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進入閩浙
廣州黃埔碼頭的天剛蒙蒙亮，海面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海龍營的三艘鐵甲艦已經穩穩靠在泊位上，黑鐵鑄就的艦身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主帆盡數升起，只等一聲令下就能拔錨起航。
碼頭上站得滿滿當當，全是羽字營的精銳兵丁，手裡的新式洋槍擦得鋥亮，列隊站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得極勻，偌大的碼頭除了海浪拍岸的聲音，竟沒有半分多餘的嘈雜。
陸大山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攥著腰間的佩刀，指節微微用力。他心裡頭熱得發燙，從舒城那個小縣城跟著大帥闖出來，到現在掌著整個大清最能打的羽字營，連兩廣都成了大帥的囊中之物，這是他以前當大頭兵的時候，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光景。現在皇上親下聖旨，讓大帥代管閩浙軍政，統籌整個東南海防，這一去，就是要把整個東南半壁都攥在手裡。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次去閩浙，誰敢跳出來給大帥使絆子，他就帶著羽字營，直接把對方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不遠處，趙二虎拍了拍姜午陽的肩膀，兩人沒說話，可眼神里的意思都明明白白。以前他們在山裡當匪，能帶著兄弟們吃飽飯，就已經算是頂天的本事了，現在跟著趙明羽，成了朝廷正經的將軍，手裡握著上萬精銳，走到哪裡都有人敬著。這次大帥去閩浙開疆拓土，把守兩廣老家的差事交給了他們，看著是不能跟著去前線立戰功，可他們心裡都清楚，兩廣是大帥的根，絕不能出半點亂子。兩人心裡都打定了主意，大帥走後，但凡有敢在兩廣地面上搞事的，不管是淮軍的人，還是洋人買辦，一律先砍了再說。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碼頭入口傳來，原本就安靜的隊伍，氣息壓得更穩了。
趙明羽走在最前面，身上沒穿那身正一品的總督官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身姿挺拔，走路的時候腳步落地無聲，卻帶著一股讓人下意識信服的氣場。他身後跟著方唐鏡、包龍星、楊天淳，雷豹和常威一左一右護在兩側，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半步都不敢離得太遠。
碼頭上所有兵丁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雜音。
趙明羽抬手示意眾人平身，腳步沒停，徑直走向為首的鐵甲艦。踏上跳板的那一刻，海龍營統領石錦標立刻吹響了號令，三艘鐵甲艦同時鳴響汽笛，低沉的聲響穿透晨霧，在海面上傳出很遠。
鐵甲艦緩緩駛離碼頭，順著珠江入南海，再調轉船頭，朝著閩江口的方向全速前進。
艦上的議事廳里，東南海疆的全圖鋪在整張長桌上，從兩廣到閩浙的萬裏海岸線，標得清清楚楚。趙明羽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划過地圖上的閩江口，眾人圍著長桌站定，沒人先開口，都等著他發話。
方唐鏡站在最前面，眉頭微微皺著，心裡的念頭轉得飛快。他是跟著趙明羽最久的幕僚長，最懂這大清朝堂的彎彎繞繞。皇上的聖旨看著是給了天大的權柄，代管閩浙兩省軍政，全權統籌東南海防，可這裡面留著一個天大的空子。代管，不是實任，而且聖旨里把海防放在了最前面，軍政只是順帶提了一句。兩宮太后和李漸甫那幫人，在太和殿吃了大帥的虧，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帥把閩浙也攥在手裡，肯定會在暗地裡使絆子，玩一手釜底抽薪。這一路他心裡都懸著，就怕京城那邊傳來什麼壞消息。
