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辯才驚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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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府衙前的雙門底大街,天還沒亮透就已經被擠得水泄不通。

  從府衙大堂門口,一直延伸到兩里開外的靖海門,密密麻麻全是人。有廣州城本地的商戶農戶,有從南海、番禺連夜趕來的百姓,甚至有惠州、潮州的農戶,背著乾糧走了上百里路,就為了親眼看著這場公審,看著那些坑了他們一輩子的貪官污吏,怎麼落個應有的下場。

  府衙大堂的門檻被拆了下來,就為了讓外面的百姓能看清堂內的場景,十幾名親兵站在廊下,輪流高聲傳著堂內的每一句話,確保哪怕是站在大街最末尾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納蘭元述帶著兩百名總督府親兵,把整個府衙圍得鐵桶一般,刀出鞘,弓上弦,煞氣凜然,別說鬧事,連敢大聲喧譁的人都沒有。

  大堂正中央,包龍星身著九品補服,端坐在主審位上。他脊背挺得筆直,神情沉穩,眼神銳利,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油滑跳脫,只有一身不容置喙的威嚴。左手邊的席位上,宋世傑一身熨帖的月白長衫,手裡攥著那把烏木摺扇,眉眼平靜,只在掃過堂下被押著的涉案官員時,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右手邊,王牢頭捧著厚厚的案卷,腰杆挺得筆直,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堂下,十二名主犯被押在最前面,為首的正是廣州府糧捕通判周顯、南海縣縣丞、糧道衙門李主事,剩下的一百多名從犯,分兩排跪在堂下,烏泱泱一片。百姓們擠在廊下,看著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老爺,如今像死狗一樣跪在地上,眼裡滿是恨意,卻都強壓著情緒,等著看這場遲來的審判。

  「升堂 ——!」

  王牢頭扯開嗓子,一聲高喊,堂下親兵齊齊以刀鞘頓地,發出震耳欲聾的 「威武」 之聲,整個府衙瞬間鴉雀無聲。

  包龍星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清脆的聲響穿透了整個大堂。

  「帶人犯!」

  周顯等人被親兵押著,往前帶了兩步。他抬頭看了一眼主審位上的包龍星,又掃了一眼周圍的百姓,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梗著脖子喊了起來:「包龍星!你無權審我!我是朝廷欽命的八品糧捕通判,糧稅案件自有糧道衙門、戶部管轄,你一個管刑名的九品總捕,越權審案,是違制!是目無朝廷!」

  他這話一出,身後的涉案官員瞬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跟著喊了起來。

  「沒錯!我們不服!這案子戶部已經下文接管,你憑什麼審我們?」

  「我們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該由京城派員審理,你一個小小的總捕頭,沒這個資格!」

  「這些證據都是你偽造的,口供是你屈打成招的!我們冤枉!」

  喊冤聲此起彼伏,堂外的百姓瞬間騷動起來,罵聲一片,卻被親兵抬手壓了下去。

  周顯請來的三名廣州府有名的訟師,也立刻站了起來,對著包龍星拱手,語氣里滿是咄咄逼人:「包總捕,我等有話要說。大清律例明文規定,糧稅徵收、漕運諸事,專屬戶部、糧道衙門管轄,刑名衙門不得干預。本案所涉,皆是糧稅政務,並非普通刑案,包總捕強行接管,已然違制。更何況,戶部已有明文,命此案移交京城處置,包總捕執意開審,是公然抗旨,無視朝廷法度!」

  這話一出,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包龍星身上。這些訟師一上來就扣上了 「違制抗旨」 的大帽子,就是要從根上否定這場公審的合法性。只要包龍星接不住,這場公審,就成了笑話。

  包有為站在包龍星身後,急得手心冒汗,忍不住想開口反駁,卻被包龍星抬手按住了。

  就在這時,宋世傑緩緩站了起來。

  他收起手裡的烏木摺扇,對著包龍星躬身行了一禮,再轉過身時,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身凜然的正氣。他身形清瘦,站在一眾膀大腰圓的親兵和官老爺中間,並不起眼,可一開口,軟糯卻鋒利的廣府官話,就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連堂外的大街上,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位訟師,還有堂下喊冤的各位大人,口口聲聲說著大清律例,說著朝廷法度,可我倒想問問各位 —— 你們嘴裡的法度,是只用來約束老百姓的,還是管天下所有人的?」

  他緩步走到堂中,目光掃過那三名訟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三位說糧稅政務不歸刑名管,那我倒想請教一下,大清律例・刑律・受贓篇,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凡官吏受財、枉法贓、坐贓致罪,無論所涉何事,無論官職高低,刑名衙門皆有權查辦,輕則革職,重則絞斬。敢問三位,這條律例,你們是不認,還是不識字?」

  三名訟師臉色瞬間一白,張口想反駁,卻被宋世傑搶了先,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們說戶部文書大過大清律例?那我倒要問問,大清開國兩百多年,哪一朝的規矩,是戶部一紙文書,就能凌駕於國家根本律例之上?是戶部尚書想造反,還是你們這些訟師,想借著戶部的名頭,包庇貪贓枉法的兇犯?」


  這話一出,三名訟師瞬間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半步,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這話太重了。別說他們只是小小的訟師,就算是戶部尚書本人,也擔不起 「凌駕律例、意圖造反」 的罪名。

