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酒桌傳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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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聲清越婉轉,繞著房梁久久不散。

  清甜的琴音裹著濃郁的酒香,沖淡了方才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息。趙明羽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著對面依舊繃著臉的同治和恬親王舉了舉,指尖微微一傾,杯中酒液一飲而盡,動作從容灑脫,半點刻意討好的意思都沒有。

  「方才一點小誤會,喝了這杯酒,就算揭過了。」

  他放下空杯,隨手拿起酒壺,給自己重新滿上,語氣平淡自然:「我常年在南邊待著,難得來一次京城,沒想到能在這兒遇上兩位朋友,也算緣分。」

  恬親王見狀,連忙端起酒杯打圓場,乾笑兩聲應和著喝了一杯。他現在只求別出亂子,別暴露了皇帝的身份,只要能平平安安把這關過去,別的都好說。

  同治依舊板著臉,心裡的憋屈還沒散,可看著趙明羽這副坦蕩的樣子,再想起方才十萬兩銀票眼都不眨一下的手筆,倒也沒再發作,只是不情不願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可酒液剛入喉,他就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這酒是鳳來樓最好的陳年貢酒,平日裡京里的勛貴來了都搶著要,可他喝了十幾年宮裡的御酒,早就喝膩了這股子中規中矩的綿柔勁兒,只覺得寡淡無味。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被趙明羽盡收眼底。

  他放下酒壺,笑著開口:「看來這位小兄弟,喝不慣這江南的貢酒?」

  同治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竟然能看出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很快板起臉:「也就那樣,沒什麼特別的。」

  「那是自然。」

  趙明羽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說起酒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

  「這宮裡出來的貢酒,講究的是四平八穩,綿柔有餘,勁道不足,喝的是個規矩,不是個滋味。真正的好酒,從來都不在御膳房的酒窖里。」

  這話一下子就戳中了同治的心事。

  他這輩子,活的就是個 「規矩」。吃飯有規矩,穿衣有規矩,上朝有規矩,就連喝杯酒,都得按著祖宗定下來的規矩來,半點由不得自己。

  他眼裡瞬間多了幾分興致,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哦?那你說,真正的好酒,在哪兒?」

  「在塞外的草原上,在江南的巷弄里,在巴蜀的深山裡。」

  趙明羽端起酒杯,娓娓道來,從塞外牧民自釀的燒刀子,入口如刀,入腹如火,一碗下去,能抵得住草原的漫天風雪。

  說到江南水鄉人家藏了十幾年的女兒紅,開壇十里香,綿甜醇厚,藏的是人家一輩子的念想。

  再說到巴蜀山裡的雜糧酒,烈中帶醇,還有海外西洋人釀的白蘭地、威士忌,口感迥異,各有風味。

  他講的不只是酒,更是酒背後的江湖煙火,是同治在深宮高牆裡,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天地。

  同治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臉上的不悅和拘謹早就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好奇和嚮往。

  他長到十九歲,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京郊的圓明園。身邊的人,要麼是跪著跟他說話的奴才,要麼是滿口仁義道德、張口祖宗規矩的大臣,

  要麼是管著他一舉一動的兩宮太后。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宮外的新鮮事,從來沒有人,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少年,跟他聊這些 「上不得台面」 的江湖門道。

  「趙大哥,你說得這些,都是真的?」

  之前請教過姓氏,所以同治下意識地就改了稱呼,身子往前湊得更近了,眼裡滿是興奮:

  「那塞外的草原,真的一眼望不到頭?騎馬能跑上三天三夜都見不到邊際?」

  「自然是真的。」

  趙明羽笑著點頭,又跟他碰了一杯:「等你什麼時候有機會,往南邊走走,出了山海關,往西邊去,天地大得很,比這四四方方的京城,有意思多了。」

  旁邊的恬親王看得目瞪口呆。

  他可是太清楚這位皇帝陛下的性子了,平日裡眼高於頂,除了太后,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桀驁得很。這才短短几句話的功夫,

  竟然就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口一個大哥喊上了?