包龍星站在他旁邊，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裡也不踏實。他以前就是個候補知縣，在市井裡混了大半輩子，見多了官場裡的陰招損招，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大帥看著是拿著聖旨去閩浙，名正言順，可閩浙那地方，左季高去了西北之後，早就成了地方鄉紳和綠營將領的自留地，一個個抱團抱得緊得很，再加上李漸甫在京城盯著，指不定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大帥往裡跳。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艙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短打的密探渾身是汗，連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單膝跪地，雙手舉著一個封著火漆的密信匣子。
這是楊天淳手下的密探，八百里加急從京城趕過來，剛在虎門碼頭追上了船隊，連口氣都沒喘勻，就直接沖了進來。
楊天淳一步上前，接過密信匣子，指尖捏碎火漆，拿出裡面的信紙展開。只掃了一眼，他的手就頓住了，臉上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李漸甫這老東西，下手竟然這麼快，這麼陰。
「怎麼了？」 趙明羽抬眼看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
楊天淳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把密信里的內容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李漸甫上次在太和殿，當著皇上的面求著收回閩浙代管權，被皇上當眾懟了回去，顏面盡失。可他轉頭就進了長春宮，找了慈安和慈禧兩宮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閩浙乃是東南門戶，關係到整個神州的海疆安危，絕不能無實任總督坐鎮。海防欽差只管海疆防務即可，一省民政、軍政、財稅、綠營調度，需得專人打理，否則必出大亂子。
兩宮太后本就對趙明羽的權勢日漸坐大心存忌憚，被李漸甫這麼一攛掇，當場就下了懿旨，讓吏部連夜發文，正式任命李鶴年為實任閩浙總督，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到福州走馬上任了。
這話一出，整個議事廳瞬間炸了。
陸大山當場就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心裡把李漸甫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遍。這老東西，簡直是不要臉到了極致，明著在朝堂上鬥不過大帥，就轉頭繞開皇上，找兩宮太后玩陰的，用太后的懿旨對沖皇上的聖旨，這是明擺著要把大帥的權柄給架空，把大帥困死在閩浙。他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下作的官場老油條。
「大帥！這口氣不能忍！」 陸大山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壓不住地往上揚，「咱們直接掉頭，帶著大軍殺回京城，當著皇上的面，把李漸甫這老東西的陰招全抖出來！我倒要看看，兩宮太后還能不能護著他！」
包龍星也氣得臉通紅，胸口不停起伏。他算是看透了，這李漸甫就是個輸不起的小人，之前在京城被大帥壓得滿朝文武沒人敢吭聲，轉頭就玩這種釜底抽薪的陰招。皇上的聖旨明明白白寫著代管閩浙軍政，他倒好，直接安插個實任總督過來，把權限劃得死死的，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全天下，皇上的聖旨，不如太后的懿旨管用嗎？這不僅是打大帥的臉，更是打皇上的臉！
方唐鏡閉了閉眼，心裡瞬間就把這裡面的門道摸得透透的。
大清開國兩百多年，最忌諱的就是漢臣掌大權，尤其是一省督撫，朝廷都要想方設法分權制衡，更別說同時掌著幾個省的權柄。李漸甫這一手，玩得太陰，也太准了。
他太懂朝堂的規矩了，現在皇上還沒親政，兩宮太后垂簾聽政，懿旨的分量，在地方官和吏部眼裡，不比聖旨輕。更狠的是，他把權限劃得明明白白，李鶴年是實任閩浙總督，名正言順管著閩浙的民政、軍政、財稅、綠營，而趙明羽這個欽差大臣，聖旨里重點提的是海防，也就是說，法理上，除了水師，趙明羽在閩浙，什麼都管不著。
這一手，直接把趙明羽從手握四省大權的封疆大吏，變成了一個只能管著幾艘船的水師提督，等於之前在京城拼盡全力爭來的權柄，被李漸甫輕飄飄一句話，就給架空了大半。
