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哥,以後,你的路,都有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狐狸和陳今安走的第二天,就是清明。

  宋時一大早就起了床,天還沒亮透,灶房裡已經飄出了新麥的香氣。

  他蒸了一大鍋白面饅頭,又煮了幾個雞蛋,切了一大塊昨天燉好的五花肉,用油紙包好。

  這是要帶上山的祭品。

  清明上墳,講究不算多,但該有的東西不能少。

  饅頭、肉、雞蛋、酒。

  還有必不可少的紙錢。

  讓底下的親人也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手裡有錢花。

  這是華夏人的最樸素念想。

  宋大爺一家也來得早,宋輝一手拿著鐮刀,一手扛著鐵鍬,宋大娘挎著個籃子,裡面是香燭和紙錢。

  「時子,都弄好了?」

  「好了,大伯。」

  宋時把祭品裝進一個大背簍里,顧予彎腰背了起來。

  背簍很大,圓圓站在裡面,兩隻小手扒著背簍的邊沿,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好奇地東張西望。

  宋德海看這一大一小,再看看站在旁邊的宋時,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去年清明,他沒叫宋時。

  那時候宋時坐在輪椅上,臉上沒什麼生氣。

  去墳地的山路難走,哪怕宋時不說,宋德海也怕他心裡難受。

  可今年不一樣了。

  宋時能走了,身邊有小予,有圓圓。院子裡熱熱鬧鬧,灶房裡有煙火氣。

  老宋家這根差點斷在泥里的枝,竟然又抽出了新芽。

  走吧。」

  宋德海清了清嗓子。

  一行人朝著二道槓走去。

  二道槓是墳圈子,也是十里八鄉的祖墳山,清明這天,山路上人來人往,格外熱鬧。

  顧予背著背簍,裡面裝著祭品和圓圓,分量不輕,可他腳步穩健,走得臉不紅氣不喘。

  宋時腿腳還沒好利索,拄著手杖,走得慢。

  一路上不斷有人超過他們。路過的村民都老遠就熱情地打招呼。

  擱以前,村里人看見宋時,總免不了投來同情、惋惜、甚至看熱鬧的眼神。

  可現在不一樣了。

  向陽村的工地開工了。

  不少人家裡的男人、兒子都在基地做工。

  一天有工錢,中午還有熱乎飯。

  誰都清楚,這碗飯是宋時給大家端起來的。

  「宋時,上山啊!」

  「德海,你們也去啊!」

  「四兒這孩子,勁真大,背這麼大個簍子,還背著個娃!」

  「宋大爺,你家現在可興旺了!」

  那些招呼熱絡又帶著幾分小心,不是虛情假意,是真把宋時一家看成了能帶著大家過好日子的人。

  一個外村來的老漢扛著鐵鍬從旁邊過去,忍不住多看了宋時兩眼。

  「這就是向陽村那個一等功臣?」旁邊人壓低聲音。

  「可不是。以前腿不行,現在都快好了。人家還弄了個農業基地,縣裡鎮裡領導都來了。」

  老漢瞪大眼。「這麼年輕?」

  「年輕咋了?有本事的人不看年紀。」

  顧予聽見了。

  他立刻挺起胸膛,背簍里的圓圓也跟著挺。

  宋時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宋德海走在旁邊,腰杆也比平時直了幾分。

  這就是臉面。

  活著的人掙出來的臉面,能一路帶到祖宗墳前。

  工地上的工人,對宋時更是客氣,一個個都停下來,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宋站長」。