  幾杯酒下肚,房內的氣氛徹底熱絡了起來。

  同治徹底放開了拘謹,跟趙明羽勾肩搭背,聊得熱火朝天,只覺得相見恨晚,全天下再也沒有比趙大哥更懂自己、更有意思的人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老鴇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領著十幾個身姿窈窕、容貌出眾的姑娘,魚貫走了進來。

  姑娘們一字排開,站在房內,一個個巧笑倩兮,眉眼含春,正是鳳來樓里最拔尖的紅牌。

  老鴇彎著腰,賠著笑:「幾位爺,特意讓姑娘們過來伺候,各位爺要是有看得上眼的,儘管吩咐,木魚金魚都行!」

  好色的同治眼睛瞬間就直了,目光在一眾姑娘身上掃來掃去,看花了眼。

  他偷偷出宮逛青樓的次數本就不多,每次都是恬親王提前安排好,哪裡有過這樣自己挑人的時候,左看右看,只覺得個個都好看,反倒沒了章法,不知道該挑哪個好。

  趙明羽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微微側身,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把怎麼從女子的眉眼、身形、步態,判斷性情與閨房之中的妙處,一句一句,說得明明白白。

  這些話,看似粗淺,卻句句都戳在了點子上,全是同治這輩子都沒聽過的 「真東西」。

  同治聽得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都微微張著,只覺得茅塞頓開,像是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渾身上下都透著舒坦。

  他活了十九年,在深宮裡,人人都教他怎麼做皇帝,怎麼守規矩,怎麼當一個明君聖主,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些最直白、最戳人心的人間樂事。

  「原來…… 原來是這麼看的?!」

  同治興奮得聲音都有點抖,看向趙明羽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徹底服了。

  他當場就按著趙明羽教的法子,在一眾姑娘里掃了一圈,精準挑了兩個身段窈窕、眉眼帶俏的姑娘,喜滋滋地招了招手,讓她們坐在自己身邊。

  姑娘們連忙應聲,嬌笑著走過來,挨著同治坐下,給他斟酒布菜,哄得他眉開眼笑。

  「趙大哥!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同治端起酒杯,對著趙明羽舉得高高的,語氣里滿是真心實意的佩服,張口就喊得親熱:「小弟我活了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像大哥你這麼懂行的人!這杯酒,我敬你!我幹了!」

  話音落,他仰頭就把滿滿一杯酒喝了個精光,半點皇帝架子都沒有,活脫脫一個認了大哥的少年紈絝。

  而此時的房門外,走廊的拐角處。

  包龍星縮著身子,探著個腦袋,往如煙閨房的門口望了一眼,正好對上了守在門口的常威和鬼腳七的目光,嚇得脖子一縮,差點直接蹲在地上。

  完了。

  大帥真的在裡面。

  他心裡咯噔一下,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剛才老鴇瘋了似的把他從茅廁邊拉出來,一路點頭哈腰地往樓上請,他心裡還打鼓,琢磨著到底是哪個 「貴客」 找他,結果剛上二樓,就看到了守在門口的常威和鬼腳七。

  不用問,房裡的貴客,除了自家大帥趙明羽,還能有誰?

  包龍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現在這副樣子,剛刷了半個月的馬桶,身上還沾著揮之不去的味兒,長衫皺巴巴的,跟個落魄乞丐似的,這要是進去被大帥看到,臉可就徹底丟盡了!

  回了廣州,方唐鏡那廝能拿著這事,笑他一輩子!