「大帥，這事麻煩了。」 方唐鏡睜開眼，語氣沉了下來，「李鶴年是淮系的老人，跟著李漸甫幾十年了，官場老油條，之前在閩浙當了五年布政使，深耕本地多年，人脈根基極深。左季高在的時候，他還收斂著，左季高去了西北，他就徹底放開了手腳，早就把閩浙的鄉紳、綠營將領都串聯到了一起。這次有太后懿旨和李漸甫撐腰，他必然會抱團跟咱們對著幹，咱們到了福州，怕是寸步難行。」
楊天淳跟著補充，把密信里剩下的內容也說了出來。李鶴年今年五十歲，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年，油鹽不進，滑不溜手，最擅長的就是用官場規矩磨人、困人。這次上任之後，直接給閩浙各級官員打了招呼，放話出來，閩浙的事，閩浙人管，海防欽差只管好海疆防務就行，別的事，少插手。
眾人聽完，心裡的火更盛了，卻又憋著一股無力感。人家拿著太后的懿旨，占著實任總督的法理，還有李漸甫的淮軍撐腰，閩浙本地官員又全是他的人，這擺明了就是一個死局，你就算再生氣，也沒地方發力。
可自始至終，趙明羽都沒說話，手指依舊在地圖上緩緩划過，從閩江口，一直劃到福州城的位置，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早就料到李漸甫不會善罷甘休。
太和殿上，他壓得滿朝文武抬不起頭，搶下了閩浙的代管權，李漸甫丟了這麼大的臉，怎麼可能不報復？只是他沒想到，這老東西下手這麼快，這麼狠，直接繞開了親政在即的皇上，找了兩宮太后，玩了這麼一手截胡。
但他心裡清楚，現在鬧到京城去，沒有任何意義。皇上還沒親政，朝堂的話語權，大半還握在兩宮太后手裡，鬧僵了，反而會落個驕橫跋扈、欺凌督撫的名頭，正好給李漸甫遞了刀子，讓他有更多的藉口來針對自己。
李漸甫想讓他知難而退，想把他困在福州，讓他空有個欽差的名頭，什麼事都辦不成，最後灰溜溜地滾回廣州。
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趙明羽抬起手，原本嘈雜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慌什麼？」 趙明羽笑了笑，語氣平淡，沒有半分火氣，「不就是李漸甫安插了個李鶴年過來嗎？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福州城，繼續說道：「李鶴年有太后懿旨，有實任總督的名頭，手裡攥著民政、財稅、綠營，看著是占盡了上風，可他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閩浙靠海，東南的命脈，在海權上。」
「海權在我手裡，他就算攥著再多的民政財稅，也是個沒牙的老虎，翻不起什麼浪。」
一句話，瞬間點醒了在場的所有人。剛才還憋著火、慌著神的眾人，眼睛瞬間亮了。對啊，他們怎麼忘了，大帥最擅長的，就是靠海權吃飯，兩廣能有今天的局面，就是因為大帥牢牢攥住了南海的航道，掌控了整個東南的海上貿易。閩浙就算被李鶴年攥得再緊，沒有海權，他就是個擺設。
趙明羽看著眾人緩過神來，當即定下了三線並行的策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武的方面，陸大山。」
「屬下在！」 陸大山立刻往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
「你帶著羽字營一半精銳，跟著船隊走，到了閩浙之後，立刻找好駐地，隨時待命。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跟對方起正面衝突，但只要有機會，就給我撕開他們的防線。」
「是！屬下遵命！」
「文的方面，包龍星。」
「屬下在！」 包龍星立刻應聲，眼裡的火氣瞬間變成了幹勁。他最擅長的就是查帳、抓貪腐，只要給他機會，他能把閩浙這幫官員的底褲都給查出來。
「到了福州，你第一件事，就帶著人去布政使衙門、水師提督衙門，要閩浙近三年的軍餉、財稅、水師防務帳目。他們給也好，不給也好，每天都去，把陣勢給我擺出來。我倒要看看，閩浙這幫官，屁股底下到底有多乾淨。」
「是！屬下保證完成任務！」
「暗的方面，楊天淳。」
「屬下在！」 楊天淳躬身領命，眼裡閃過一絲鋒芒。他管著整個東南的密探網絡，挖黑料、查底細，是他的老本行。
「你的密探網絡，今晚就全面滲透閩浙。上到總督府的往來文書，下到州縣小吏的日常動向，所有的消息，我都要知道。尤其是李鶴年和李漸甫的往來密信，還有閩浙這幫官員的黑料，一絲一毫都不能漏。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所有人的完整底細。」
