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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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過萬)

  很快,隨著時間的推進,越南緊張的氛圍已經傳到了神州的京城。

  此刻,灰濛濛的天空仿佛一口倒扣的舊鐵鍋,悶得人透不過氣來,恭王府朱紅的大門緊緊閉著,門口那兩座石獅子瞪著眼,像是在嘲笑門外那個氣急敗壞的洋人。

  法國駐神州全權公使柏爾德密,此時正站在恭王府的台階下,手裡的文明杖把地面戳得篤篤作響,那張平時哪怕面對大清皇帝都還要端著幾分「文明人」架子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他又吃了個閉門羹,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格蘭德耶那封猶如晴天霹靂般的電報從越南發來,那個叫趙明羽的愣頭青,竟然真的敢在北圻跟法蘭西帝國的軍隊開戰了?

  柏爾德密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荒謬。

  這就像是你走進鄰居家,要把他家的狗牽走,結果那鄰居不但沒賠笑臉,反而抄起板磚給了你一下,因為在大清這塊土地上作威作福慣了的柏爾德密,腦子裡根本就沒有「神州人敢還手」這個概念。

  他要討個說法!

  他要質問這個古老帝國的實際統治者,是不是活膩歪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大清的這些王爺,那是屬泥鰍的。

  那個被稱為「鬼子六」的恭親王奕訢,平日裡看著精明強幹,跟他談笑風生,這一出事,立刻就「病」了。

  而且病得那是相當湊巧。

  據門房那個滿臉堆笑、油鹽不進的老管家說,王爺是因為憂心國事,偶感風寒,也就是俗稱的「嚇病了」,現在正躺在床上喝參湯呢,連早朝都告了假。

  柏爾德密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裡跟明鏡似的。

  狗屁的生病!

  這分明就是那個兩廣巡撫張兆棟的八百里加急到了,恭親王那個老狐狸得知趙明羽真的動了手,知道他們法國人肯定要上門咆哮,這是在躲清靜呢!

  身為皇室重臣,當朝議政王,要是當面被一個洋人指著鼻子罵,這面子往哪擱?要是答應了賠款,會被國人罵漢奸,要是強硬回擊,他又怕法國人的鐵甲艦。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見。

  「既然你病了,那我就去找沒病的!」

  柏爾德密咬著牙,轉身鑽進了他的馬車,對車夫吼道:「去紫禁城!我要見神州的皇帝!我要見那兩個掌權的太后!」

  馬車輪子碾過京城坑坑窪窪的石板路,揚起一陣塵土。

  柏爾德密坐在車廂里,心裡的火氣越燒越旺,這不僅僅是因為吃了閉門羹,更是因為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在他的邏輯里,法蘭西是文明的燈塔,是來「開化」這個落後世界的。

  他們占領越南,那是為了傳播文明和貿易,順便給帝國增加一點微不足道的領土。

  而神州這個所謂的宗主國,這個腐朽的龐然大物,理應像以前一樣,哆哆嗦嗦地簽幾個字,賠點銀子,然後還要感謝法國人的仁慈。

  那個趙明羽,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軍閥,竟然敢打破這種「默契」?

  馬車一路疾馳,直到紫禁城的東華門外才停下。

  柏爾德密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法蘭西公使的體面,就算是要去吵架,也要吵得有風度,他邁著大步,氣勢洶洶地就要往裡闖,嘴裡嚷嚷著要立即覲見慈安、慈禧兩宮太后。

  然而,在軍機處的值房外,兩道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是兩個穿著大清一品頂戴花翎的中老年人。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顴骨突出,一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但偶爾閃過的精光讓人不敢直視,透著一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

  另一個則是身形平平,留著修剪得體的鬍鬚,臉上掛著那種大清官場特有的、深不可測的圓滑笑容,眼神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精明。

  柏爾德密一愣,隨即認出了這兩個人。

  好傢夥,恭親王雖然躲了,但這安排卻是滴水不漏。

  這兩個人,正是昨天才剛剛抵達京城述職的兩位封疆大吏——

  閩浙總督,左季高。

  兩江總督,李漸甫。

  這兩位,可是如今神州大地上真正手握實權、能決定東南半壁江山命運的大人物。


  鬼子六雖然人不在,但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他知道這事兒棘手,索性就把這兩個正好進京的「高個子」推出來頂雷。

  反正天塌下來,有這二位頂著。

  柏爾德密停下腳步,傲慢地抬起下巴,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道:「我要見太后,要見皇帝陛下!趙明羽的事情,必須給我一個解釋!否則,法蘭西的艦隊很快就會出現在大沽口!」

  這威脅是老生常談了,但每次都好用。

  然而今天,那個面容清瘦的左季高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聲冷氣,雙手背在身後,像是一尊黑鐵塔,一言不發,連正眼都沒瞧他。

  那是赤裸裸的不服氣。

  柏爾德密差點沒氣炸了肺,剛要發作,旁邊的李漸甫已經笑呵呵地迎了上來,雙手攏在袖子裡,像個做生意的掌柜。

  「公使先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李漸甫的聲音溫和醇厚,帶著一股子讓人沒法發火的軟勁兒:「太后她們是女流之輩,咱們神州講究個『男女授受不親』,哪能隨便見外來男性呢?」