  包龍星思來想去,終究是不敢上前打擾,只能老老實實地縮在走廊拐角,蹲在地上,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只盼著大帥趕緊忙完,自己再上去請罪。

  房內的酒局,已經到了興頭上。

  同治徹底放開了所有的戒心,跟趙明羽勾肩搭背,一口一個趙大哥,喊得無比親熱。他甚至親自拿起酒壺,站起身,給趙明羽的酒杯里滿滿地斟上了酒,動作恭敬,半點都不摻假。

  「趙大哥,以後我在京里,要是想出來玩,就找你!」

  同治拍著胸脯,滿臉興奮:「在這京城,還沒有我辦不成的事!以後大哥你在京里,有任何事,只管找我!我全包了!」

  趙明羽笑著舉杯,跟他碰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全天下都是你的,你當然辦得成。

  幾杯酒下肚,同治喝得臉頰通紅,酒意上涌,腦子一熱,看著坐在琴桌前,正抱著琵琶淺笑的如煙,大手一揮,張口就喊了一聲:

  「嫂子!再彈首熱鬧的曲子!給我和我大哥助助興!」

  這一聲嫂子喊出來,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恬親王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自家皇帝陛下,差點沒驚出聲來。

  如煙更是渾身一顫,指尖的琴弦都撥錯了一個音,臉頰瞬間紅透了,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頸。

  她抬起頭,看向桌前的趙明羽,眼裡像是盛了星光,又像是藏了一汪春水,甜得快要溢出來。

  嫂子……?

  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字,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只覺得自己這輩子,要是真的能成為趙大哥的女人,就算是死,也值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歡喜,指尖再次撥動琴弦,這一次的琴聲,比之前更甜,更柔,滿是藏不住的女兒家心事。

  同治一口一個趙大哥,聊得熱火朝天,笑得前仰後合!

  房內歡聲笑語,琴音繞樑,酒香混著姑娘們的嬌聲軟語,熱鬧得不像話。

  同治徹底喝開了,拉著趙明羽的手,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從宮裡的無趣規矩,說到朝堂上大臣們的迂腐,再到兩宮太后的嚴厲管束,滿肚子的委屈和牢騷,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放鬆過,也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像趙明羽這樣,能聽懂他的話,能懂他的憋屈,還能帶著他見世面、尋樂子的人。

  在深宮高牆裡,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可也是個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身邊的人要麼怕他,要麼敬他,要麼利用他,從來沒有人,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少年,跟他推心置腹地說話。

  可趙明羽不一樣。

  他不卑不亢,不因為他的身份就刻意討好,也不因為他的年少就輕視敷衍,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在同治眼裡,這位趙大哥,就是他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心實意的朋友,是懂他的知己。

  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副相見恨晚、把酒言歡的場面,從他推開房門的那一刻起,就全在趙明羽的算計之中。

  從認出他是同治皇帝的第一眼起,趙明羽就已經想好了全盤的計劃。

  他端著酒杯,聽著同治的吐槽,時不時笑著附和兩句,精準地戳中少年人的心事,哄得同治越發高興,可他的心裡,卻清明得很。

  他太清楚同治是什麼樣的人了。

  今年剛滿十九歲,從小被兩宮太后圈在深宮之中,活在祖宗規矩和太后的管束之下,親政了也沒半點實權,朝堂上有恭親王奕訢把持朝政,後宮有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他這個皇帝,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

  微服出宮逛青樓,與其說是好色貪玩,不如說是他對深宮壓抑的反抗,是他唯一能逃離那座牢籠的方式。

  這樣一個沒見過江湖世面、沒交過真心朋友、滿心都是孤獨和叛逆的少年,想要拿捏他,贏得他的信任和好感,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隨便講一個南邊的江湖故事,就能讓同治拍手稱快;隨便說幾句風月場裡的門道,就能讓同治大開眼界;隨便露一手財力和氣度,就能讓同治徹底折服。

  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同治更好拿捏的皇帝了。

  而他之所以費這麼大功夫,跟這位少年天子拉近距離,自然不是為了陪一個紈絝子弟喝酒尋樂。

  他要的,是同治手裡那枚,看似無用,卻名正言順的皇帝印璽。

  他要的,是借著這位少年天子的信任,撬動整個大清朝堂的格局。

  趙明羽端起酒杯,仰頭飲盡杯中酒,眼底閃過一抹深不見底的梟雄鋒芒。

  他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同治的壽命,只剩下短短一年了。

  一年之後,這位少年天子就會因為花柳病,病發身亡,死在紫禁城的養心殿裡,連個子嗣都沒留下。

  這一年的時間,足夠他做太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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