「是！屬下立刻安排！」
三道命令下去，剛才還死氣沉沉的議事廳，瞬間就燃起了鬥志。眾人心裡的憋屈和慌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幹勁。他們跟著大帥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龐青雲那麼陰的人，幾十萬太平軍的大軍，不都被大帥玩得團團轉？一個李鶴年，一個李漸甫，算得了什麼？
方唐鏡也鬆了口氣，心裡徹底穩了下來。大帥就是大帥，哪怕陷入死局，也能瞬間找到破局的關鍵，這三步棋下去，看似被動，實則已經把主動權握在了手裡。李鶴年想玩非暴力不合作，想拿規矩困死大帥，可大帥根本不跟他在規矩里繞，直接從根上下手，看他這個鐵板，還能撐多久。
鐵甲艦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個月，順著海岸線一路向北，沿途的海龍營哨船紛紛跟上護航，船隊的規模越來越大，氣勢也越來越盛。
這日清晨，瞭望手站在艦橋最高處，拿著望遠鏡朝著前方看了一眼，立刻高聲喊了起來。
「大帥！前方就是閩江口！福州城的城牆，已經能看見了！」
眾人紛紛走到甲板上，朝著前方望去。晨霧散去，遠處的福州城輪廓清晰可見，碼頭上烏泱泱站了一大片人，穿著各色的官服，旁邊還有列隊的綠營兵丁，旌旗招展，看著是閩浙總督李鶴年，帶著全省的文武百官，專程來迎接了。
陸大山手按在佩刀上，朝著碼頭的方向啐了一口，心裡冷笑。裝得倒是人模狗樣，恭恭敬敬的，指不定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今天這場接風，明著是洗塵，實則就是鴻門宴。
方唐鏡站在趙明羽身邊，低聲說道：「大帥，李鶴年帶著全省文武來接，場面做足了，怕是一上來就要給咱們下馬威。」
趙明羽看著碼頭上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李鶴年，李漸甫。
我來了。
你們想把我困在福州，那我就看看，到最後，到底是誰困死誰。
鐵甲艦緩緩靠向碼頭，跳板穩穩搭好，雷豹和常威帶著親兵率先下船，快速清出了一片安全區域。趙明羽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方唐鏡等人，緩步走下了鐵甲艦。
碼頭上，李鶴年帶著一眾官員，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地傳了過來。
碼頭上站得滿滿當當，全是羽字營的精銳兵丁，手裡的新式洋槍擦得鋥亮，列隊站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得極勻，偌大的碼頭除了海浪拍岸的聲音，竟沒有半分多餘的嘈雜。
陸大山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攥著腰間的佩刀，指節微微用力。他心裡頭熱得發燙，從舒城那個小縣城跟著大帥闖出來，到現在掌著整個大清最能打的羽字營，連兩廣都成了大帥的囊中之物，這是他以前當大頭兵的時候，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光景。現在皇上親下聖旨，讓大帥代管閩浙軍政，統籌整個東南海防，這一去，就是要把整個東南半壁都攥在手裡。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次去閩浙，誰敢跳出來給大帥使絆子，他就帶著羽字營，直接把對方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不遠處，趙二虎拍了拍姜午陽的肩膀，兩人沒說話，可眼神里的意思都明明白白。以前他們在山裡當匪，能帶著兄弟們吃飽飯，就已經算是頂天的本事了，現在跟著趙明羽，成了朝廷正經的將軍，手裡握著上萬精銳，走到哪裡都有人敬著。這次大帥去閩浙開疆拓土，把守兩廣老家的差事交給了他們，看著是不能跟著去前線立戰功，可他們心裡都清楚，兩廣是大帥的根，絕不能出半點亂子。兩人心裡都打定了主意，大帥走後，但凡有敢在兩廣地面上搞事的，不管是淮軍的人，還是洋人買辦，一律先砍了再說。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碼頭入口傳來，原本就安靜的隊伍，氣息壓得更穩了。
