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就沒受過昨天宴會上的那種窩囊氣。李鶴年那老東西,拿著太后的懿旨當擋箭牌,幾句話就想把大帥困成個空架子,底下的官員一個個跟著搖旗吶喊,那副嘴臉,他現在想起來都牙癢。

  這次去仙霞關,他心裡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綠營的人敢有半分不老實,他當場就給對方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羽字營的刀,到底快不快。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出發!」

  陸大山一揮手,隊伍邁著整齊的步子出了行轅,腳步聲壓得極勻,連晨霧都被震得微微晃動。可他萬萬沒想到,隊伍剛走到仙霞關下,就被堵了個結結實實。

  關隘的閘門落得死死的,上面站滿了綠營兵丁,手裡的鳥槍對著關外,箭也搭在了弦上。關口前,一個穿著五品頂戴的綠營參將,帶著幾百兵丁列成陣勢,攔在了路中間,臉上沒有半分客氣。

  陸大山催馬上前,心裡的火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我乃羽字營統領陸大山,奉欽差大臣趙大人之命,率軍進駐仙霞關,你立刻開閘放行!」

  那參將對著陸大山拱了拱手,禮數做足了,話卻硬得像塊石頭。

  「陸統領,末將奉閩浙總督李大人之命,鎮守仙霞關。按大清律例,外省兵馬入閩,需有兵部調令,外加閩浙總督府的通行文書,兩樣缺一不可。末將沒見過文書,不敢放關,還請陸統領見諒。」

  陸大山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敢直接攔路。

  「我們是奉皇上聖旨,代管閩浙海防,進駐關隘是為了穩固東南邊防,你敢攔?」

  「陸統領,皇上的聖旨,是讓趙大人代管海防,仙霞關是陸路隘口,管的是地方防務,跟海防沾不上邊。」 那參將依舊客客氣氣,卻半步都不肯讓,「末將只認總督府的文書,沒有文書,別說一營兵馬,就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關里。」

  他身後的綠營兵丁齊齊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刀槍舉了起來,擺明了是要硬攔到底。

  陸大山的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真想當場拔刀,帶著人衝進去,就憑這些連新式洋槍都沒摸過的綠營兵,根本擋不住羽字營的一輪衝鋒。

  可臨出發前,大帥反覆交代過,沒有他的命令,絕對不許跟綠營起正面衝突,不許硬闖關卡。

  陸大山咬著牙,胸口不停起伏,心裡的火都快燒到嗓子眼了,卻只能硬生生憋回去。他狠狠瞪了那參將一眼,調轉馬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回!」

  隊伍來的時候意氣風發,回去的時候,一個個都垂頭喪氣,憋了一肚子的火。陸大山走在最前面,心裡把李鶴年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這老東西,真是油鹽不進,拿規矩當盾牌,明著跟你作對,你還挑不出他半分錯處。

  與此同時,布政使衙門前,包龍星也碰了一鼻子灰。

  他帶著三個帳房先生,懷裡揣著皇上聖旨的抄本,一早就在衙門口等著了。他心裡是有底氣的,當年在京城,他連六扇門的衙門都敢闖,連太監總管都敢懟,一個布政使衙門,根本不算什麼。更何況他手裡有聖旨,占著大義,不信對方真敢抗旨不遵。

  他最擅長的就是查帳,當年在廣州,多少貪官污吏,都是被他從帳本里揪出了馬腳,最後丟了烏紗帽,掉了腦袋。這次來閩浙,他早就摩拳擦掌了,就等著把閩浙這幫官員的貪腐黑帳全翻出來,給大帥出口惡氣。

  可他沒想到,布政使王懷安,比他想像的還要難對付。

  王懷安是李鶴年的心腹,在閩浙當了六年布政使,官場老油條,見了包龍星,客客氣氣地請進了花廳,上了最好的雨前龍井,一口一個包大人,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等包龍星開口,要調取閩浙近三年的軍餉、財稅、水師防務帳目時,王懷安臉上的笑瞬間就收了,搖著頭說了一堆規矩。

  「包大人,不是下官不給您面子,實在是朝廷有朝廷的規矩。藩庫的帳目,乃是一省重地,非有總督大人的親筆手令和總督府印鑑,任何人不得擅調擅看,這是寫在大清律例里的。下官要是壞了規矩,丟了烏紗帽是小事,掉腦袋都是應該的。」