  圓圓坐在背簍里,小身子隨著顧予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扒著背簍沿,小聲問宋時。

  「爸爸,爺爺奶奶……會喜歡我嗎?」

  宋時偏過頭,看著他那雙清澈又帶著點緊張的眼睛,放柔了聲音。

  「肯定喜歡,誰會不喜歡我們圓圓呢?」


  宋大爺也在旁邊樂呵呵地接話:「就是!你爺爺奶奶要是知道咱們老宋家現在這麼熱鬧,不知道得多高興呢。這一年發生的事太多了,好多都沒來得及跟他們說。」

  二道槓今天香火旺盛,空氣里都是紙錢燃燒的味道。有人被煙嗆得咳嗽,有老人跪在墳前絮絮叨叨,也有人一邊燒紙一邊抹眼淚。

  宋家的祖墳在坡腰偏上一點。

  幾個墳包挨著。

  以前條件有限,人沒了,這裡就多一個包,有的年頭太久,已經看不出具體是誰,只能憑老一輩傳下來的位置認。

  宋家的祖墳也只有宋時父母的墳前立著墓碑,上面刻著父親宋德明和母親孫秀娟的名字。

  顧予把背簍放下,先把圓圓抱出來,然後開始擺貢品。

  三個白饅頭,三個雞蛋,一碗肉,一壺酒。

  宋大娘把帶來的抹布浸了點水,蹲在墓碑前一點點擦。

  宋時和宋輝拿著鐮刀,清理墳包上和周圍的枯草。

  清理完,宋時把香點著,插進墳前的土裡。

  隨後,宋時在墓碑前跪下。宋時率先跪了下來。

  宋輝和顧予也跟著跪下,圓圓有樣學樣,小膝蓋往地上一彎,也跪得端端正正。

  宋大爺和宋大娘站在一旁。

  宋大爺清了清嗓子,對著父親和弟弟的墓碑,聲音洪亮。

  「爹娘,德明、弟妹,我帶孩子們來看你們了。」宋德海往墳前倒了一小杯酒。

  「這一年,咱家發生的事多。好多話,我都沒來得及跟你們說。」

  「時子腿好了,咱家這一年多,發生了老大變化了。」

  「時子現在立業了,承包了荒山,要建大基地,帶著全村人致富呢!村頭那個大工地,你們要是地下有靈,肯定能看見。以後咱向陽村不光種地,還要建廠子,咱老宋家宋時,出息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顧予。

  「還有這個孩子,顧予。小予是時子認的弟弟,也是咱老宋家的人。」

  「這孩子好,能幹,實誠,心眼乾淨。種地是一把好手,還上了電視,上了新聞聯播,給咱家掙了大臉面!」

  顧予聽到誇獎,悄悄挺了挺胸。

  圓圓也跟著小聲。「小叔叔可厲害了。」

  宋德海笑了笑,又看向宋時。

  「剩下的,我說不明白。」

  「時子,你自己跟你爹娘說。」

  宋時跪在墓碑前,他看著碑上父母的名字。

  小時候,他也曾被爹娘牽著手來上墳。

  那時候他不懂生死,只覺得墳地冷,風大,紙錢飛起來像蝴蝶。

  後來入伍,離家,出任務,每一次回來都匆匆忙忙。

  後來父母走了,他心裡難受,獨自跪在墳前,有那麼一瞬間仿佛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可是這一次,他帶來了一個家。

  宋時對著墓碑,磕了個頭,聲音沉穩。

  「爹,娘,兒子好久沒來了。」

  「我受傷退伍,和顧家的婚事黃了。不過,我沒一個人。」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顧予,又看向圓圓。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我旁邊跪著的,是顧予,是咱們家的新成員。」

  顧予立刻學著宋時的樣子,也磕了個頭,聲音清亮。

  「爹,娘,我是顧予,你們可以叫我小予或者四兒。」

  宋時又介紹圓圓。「這是你們的孫子,圓圓,大名叫陳思源,是我的兒子,今年四歲了。」

  圓圓一點也不怯場,跪在地上,奶聲奶氣地喊。

  「爺爺!奶奶!我是圓圓!」圓圓又從兜里摸出兩顆糖,放到饅頭旁邊。「這個給爺爺奶奶吃,甜的。」

  「爹,娘,我之前脊柱受傷,神經斷了,醫生說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小予每天給我按摩,我這條腿才一點點有了知覺,現在能走了。」