趙明羽走在最前面，身上沒穿那身正一品的總督官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身姿挺拔，走路的時候腳步落地無聲，卻帶著一股讓人下意識信服的氣場。他身後跟著方唐鏡、包龍星、楊天淳，雷豹和常威一左一右護在兩側，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半步都不敢離得太遠。
碼頭上所有兵丁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雜音。
趙明羽抬手示意眾人平身，腳步沒停，徑直走向為首的鐵甲艦。踏上跳板的那一刻，海龍營統領石錦標立刻吹響了號令，三艘鐵甲艦同時鳴響汽笛，低沉的聲響穿透晨霧，在海面上傳出很遠。
鐵甲艦緩緩駛離碼頭，順著珠江入南海，再調轉船頭，朝著閩江口的方向全速前進。
艦上的議事廳里，東南海疆的全圖鋪在整張長桌上，從兩廣到閩浙的萬裏海岸線，標得清清楚楚。趙明羽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划過地圖上的閩江口，眾人圍著長桌站定，沒人先開口，都等著他發話。
方唐鏡站在最前面，眉頭微微皺著，心裡的念頭轉得飛快。他是跟著趙明羽最久的幕僚長，最懂這大清朝堂的彎彎繞繞。皇上的聖旨看著是給了天大的權柄，代管閩浙兩省軍政，全權統籌東南海防，可這裡面留著一個天大的空子。代管，不是實任，而且聖旨里把海防放在了最前面，軍政只是順帶提了一句。兩宮太后和李漸甫那幫人，在太和殿吃了大帥的虧，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帥把閩浙也攥在手裡，肯定會在暗地裡使絆子，玩一手釜底抽薪。這一路他心裡都懸著，就怕京城那邊傳來什麼壞消息。
包龍星站在他旁邊，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裡也不踏實。他以前就是個候補知縣，在市井裡混了大半輩子，見多了官場裡的陰招損招，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大帥看著是拿著聖旨去閩浙，名正言順，可閩浙那地方，左季高去了西北之後，早就成了地方鄉紳和綠營將領的自留地，一個個抱團抱得緊得很，再加上李漸甫在京城盯著，指不定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大帥往裡跳。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艙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短打的密探渾身是汗，連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單膝跪地，雙手舉著一個封著火漆的密信匣子。
這是楊天淳手下的密探，八百里加急從京城趕過來，剛在虎門碼頭追上了船隊，連口氣都沒喘勻，就直接沖了進來。
楊天淳一步上前，接過密信匣子，指尖捏碎火漆，拿出裡面的信紙展開。只掃了一眼，他的手就頓住了，臉上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李漸甫這老東西，下手竟然這麼快，這麼陰。
「怎麼了？」 趙明羽抬眼看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
楊天淳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把密信里的內容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李漸甫上次在太和殿，當著皇上的面求著收回閩浙代管權，被皇上當眾懟了回去，顏面盡失。可他轉頭就進了長春宮，找了慈安和慈禧兩宮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閩浙乃是東南門戶，關係到整個神州的海疆安危，絕不能無實任總督坐鎮。海防欽差只管海疆防務即可，一省民政、軍政、財稅、綠營調度，需得專人打理，否則必出大亂子。
兩宮太后本就對趙明羽的權勢日漸坐大心存忌憚，被李漸甫這麼一攛掇，當場就下了懿旨，讓吏部連夜發文，正式任命李鶴年為實任閩浙總督，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到福州走馬上任了。
這話一出，整個議事廳瞬間炸了。