  包龍星當場就把聖旨抄本拍在了桌上。

  「王大人,皇上的聖旨在此!明明白白寫著,趙大人代管閩浙軍政要務,全權統籌東南海防!查核相關帳目,是奉旨行事,你敢抗旨?」

  王懷安拿起聖旨抄本,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地放了回去,依舊搖著頭。

  「包大人,聖旨里寫的是代管海防,這藩庫帳目里,十成里有九成是民政田賦、綠營軍餉,跟海防沾不上邊。就算是水師相關的帳目,按規矩,也得水師提督衙門和總督府雙簽字,才能調出來給您過目。下官也是按規矩辦事,還請包大人見諒。」

  包龍星氣得當場就拍了桌子,他沒想到這老東西這麼油滑,拿著規矩當擋箭牌,把聖旨都給繞過去了。

  「王懷安!你少拿這些條條框框糊弄我!閩浙海防不穩,根源就在帳目不清,軍餉剋扣!今天這帳目,我必須看!」

  「包大人,您就是把這桌子拍碎了,下官也不能壞了朝廷的規矩。」 王懷安端起茶杯,做了個送客的手勢,臉上的客氣也淡了幾分,「沒有總督大人的手令,這帳目,您今天看不了。您要是沒別的事,下官還要處理公務,就不奉陪了。」

  話說到這份上,包龍星就算再氣,也沒轍。人家全程按規矩來,沒罵你,沒趕你,就是不給你帳目,你就算鬧到天邊去,也挑不出他半分錯處。

  包龍星只能憋著一肚子火,帶著帳房先生回了行轅。走在路上,他心裡把王懷安罵了千百遍,也把李鶴年恨得牙癢。這老東西,真是把官場的軟刀子玩到了極致,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就是讓你寸步難行。

  而最讓人心沉的,是楊天淳這邊。

  他的密探網絡,昨晚就全面鋪開了,上百個密探分成幾十隊,悄無聲息地滲透進福州城的各個角落,還有閩浙各個府縣。他跟著大帥這麼多年,管著整個東南的密探網絡,挖黑料、查底細,從來就沒失過手。他心裡清楚,要破李鶴年的局,最關鍵的就是抓住這幫官員的把柄,一個個拿捏住,才能把李鶴年的鐵板給撬開。

  可天剛到中午,壞消息就一個接一個地傳了回來。

  兩個最得力的密探,昨晚接觸福州府的一個錢糧師爺,想挖點布政使衙門帳目的黑料,結果剛搭上話,就被按察使衙門的捕快抓了,罪名是匪諜,直接關進了大牢,連撈人的機會都沒有。

  還有幾個密探,去下面的州縣打探消息,結果剛進縣城,就被當地的差役盯上了,根本沒人敢跟他們接觸。閩浙的各級官員,早就被李鶴年下了封口令,嘴嚴得像鐵桶一樣,但凡有人敢跟欽差行轅的人接觸,轉頭就會被撤差查辦。

  更狠的是,李鶴年竟然早就摸清了他在閩浙布下的幾個暗線,一夜之間,全被拔了,連點風聲都沒傳出來。

  楊天淳坐在行轅的偏房裡,手裡捏著傳回來的密報,指節微微用力,心裡又驚又怒。他管密探這麼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開局就這麼被動的局面。李鶴年這老油條,不僅懂官場規矩,心思還細得可怕,早就把閩浙捂得嚴嚴實實,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太陽偏西的時候,三路出去的人,全都回到了行轅。

  院子裡站滿了人,卻沒一個說話的,氣氛壓抑得厲害。陸大山背著手站在台階下,臉黑得像鍋底,包龍星坐在石凳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茶,胸口還在不停起伏,楊天淳站在角落,低著頭,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又一個壞消息傳了過來。

  行轅的採買管事,哭喪著臉跑了進來,說福州城所有的糧行、客棧,全都不肯給行轅賣糧草、租房子了,甚至連碼頭的腳夫,都不敢給行轅幹活。李鶴年早就給全城的商戶打了招呼,誰敢跟欽差行轅做生意,就封了誰的鋪子,抄了誰的家。

  還有海上的商船,也不敢給行轅運物資了,說李鶴年下了令,沒有總督府的通關文書,任何商船不許靠岸給欽差行轅卸貨,擺明了是要斷他們的後勤,逼他們滾回廣州。

  這話一出,陸大山當場就炸了。

  「他娘的!李鶴年這老東西,欺人太甚!」 他往前一步,對著正廳里的趙明羽高聲說道,「大帥!您給我下命令,我現在就帶著羽字營,衝進總督府,把李鶴年那老東西抓過來,我倒要看看,他還敢不敢這麼囂張!」

