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這一杯,不敬天,不敬地,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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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室里。

  胡驍一把扯下頭頂那團大波浪,隨手扔在實驗台上。

  緊接著,他伸手就往領口裡掏。

  兩個白白胖胖、還帶著體溫的饅頭被他拽了出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一把摟過離得最近的山貓的脖子,抬腿就朝耗子的屁股踹過去,「老子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保護咱們的國寶級科學家!哪像你們幾個孫子,掐著點來看老子的笑話!」

  耗子身形一閃,躲過這一腳,笑得直不起腰。

  「我操,狐狸,你他媽真是個人才!老子在部隊時就覺得你小子騷,沒想到你能騷到這個地步!這胸墊的,比「翠花」屁股都大!」

  「翠花」是他們團養在後勤的軍犬,排雷時炸沒了一條前腿,有幸活了下來,在團里榮養。

  「放屁!老子這是為科學事業獻身!」

  幾個好久不見的老戰友,瞬間鬧作一團。

  拳拳到肉的切磋,毫不留情的互損。

  實驗室里,氣氛瞬間被點燃,仿佛回到了十七八歲的年紀,在泥坑裡摸爬滾打的過往。

  「好了。」

  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響起。

  宋時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群瞬間變成皮猴子的大老爺們。

  「你們幾個大男人別鬧了,圓圓還在呢。」

  瞬間,四個精壯的漢子齊刷刷站直,條件反射般收起了臉上的嬉笑。

  「你們即將工作的地點也看過了,走吧,回家,咱們喝一杯。」

  宋家小院。

  東北來人去且,待客最有排面的就是餃子。

  除了拖後腿的陳今安和圓圓,這群當兵的,幹活都挺利索,包餃子更是流水線作業。

  沒多大功夫,一盆白菜豬肉餡就下去了一半。

  山貓看著蓋簾上滿滿當當的餃子。

  「包這麼多夠了吧?」

  狐狸連連搖頭。「這都不夠小予一個人吃的。」

  「營長弟弟,長得也不壯,能吃這麼多?看不出來啊。」耗子納悶。

  「常規操作,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那咱們再包一蓋簾差不多了,反正狐狸不用吃了?」

  狐狸瞪眼,「為啥?」

  一直沒吭聲的幽靈在角落裡幽幽開口。

  「你吃饅頭。」

  眾人爆笑。

  廚房裡,熱氣騰騰。

  宋時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灶台前翻炒。

  濃郁的肉香順著門縫鑽進堂屋。

  幾個退伍兵一邊抱著餃子,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營長退伍了,咋變得這麼賢惠了?」

  以前在部隊,宋時可是出了名的活閻王,眼神一掃,全連大氣都不敢喘。

  現在居然繫著圍裙在下廚?

  狐狸捏著餃子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活閻王有了要為洗手作羹湯的人唄。」

  耗子湊了過來,一雙賊兮兮的眼睛在狐狸和廚房門口來迴轉悠,「真的假的?咱要有嫂子啦?」

  「我好奇死了,啥樣的女人能降得住咱們營長?」

  「也是,營長腿也好了,人有能力,長得又好,有結婚對象也不奇怪。」

  「奇怪,太奇怪了!」耗子立刻反駁,他壓低了聲音,跟講什麼機密大事似的,「你們忘了?以前在部隊,文工團最漂亮的那枝花,天天掐著點給營長送湯,營長眼皮子抬過一下嗎?」

  「狐狸,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嫂子是幹啥的?長得俊不俊?」屠夫急得抓耳撓腮。

  狐狸嘿嘿一笑,捏著餃子邊,慢悠悠地說:「這個嘛,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其他人都笑罵狐狸賣關子,只有幽靈,從堂屋的隔斷窗觀察到,在灶台前忙碌的宋時,給坐在小馬紮上燒火的青年一塊剛出鍋的肉,若有所思。