  周顯看著勢頭不對,立刻梗著脖子喊:「就算刑名能管貪贓,可這些證據都是假的!是你包龍星和宋世傑串通起來,偽造的假帳冊,假串票!我們不認!」

  「不認?」

  宋世傑笑了,轉身對著包龍星再次躬身:「包總捕,既然人犯說證據是偽造的,那不如就請堂外的百姓們,一起聽聽,這些證據,到底是真是假,這些人犯,到底冤不冤枉!」

  說完,他抬手一招,四名親兵立刻抬著兩個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上來,放在大堂中央。

  宋世傑打開第一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全是私刻的串票印版、空白假串票,還有一本本泛黃的分贓帳冊。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高聲念了起來,聲音透過親兵的傳唱,傳遍了整個大街。

  「光緒二年,周富貴上繳周顯規銀三千兩,對應南海縣飛灑詭寄稅銀七千兩,逼死農戶陳德順一家三口;光緒三年,周顯收規銀五千兩,對應淋尖踢斛貪墨糧米三千石,餓死農戶二十三人;光緒四年至光緒十年,周顯累計收受賄賂三萬七千二百兩,對應貪墨糧稅十八萬兩,逼死百姓一百二十七人……」

  他念得不快,每一筆帳,每一個名字,每一條人命,都念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句,堂外的百姓就騷動一分,念到那些被逼死的百姓名字時,人群里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 那些都是死者的親屬,千里迢迢趕來,就是為了聽到親人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念在公堂之上。

  宋世傑一本本帳冊念下去,從周顯到南海縣縣丞,從糧道衙門的李主事到下面的里書吏員,每一個人的貪墨數額,每一筆贓款的去向,每一條被逼死的人命,都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念完帳冊,他又打開了第二個木箱,裡面是一沓沓按滿了紅手印的供詞,還有數百張百姓的狀紙,以及涉案官員之間往來的書信。

  「人犯說口供是屈打成招,可這些供詞,和帳冊上的記錄分毫不差,和百姓的狀紙一一對應,甚至連你們分贓的暗號、見面的地點,都寫得明明白白。」 宋世傑拿起一沓書信,高高舉起,「這些書信,是你們之間往來的原件,上面的筆跡,你們自己總該認得吧?難不成,這些也是我們偽造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周顯等人,聲音陡然變得凌厲:「你們口口聲聲喊著冤枉,可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這些年,你們靠著串票舞弊、飛灑詭寄,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逼死了多少條人命?你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官位,卻幹著吃人的勾當,現在東窗事發,還有臉喊冤?」

  「你們說戶部文書管著這事,可你們貪墨的銀子,沒有一兩進了國庫,全進了你們自己的腰包!你們害的人命,沒有一樁是朝廷讓你們幹的,全是你們為了中飽私囊,親手造的孽!」

  「你們嘴裡的祖制,是讓你們護著百姓,安守一方,不是讓你們拿著祖制當幌子,坑害百姓,草菅人命!」

  最後一句話落下,宋世傑收起摺扇,站在堂中,脊背挺直。

  堂外的大街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和怒罵。

  「說得好!宋狀王說得好!」

  「殺了這些狗官!他們就是一群吃人的畜生!」

  「包青天!宋狀王!給我們老百姓做主啊!」

  歡呼聲、哭喊聲、怒罵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整個府衙都在微微發顫。

  堂下的周顯等人,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再也說不出半句狡辯的話。他們引以為傲的靠山,他們用來壓人的戶部文書,在宋世傑無懈可擊的辯詞和鐵證如山的案卷面前,連一張薄紙都不如。

  那些之前還跟著喊冤的從犯,更是直接癱在了地上,嘴裡反覆念叨著 「我招,我全招」,再也沒有半分僥倖。

  包龍星看著眼前的場景,心裡百感交集。他再次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本案所有涉案人犯,貪贓枉法、草菅人命,證據確鑿,供認不諱!」 包龍星的聲音沉穩有力,傳遍了府衙內外,「所有人犯,即刻收押總督府大牢,等候兩廣總督趙大帥最終宣判!退堂!」

  「威武 ——!」

  親兵再次齊聲高喊,周顯等人被親兵架起來,拖出了大堂。他們剛被拖到府衙門口,等候在外的百姓就一擁而上,爛菜葉、臭雞蛋、石頭土塊,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罵聲震天。

  宋世傑站在大堂里,看著外面百姓激動的模樣,緩緩收起了摺扇,眼角微微泛紅。

  他打了半輩子官司,贏過無數次,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贏的這麼痛快,這麼心安。他終於憑著自己的一張嘴,一支筆,給那些被欺壓了一輩子的老百姓,贏回了公道。

  包龍星走到他身邊,對著他深深一揖,語氣里滿是由衷的敬佩:「宋狀王,大恩不言謝。沒有你,這場公審,絕不會這麼順利。」

  宋世傑連忙扶住他,笑著搖了搖頭:「包總捕言重了。我只是個訟師,能做的只有這些。真正能給百姓撐腰,能讓這場公道落下來的,是你,是背後的趙大帥。」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堅定。

  他們都知道,這場公審,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讓老百姓再也不受這份苦的,是徹底掀翻這套吃人的弊政,是定下全新的規矩,讓這樣的冤屈,再也不會發生在兩廣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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