  「對!大帥!咱們不能就這麼忍了!」 包龍星也猛地站起身,「他李鶴年拿著太后的懿旨,就敢無視皇上的聖旨,這是抗旨!咱們直接寫奏摺,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告他一個抗旨不遵、欺凌欽差的罪名!」

  「沒用的。」 方唐鏡站在一旁,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現在皇上還沒親政,奏摺遞上去,先過兩宮太后的手,最後只會石沉大海。李鶴年從頭到尾,都在按朝廷的規矩辦事,沒留下任何把柄。他玩的是非暴力不合作,就是拿條條框框困死咱們,讓咱們空有聖旨,有勁沒處使,最後只能知難而退,灰溜溜地回廣州。」


  方唐鏡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手裡有兵,有槍,有皇上的聖旨,可對方不跟你打,不跟你鬧,就拿規矩磨你,你就算再生氣,也沒地方發力。總不能真的帶著兵衝進總督府,把李鶴年砍了吧?那跟造反沒什麼區別,正好給了李漸甫和兩宮太后藉口,到時候,連皇上都保不住大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正廳主位上的趙明羽。

  從早上到現在,趙明羽一直坐在主位上,聽著各路傳回來的消息,臉上始終平靜,沒有半分怒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李鶴年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三線圍堵,後勤斷供,步步都踩在規矩里,把他能走的路,幾乎全堵死了。這老油條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年,最擅長的就是這種軟刀子殺人,不知道多少對手,就這麼被他磨得沒了脾氣,最後只能認輸走人。

  可他趙明羽,從來就不是會被規矩困住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裡一臉憋屈的眾人,突然笑了。

  「怎麼,這就沉不住氣了?」 趙明羽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李鶴年想拿規矩困死我,想讓我寸步難行,那我就偏要走出一條路來。他想玩非暴力不合作,那我就看看,他這個鐵板,到底有多硬。」

  陸大山急聲說道:「大帥!可咱們現在路都被堵死了,硬來不行,軟磨也不行,這就是個死局啊!」

  「死局?」 趙明羽搖了搖頭,「世上從來就沒有解不開的死局,只有沒找對方法的人。他李鶴年想把我困在福州,可他忘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拿規矩堵我的路,我就換條路走,把他的規矩,連帶著他的鐵板,一起砸個稀巴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渾身是汗的密探,連馬都沒拴穩,就瘋了一樣衝進了院子,手裡舉著一封染了塵土的急報,單膝跪地,高聲喊道。

  「大帥!邊境急報!」

  楊天淳一步上前,接過急報,拆開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就變了。

  「大帥,閩浙邊境的衢州、處州下轄三個縣城,昨夜突髮匪亂,有潰兵和鄉紳糾集了上千人,劫掠百姓,燒殺搶掠,已經有兩個縣城被攻破了!」

  陸大山瞬間瞪大了眼睛,罵道:「哪來的匪寇?這麼大膽子!李鶴年呢?他這個閩浙總督是吃乾飯的?邊境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就沒動靜?」

  「李鶴年今早一早就接到了急報,卻按兵不動,根本沒派兵平叛。」 楊天淳的語氣沉了下來,「而且據密探查實,帶頭作亂的,有兩個是淮軍退下來的參將,還有幾個是李鶴年的心腹鄉紳,這場叛亂,是他們故意挑起來的。」

  這話一出,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

  眾人瞬間就明白了李鶴年的毒計。

  這是兩頭堵的死局。

  如果趙明羽坐視不理,任由匪亂擴大,李鶴年轉頭就會上報京城,彈劾他這個海防欽差失職,坐視匪亂禍亂東南,危及海疆航道,順理成章地收回他的海防代管權。

  如果趙明羽出兵平叛,就必須動用羽字營進入閩浙腹地,正好落了李鶴年擅權越界、干預地方軍政的圈套,到時候就能拿這個事做文章,把他趕出閩浙,甚至給他扣上縱兵作亂的罪名。

  包龍星氣得臉都白了,罵道:「這老東西!為了給咱們挖坑,竟然連百姓的死活都不顧了!簡直是喪心病狂!」

  陸大山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卻也沒了主意。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這完全是個死胡同。

  可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趙明羽看著手裡的急報,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李鶴年以為自己挖了個坑,想讓他跳進去。

  可他不知道,坑挖得太深,是會把自己給埋進去的。

  魚,終於上鉤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