  一個多小時。

  鍋包肉、糖醋排骨、榛蘑五花肉、臘腸炒土豆片、地三鮮、涼拌干豆腐絲。


  四葷兩素,加上熱騰騰的餃子,擺滿了整張桌子、色香味俱全。

  「哇!營長!」山貓眼珠子都亮了,「狐狸這小子賴著不歸隊,是不是被餵饞了?這一大桌子,又是餃子又是肉的,我在家過年也沒吃這麼好啊!」

  「是啊營長!」耗子跟著起鬨,「早知道你家吃這麼好,我還在家過什麼年啊!我大年三十就該跑過來!」

  宋時解下圍裙,「家裡吃的東西不多,臘腸還是你們帶過來的,簡單吃點,給你們幾個臭小子接風。過幾天基地動工,咱們買頭豬宰了吃。」

  「哇,營長大氣。」

  宋時擺擺手,「都是自己人,大家都坐吧。」

  氣氛漸漸安靜下來。

  「今天借著這頓酒,我正式給大家介紹一下。」

  他轉頭,看向坐在狐狸身邊的陳今安。

  「這位,陳今安博士。國際知名生物學家,愛國學者,培育的「希望一號」,是國家力推的水稻種子,當然也是咱們團隊的首席技術指導。」

  他們雖然不清楚「歸巢」任務,只知道宋時和狐狸都是出任務受傷了,但此時這個國際都知名生物學家在這個農村小院,大概的情況也能猜到,礙於保密規定,也不詢問。

  「我旁邊這個,剛才和你們介紹過,我的弟弟,顧予同志,我在信里寫了,小予種植天賦超群,是我們團隊的核心基石。」

  「陳博士的任務是把小予的種植天賦翻譯成可以推廣的方案,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好他們和研究成果。」

  宋時又指著四個退伍兵,向陳今安和顧予介紹。

  「屠夫,李大牛,排雷的時候為了掩護隊友,左眼被彈飛的鋼片劃傷,瞎了。」

  「耗子,趙小海,潛伏偵察,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右腳腳趾凍沒了。」

  「山貓,孫強,抗震救災時,營救被困人員時,二次塌陷,他腰椎受損,幹不了重活。」

  「幽靈,周默,狙擊手,執行任務時,為掩護隊友撤離,肩膀中彈,再也拿不了狙擊槍了。」

  幽靈把右手藏在桌下。

  宋時聲音低沉。

  「這些都是我帶出來的兵,個個都是好樣的。」

  四個退伍兵端起酒杯。

  屠夫身材最魁梧,臉上一道貫穿的刀疤隨著他咧嘴的動作微微抽動,聲音洪亮。

  「陳博士,顧予同志!我們幾個,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大老粗,不會說啥好聽的,你們能搞出那麼厲害的種子,能讓糧食增產,是為國為民的大義,敬你們一杯!以後安全的事交給哥幾個,你們放心,就是豁出命也護你們周全!」四個從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漢子,眼底滿是赤誠。

  陳今安不善於應對這種場面,白淨的臉頰,已經泛起一層薄紅,端起酒杯。

  「在座的都是保家衛國的戰士,用青春守護山河,用擔當詮釋忠誠,是真英雄,我也敬你們。」

  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是一條滾燙的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辛辣霸道的味道瞬間炸開,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嚯!書呆子,行啊你!一杯『散摟子』,你第一次喝酒就給幹了?」狐狸邊埋怨邊倒一杯汽水給陳今安順順。

  顧予看著這幾個人。

  他不懂什麼大義,但他懂宋時的情緒。

  他站起來,舉起手裡的汽水。

  「你們都是我哥的兵,就是自己人。以後,管飽。」

  幾個老兵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屠夫又倒滿酒。

  「顧予兄弟,聽營長說了,你不間斷按摩,我們營長才能重新站起來。你不只救了營長的一條腿,還救了營長一命。哥幾推個都欠你一條命。這杯,敬你!」

  宋時看著端著汽水和幾人杯換盞的顧予,笑了。

  至於小酒蒙子顧予為什麼端著汽水喝,是因為剛才在廚房和宋時的石頭剪刀布輸了,他哪裡知道,宋時那個老六分明從窗戶反射的鏡像看到了他背在身後的手,傻小子以為他哥未卜先知,三次都猜對了,輸的心服口服。

  耗子看到宋時笑,「營長,狐狸說我們要有嫂子了,真的假的,誒,幽靈你個啞巴,你踹我幹什麼。「


  幽靈……

  白他一眼,懶得和傻嘚講話。

  宋時笑笑,沒說話,手卻抓住顧予的手,十指相扣,放在桌面上。

  退伍兵們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整個堂屋瞬間安靜。

  宋時迎著眾人的目光,聲音平靜。

  「你們沒有嫂子,不過我有愛人了。」 他轉頭看向顧予。

  屠夫張了張嘴,山貓瞪圓了眼,耗子臉上的調侃消失了,幽靈是唯一一個有心理準備的。

  「你們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想騙你們。我這條命,這個人,都是他的。你們認我這個營長,就得認他。誰要是覺得彆扭,可以走。」