  「再說了,皇上陛下年紀還小,正在書房讀書呢,這種打打殺殺的軍國大事,還是交給我等吧。」

  這一番話,那是連消帶打,既搬出了神州的傳統禮教,又拿皇帝年幼當擋箭牌,把柏爾德密的要求堵得死死的。

  「我不管什麼授受不親!」柏爾德密揮舞著手臂:「這是戰爭行為!是對法蘭西帝國的嚴重挑釁!」

  「哎呀,什麼戰爭不戰爭的,多難聽。」

  李漸甫依舊笑眯眯的,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咱們都是文明人,有什麼事,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聊,偏殿已經備好了上好的雨前龍井,公使先生,請吧?」

  柏爾德密看了一眼如同門神一般堵在路中間的左季高,又看了看滿臉堆笑的李漸甫,知道今天想硬闖後宮是不可能了。

  神州的規矩多如牛毛,真要繼續堅持,這幫人能跟你扯皮扯上三個月。

  「好!我就跟你們談!」

  柏爾德密冷哼一聲,拂袖向偏殿走去。

  李漸甫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的那一刻微微收斂,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太極宗師的模樣,跟了上去。

  左季高則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殺氣一閃而逝,邁著沉重的步子,跟在了最後。

  偏殿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有幾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磚地上,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宮女上了茶,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柏爾德密屁股剛沾椅子,連茶杯都沒碰,就直接發難了。

  他用那種西方列強慣用的、充滿了優越感和審判意味的口吻,指著李漸甫的鼻子說道:「那個叫趙明羽的軍閥,在越南公然襲擊我法蘭西軍隊!這是強盜行徑!是大清政府對法蘭西帝國的背信棄義!你們必須立刻下令讓他退兵,還要把他抓起來,交給我們法蘭西審判!」

  這一套說辭,他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講究的就是一個先聲奪人,先把屎盆子扣死在對方頭上。

  李漸甫端起茶碗,輕輕撇著浮沫,似乎對柏爾德密的咆哮充耳不聞,但他心裡卻是苦澀無比。

  洋人不好惹啊。

  自從這幾十年來,大清跟洋人打交道,什麼時候占過便宜?

  李漸甫一直覺得,大清現在就像是一個滿身是病的老人,經不起折騰了。

  要是真跟法國人全面開戰完全沒有把握,畢竟水師還沒成型呢,淮軍雖然裝備了一些洋槍洋炮,但能不能打得過正規的法軍,他心裡是一點底都沒有。

  所以,他的策略就一個字:拖。再加一個字:哄。

  哪怕裝孫子,只要能把這事兒平了,也是值得的。

  「公使先生,話不能這麼說嘛。」李漸甫放下茶碗,慢條斯理地說道:「趙明羽年輕氣盛,不懂規矩,可能是下面的人擦槍走火,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柏爾德密冷笑:「上萬人造成的『誤會』?」

  「哎呀,邊境嘛,民風彪悍,難免有些磕磕碰碰。」李漸甫繼續打太極:

  「咱們兩國邦交素來友好,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只要貴國保證不侵犯咱們神州的邊境,咱們大清自然會去約束趙明羽,讓他回來便是,咱們簽個協議,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如何?」


  這話聽著軟,其實是在試探。

  李漸甫是想用讓步來換取和平,這也是大清的國策了。

  柏爾德密聽了這話,心裡頓時轉怒為喜。

  他太了解神州的皇室了,只要你一嚇唬,他們就腿軟,只要你給個台階,他們就恨不得跪下來舔你的鞋底。

  至於什麼「保證不侵略神州」的承諾?

  那不過是一張廢紙。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條約就是用來撕毀的,今天簽了字,明天想打你照樣打你,理由那是隨手就能編出來的。

  既然李漸甫這老兒這麼上道,那不趁機獅子大開口,簡直對不起上帝給的機會。

  柏爾德密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李中堂既然這麼有誠意,那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他慢悠悠地說道:「但是,法蘭西軍隊的損失必須得到賠償,我們的士兵流了血,那是要用金子來償還的。」

  李漸甫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果然來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漸甫賠笑著:「適當的撫恤,我們可以商量。」

  「不僅僅是撫恤。」柏爾德密伸出幾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除了兩千萬兩的白銀做軍費賠償!此外,神州必須開放雲南、廣西作為我國通商。」

  「允許我國在兩地設立租界,擁有駐兵權!還有,承認法國對越南的完全保護權,大清以後不得干涉越南任何事務!」

  此言一出,偏殿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李漸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兩千萬兩?

  還要在雲南廣西駐兵?

  這哪裡是賠償,這是要把大清的西南大門徹底卸下來,送給法國人當後花園啊!

  這要是答應了,他李漸甫立馬就會變成千古罪人...

  「這...這個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李漸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都有些發虛:「公使先生,咱們再商量商量,這條件,朝廷很難答應啊,也不符合我國的國情...」

  柏爾德密看著李漸甫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心中的輕蔑更甚。

  就是這樣。

  這群神州人就是賤骨頭,只要你越強硬,他們就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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