  「他不嫌煩,也不怕累。別人說我是廢人,他不信。他說我是英雄。」


  顧予小聲糾正。「哥本來就是英雄。」

  宋時唇角動了動。

  「去年,小予種的作物大增產。地瓜、玉米、水稻都長得很好。縣裡來人,省里也來人。今年我們承包了荒山,成立了向陽村農業生產基地,基地已經開工了,荒山那邊也動工了。」

  「以後,我們會建實驗樓、宿舍、加工廠。會讓村里人有活干,有錢掙。會讓更多人吃飽飯。」

  「家裡還有兩個生死之交,也是咱們家的成員。還有小予的師傅,前輩很護著我們。」

  「幾個戰友也來幫忙,家裡多了很多人,每天熱熱鬧鬧。」

  宋時低下頭,聲音微微啞了。

  「爹,娘。兒子不再是一個人了。現在有人護著、有人疼,過得很好。」

  顧予在旁邊聽著,眼睛有點紅。

  他不太懂很多複雜的話,但他聽得出宋時聲音里的苦。

  顧予伸出手,悄悄握住宋時的手。

  宋時反手扣住。

  兩個人在墳前,並肩跪著。

  燒完紙,磕完頭。

  宋德海把火滅了。

  「行了,也不早了,下山吧。」

  宋時沒有立刻起身。

  「大爺,你們先下去吧,我還有點事。」

  宋大爺愣了一下,「一起下去唄,你這腿要是疼,還能讓宋輝和小予輪流背著。」

  宋時搖頭。

  「不了,我跟小予還有幾句話要跟爹娘說。」

  宋大娘拉了拉宋大爺的袖子,對宋時點了點頭「行,你們慢慢說,圓圓我給帶回去了。」

  宋輝把圓圓重新裝回背簍里,小傢伙還趴在背簍邊上,衝著宋時和顧予用力揮手。

  「爸爸!小叔叔!早點回來呀!」

  「爺爺奶奶再見,我下次給你們帶肉包子。」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墳地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他們本來上山走的慢,現在二道槓基本沒什麼人了。

  宋時緩緩轉過身,面對著一排祖墳,拉著顧予的手舉到身前。

  「列祖列宗在上,爹娘在上。」

  「兒子不孝,不能為宋家開枝散葉,延續香火了。」這話一出,山風似乎都停了一瞬。

  宋時緊緊握住那隻微涼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我身邊的這個人,顧予。」

  「是我認定,要相守一生的人。」

  顧予跪在他身邊,安靜地聽著,那雙總是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宋時的側臉。

  他能感覺到,宋時握著他的手,很用力。

  「這條路不合世人的規矩。」

  「不能公開,是我對不住他。」

  「可我這輩子,認定了他。」

  「今天沒有紅燭、沒有喜服、沒有媒人,也沒有賓客祝福,只有你們,還有這片山。」

  「請你們替兒子做個見證。」

  「從今天起,顧予就是我宋時此生唯一的愛人。」

  「我會一輩子愛他,護他,敬他,疼他。」

  宋時轉過頭,深深地看著顧予,那雙總是深邃冷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愧疚與愛意。

  「小予。」

  「嗯?」

  「哥不能給你一個婚禮。」

  「但是今天,在祖宗和爹娘面前……」』

  「咱們就算成婚了。」

  「小予。」

  「你……願意嗎?」

  顧予沒有立刻回答,那雙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宋時。

  「哥。」

  「我不要婚禮。」

  「也不需要別人的祝福。」

  「我只要你。」

  宋時的心臟,被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澀、滾燙的情緒,瞬間衝上眼眶。


  他看著顧予,重重地點了下頭。

  「好。」

  宋時拉著顧予的手,對著那一排冰冷的墓碑,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喧鬧的賓客,只有這漫山的山風,和地下的列祖列宗,見證著這場最簡單,也最鄭重的婚禮。

  禮畢。

  宋時正要拉著顧予起身,顧予卻按住了他的手。

  「哥,等一下。」

  顧予依舊跪得筆直,他轉過身,面對著墓碑,面對著宋時的父母。

  他清了清嗓子,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憨傻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

  「爹,娘,還有爺爺奶奶,各位老祖宗。」

  「他們說我是個傻子,以前連飯都吃不飽。」

  「後來遇到了我哥。」

  「他給我吃飽飯,給我好衣服穿,給我一個家。他教我認字,教我道理,教我怎麼當一個人。」

  「他受了很多苦,身上有很多傷疤,有時晚上睡覺的時候,腿會疼得睡不著。他從來不說,可是我知道。

  「他一個人撐著這個家,護著我,護著圓圓,護著所有人。他那麼好,不該一個人撐著。」

  「爹,娘。你們放心。」

  「以後,有我了。」

  「我會保護他、疼愛他。」

  「他想吃什麼,我就給他做什麼。他怕苦,我就只給他吃甜的。」

  「他走不動路,我就背著他。他走累了,我就陪他歇著。」

  他轉回頭,對著墓碑,再次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請你們,把他交給我。」

  宋時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他以為自己的淚腺,早就死在了成為軍人的那天。

  可現在,這個傻小子,每次都用最笨拙、最樸實的話,一字一句,把他所有的堅硬外殼,砸得粉碎。

  把他內心深處,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脆弱、孤獨和渴望,全都捧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陽光下。

  原來,他不是不需要人疼。

  那個能疼他的人,出現了。

  宋時顧不得看周圍還有沒有人,把顧予緊緊的抱在懷裡。

  顧予把下巴抵在宋時的肩上,用自己所有的體溫,去溫暖他。

  「哥。」

  顧予的聲音,無比堅定。

  「以後,你的路,都有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