陸大山當場就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心裡把李漸甫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遍。這老東西，簡直是不要臉到了極致，明著在朝堂上鬥不過大帥，就轉頭繞開皇上，找兩宮太后玩陰的，用太后的懿旨對沖皇上的聖旨，這是明擺著要把大帥的權柄給架空，把大帥困死在閩浙。他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下作的官場老油條。
「大帥！這口氣不能忍！」 陸大山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壓不住地往上揚，「咱們直接掉頭，帶著大軍殺回京城，當著皇上的面，把李漸甫這老東西的陰招全抖出來！我倒要看看，兩宮太后還能不能護著他！」
包龍星也氣得臉通紅，胸口不停起伏。他算是看透了，這李漸甫就是個輸不起的小人，之前在京城被大帥壓得滿朝文武沒人敢吭聲，轉頭就玩這種釜底抽薪的陰招。皇上的聖旨明明白白寫著代管閩浙軍政，他倒好，直接安插個實任總督過來，把權限劃得死死的，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全天下，皇上的聖旨，不如太后的懿旨管用嗎？這不僅是打大帥的臉，更是打皇上的臉！
方唐鏡閉了閉眼，心裡瞬間就把這裡面的門道摸得透透的。
大清開國兩百多年，最忌諱的就是漢臣掌大權，尤其是一省督撫，朝廷都要想方設法分權制衡，更別說同時掌著幾個省的權柄。李漸甫這一手，玩得太陰，也太准了。
他太懂朝堂的規矩了，現在皇上還沒親政，兩宮太后垂簾聽政，懿旨的分量，在地方官和吏部眼裡，不比聖旨輕。更狠的是，他把權限劃得明明白白，李鶴年是實任閩浙總督，名正言順管著閩浙的民政、軍政、財稅、綠營，而趙明羽這個欽差大臣，聖旨里重點提的是海防，也就是說，法理上，除了水師，趙明羽在閩浙，什麼都管不著。
這一手，直接把趙明羽從手握四省大權的封疆大吏，變成了一個只能管著幾艘船的水師提督，等於之前在京城拼盡全力爭來的權柄，被李漸甫輕飄飄一句話，就給架空了大半。
「大帥，這事麻煩了。」 方唐鏡睜開眼，語氣沉了下來，「李鶴年是淮系的老人，跟著李漸甫幾十年了，官場老油條，之前在閩浙當了五年布政使，深耕本地多年，人脈根基極深。左季高在的時候，他還收斂著，左季高去了西北，他就徹底放開了手腳，早就把閩浙的鄉紳、綠營將領都串聯到了一起。這次有太后懿旨和李漸甫撐腰，他必然會抱團跟咱們對著幹，咱們到了福州，怕是寸步難行。」
楊天淳跟著補充，把密信里剩下的內容也說了出來。李鶴年今年五十歲，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年，油鹽不進，滑不溜手，最擅長的就是用官場規矩磨人、困人。這次上任之後，直接給閩浙各級官員打了招呼，放話出來，閩浙的事，閩浙人管，海防欽差只管好海疆防務就行，別的事，少插手。
眾人聽完，心裡的火更盛了，卻又憋著一股無力感。人家拿著太后的懿旨，占著實任總督的法理，還有李漸甫的淮軍撐腰，閩浙本地官員又全是他的人，這擺明了就是一個死局，你就算再生氣，也沒地方發力。
可自始至終，趙明羽都沒說話，手指依舊在地圖上緩緩划過，從閩江口，一直劃到福州城的位置，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早就料到李漸甫不會善罷甘休。
太和殿上，他壓得滿朝文武抬不起頭，搶下了閩浙的代管權，李漸甫丟了這麼大的臉，怎麼可能不報復？只是他沒想到，這老東西下手這麼快，這麼狠，直接繞開了親政在即的皇上，找了兩宮太后，玩了這麼一手截胡。
但他心裡清楚，現在鬧到京城去，沒有任何意義。皇上還沒親政，朝堂的話語權，大半還握在兩宮太后手裡，鬧僵了，反而會落個驕橫跋扈、欺凌督撫的名頭，正好給李漸甫遞了刀子，讓他有更多的藉口來針對自己。
李漸甫想讓他知難而退，想把他困在福州，讓他空有個欽差的名頭，什麼事都辦不成，最後灰溜溜地滾回廣州。
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趙明羽抬起手，原本嘈雜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慌什麼？」 趙明羽笑了笑，語氣平淡，沒有半分火氣，「不就是李漸甫安插了個李鶴年過來嗎？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福州城，繼續說道：「李鶴年有太后懿旨，有實任總督的名頭，手裡攥著民政、財稅、綠營，看著是占盡了上風，可他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閩浙靠海，東南的命脈，在海權上。」