  屠夫最先反應過來。

  「營長,你這叫什麼話!只要是你認定的,就是我們認定的!」

  耗子一拍桌子。「對!只要營長高興,管他是男是女!」

  山貓笑了,「營長,敬你們,百年好合。」

  幽靈端起酒杯,「早生貴子。」

  ……最怕突然又滿室寂靜。

  宋時看著這群瞬間就接受了事實,沒有一絲一毫異樣眼光的兄弟,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頓接風宴,喝到了黑天。陳今安酒勁上來了,被狐狸扶西屋安頓,顧予抱著圓圓回東屋哄睡。

  幾個老兵都喝的多了,話也多了起來。

  起初的重逢喜悅和打趣笑鬧,被濃烈的白酒沖刷,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

  「營長,說實話,退伍之後,我挺迷茫的。」耗子眼睛發紅,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在部隊,咱們睜眼就是訓練,閉眼就是任務,目標明確。可一回到地方,感覺自己跟個廢物一樣,啥都不會,啥也融不進去。」

  「誰說不是呢。」屠夫一拳砸在腿上,「我回家,被分去廠里,我爹媽都樂瘋了,穩定工作,薪資還行,可是上邊的領導是廠長他小舅子,頤指氣使,像舊社會的太監總管,他娘的我受不了那氣,總想套他麻袋!」

  山貓放下酒杯,「我們習慣了把後背交給兄弟,可到了外面,每個人都藏著掖著,處處都是算計。不適應,真他娘的不適應。」

  屠夫自嘲地笑了笑,「最可氣的是,跟我相親那女人,說我一身蠻力,怕我家暴。可她不知道,我這身力氣,是用來殺敵的。」

  「唉。感覺自己……就像一把刀,卷刃了,被扔回倉庫,然後……就生鏽了。」

  幽靈不說話,低頭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他們都一樣,懷念槍林彈雨,懷念把後背交給兄弟的信任,懷念那種為了一個目標可以連命都不要的純粹。

  可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宋時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比任何人都懂這種感覺,他們是國家的利刃,是黑暗中的守護者。

  可當脫下軍裝,回歸平凡,那身在槍林彈雨里練就的本事,反而成了與這個和平世界格格不入的烙印。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覺得一身本事沒了用武之地,覺得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覺得……被拋棄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宋時迎著他們的視線,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燃著一簇不滅的火焰。

  「還記不記得,我們偵察兵的口號是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偵察兵,是國家的眼睛,是插在敵人心臟的尖刀!」

  耗子下意識地吼了出來,吼完,眼圈就紅了。

  宋時點點頭,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沒錯。我們是眼睛,是尖刀。」

  「以前,我們的眼睛,盯著的是邊境線,盯著的是企圖潛入的豺狼。」

  「我們的尖刀,對準的是敵人的咽喉,是對國家有威脅勢力。」

  「現在,我們脫下了軍裝,但我們還是偵察兵。」

  「我們的眼睛,要看清這片土地的潛力,看清哪條路能讓百姓吃飽飯。」


  「我們的尖刀,要用來披荊斬棘,在這片荒山上,為我們的國家,開闢出一條新的糧食戰線!」

  宋時的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砸得人熱血沸騰。

  他緩緩站起身,儘管仍能看出腿腳不利索,但那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很窮,也很落後。但它將是我們親手建立起來的王國。」

  「在這裡,我們不再是生鏽的刀,而是開疆拓土的先鋒!」

  「基地的安防,需要我們築起第一道防線。這是守護我們未來幾十上百號人的身家性命,守護陳博士和小予那些足以改變國運的研究成果!」

  「還有狐狸的運輸隊,不止是運貨,更是我們的情報網。我需要這張網,鋪滿整個慶陽縣,乃至更遠的地方。任何對我們不利的風吹草動,都不能逃過我們的眼睛。」

  「我們的敵人,不再是扛著槍武裝分子,而是那些覬覦我們成果,想把我們踩進泥里的所有勢力!」

  宋時舉起手裡的酒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燃燒著一團火。

  「我們守過國門,現在,我們要來守住國人的飯碗!」

  「這片土地,就是我們的新戰場。我們手裡的鋤頭,就是我們的新鋼槍。」

  屠夫的眼睛亮了,耗子的腰杆挺直了,山貓的拳頭攥緊了,幽靈的呼吸變得粗重。

  那股熟悉的,屬於軍人的血性,被徹底點燃。

  「營長說得對!他媽的!不就是換個戰場嗎!老子幹了!」

  屠夫猛地站起來,端起酒碗。

  「干!」

  耗子、山貓、幽靈,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怎麼能少了我。」狐狸從西屋出來,也端著一杯酒。

  宋時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這一杯,不敬天,不敬地。」

  他高高舉起酒杯。

  「敬自己!」

  「敬自己!」

  滾燙的烈酒,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點燃了胸膛里所有的豪情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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