「海權在我手裡，他就算攥著再多的民政財稅，也是個沒牙的老虎，翻不起什麼浪。」
一句話，瞬間點醒了在場的所有人。剛才還憋著火、慌著神的眾人，眼睛瞬間亮了。對啊，他們怎麼忘了，大帥最擅長的，就是靠海權吃飯，兩廣能有今天的局面，就是因為大帥牢牢攥住了南海的航道，掌控了整個東南的海上貿易。閩浙就算被李鶴年攥得再緊，沒有海權，他就是個擺設。
趙明羽看著眾人緩過神來，當即定下了三線並行的策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武的方面，陸大山。」
「屬下在！」 陸大山立刻往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
「你帶著羽字營一半精銳，跟著船隊走，到了閩浙之後，立刻找好駐地，隨時待命。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跟對方起正面衝突，但只要有機會，就給我撕開他們的防線。」
「是！屬下遵命！」
「文的方面，包龍星。」
「屬下在！」 包龍星立刻應聲，眼裡的火氣瞬間變成了幹勁。他最擅長的就是查帳、抓貪腐，只要給他機會，他能把閩浙這幫官員的底褲都給查出來。
「到了福州，你第一件事，就帶著人去布政使衙門、水師提督衙門，要閩浙近三年的軍餉、財稅、水師防務帳目。他們給也好，不給也好，每天都去，把陣勢給我擺出來。我倒要看看，閩浙這幫官，屁股底下到底有多乾淨。」
「是！屬下保證完成任務！」
「暗的方面，楊天淳。」
「屬下在！」 楊天淳躬身領命，眼裡閃過一絲鋒芒。他管著整個東南的密探網絡，挖黑料、查底細，是他的老本行。
「你的密探網絡，今晚就全面滲透閩浙。上到總督府的往來文書，下到州縣小吏的日常動向，所有的消息，我都要知道。尤其是李鶴年和李漸甫的往來密信，還有閩浙這幫官員的黑料，一絲一毫都不能漏。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所有人的完整底細。」
「是！屬下立刻安排！」
三道命令下去，剛才還死氣沉沉的議事廳，瞬間就燃起了鬥志。眾人心裡的憋屈和慌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幹勁。他們跟著大帥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龐青雲那麼陰的人，幾十萬太平軍的大軍，不都被大帥玩得團團轉？一個李鶴年，一個李漸甫，算得了什麼？
方唐鏡也鬆了口氣，心裡徹底穩了下來。大帥就是大帥，哪怕陷入死局，也能瞬間找到破局的關鍵，這三步棋下去，看似被動，實則已經把主動權握在了手裡。李鶴年想玩非暴力不合作，想拿規矩困死大帥，可大帥根本不跟他在規矩里繞，直接從根上下手，看他這個鐵板，還能撐多久。
鐵甲艦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個月，順著海岸線一路向北，沿途的海龍營哨船紛紛跟上護航，船隊的規模越來越大，氣勢也越來越盛。
這日清晨，瞭望手站在艦橋最高處，拿著望遠鏡朝著前方看了一眼，立刻高聲喊了起來。
「大帥！前方就是閩江口！福州城的城牆，已經能看見了！」
眾人紛紛走到甲板上，朝著前方望去。晨霧散去，遠處的福州城輪廓清晰可見，碼頭上烏泱泱站了一大片人，穿著各色的官服，旁邊還有列隊的綠營兵丁，旌旗招展，看著是閩浙總督李鶴年，帶著全省的文武百官，專程來迎接了。
陸大山手按在佩刀上，朝著碼頭的方向啐了一口，心裡冷笑。裝得倒是人模狗樣，恭恭敬敬的，指不定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今天這場接風，明著是洗塵，實則就是鴻門宴。
方唐鏡站在趙明羽身邊，低聲說道：「大帥，李鶴年帶著全省文武來接，場面做足了，怕是一上來就要給咱們下馬威。」
趙明羽看著碼頭上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李鶴年，李漸甫。
我來了。
你們想把我困在福州，那我就看看，到最後，到底是誰困死誰。
鐵甲艦緩緩靠向碼頭，跳板穩穩搭好，雷豹和常威帶著親兵率先下船，快速清出了一片安全區域。趙明羽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方唐鏡等人，緩步走下了鐵甲艦。
碼頭上，李鶴年帶著一眾官員，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地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