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謝謝你救了我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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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口,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紅了。

  他身後,王母拉著小女兒,幾乎是小跑著跟上來。

  王海曼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堵在那裡,視線模糊。

  她看見父親的鬢角又添了新的白髮,看見母親眼角那幾道更深的皺紋,看見小妹海歐長高了,扎著她最喜歡的麻花辮。

  「爸——」

  這一聲,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扯出來的。

  王海曼沖了出去。

  王建國張開雙臂,抱住女兒,那雙教了一輩子書、拿了一輩子粉筆的手,此刻抖得厲害。他把女兒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瘦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瘦了……」

  王母一看這場面,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快步走上前。

  「讓媽媽看看,天這麼冷,怎麼穿這麼薄——」

  王海歐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哭,爸媽也哭,鼻子一酸,眼眶跟著紅了。她抹了一把眼睛,抱著王海曼的腰。

  「姐!」

  「我想你了!你都不回家過年,我和爸爸媽媽就來了!」

  王海曼一隻手摟著妹妹,一隻手抓著媽媽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卻是笑著的。

  「姐姐也想你們。」

  顧武站在幾步之外,拎著行李,看著這一家人抱頭痛哭。

  他的鼻子也有點酸,使勁吸了吸鼻子,王老師背井離鄉,太可憐了。

  狐狸靠在牆根,雙手抱胸,一副局外人的模樣,臉上的痞氣收斂了不少。那雙桃花眼的某個角落,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捕捉的羨慕。

  顧予站在最後面,手裡還拎著王海歐的小皮箱。

  他歪著腦袋,看著哭成一團的四個人,眼睛眨了眨,似乎不太理解為什麼見面要哭。

  王母還在抹眼淚,一邊擦一邊絮絮叨叨。

  「你看你這手,也粗了多少,在這裡是不是什麼活都要自己干?」

  「媽,我在這挺好的,真的。」王海曼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的目光越過家人的肩頭,看見了站在後面的三個人。

  顧予抱著皮箱,站在冬日的陽光里,頭上那根呆毛被風吹得一翹一翹的。

  她鬆開母親的手,深吸了一口氣,轉向父親。

  「爸,媽,先進屋。」

  「有個人,我要介紹給你們。」

  ……

  王海曼的小平房,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鋪著白布,暖壺裡灌滿了熱水,窗台上還擺了一盆水仙。

  一家人進了屋,受到小奶狗雪餅的「熱情接待」。

  「汪汪汪……汪汪汪。」

  「雪餅,這是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不許咬。」

  「姐姐,這就是小雪餅啊,好可愛。」

  王母就開始忙活,把從津北帶來的吃食一樣一樣往外掏。

  「麻花,剛炸的,還是劉記的。炸糕,你最愛吃的,特意多買了幾盒。這個貓耳朵——」

  「媽,你帶這麼多。」王海曼接過東西,手上忙著,眼裡的笑意卻止不住。

  王海歐抱著小雪餅在屋裡轉了一圈,用小姑娘特有的好奇打量著姐姐的新天地。

  王建國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牆上貼著課程表和手抄的名言警句,字跡工整有力。書桌上摞著一沓作業本,紅筆批改的痕跡密密麻麻。

  他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

  這才是他閨女該有的樣子。

  拿筆桿子,站講台,教書育人。

  而不是半夜被噩夢驚醒,渾身發抖。

  王母把麻花和炸糕一樣樣擺上桌,又沏了一壺茶,熱氣騰騰的。


  「來來來,幾位小同志,都是從津北帶來的,嘗嘗!」

  她把最大的盤子往三人面前推了推,臉上堆滿了笑。

  狐狸笑著擺手。

  「阿姨,我不餓,您別忙活。」

  顧武更絕,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一副「青年才俊」的端莊表情。

  「阿姨,不用不用,我們剛吃過飯,您留著給王老師和小海歐吃。」

  顧予坐在最邊上,目光在炸糕和麻花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他看了看狐狸、顧武。

  都沒吃。

  於是他把已經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來,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乖乖巧巧。

  兩隻眼睛卻黏在那盤炸糕上,喉結滾動,顯然在咽口水。

  王海曼一直注意著這邊,起身,從盤子裡拿了一塊炸糕,直接塞到顧予手裡。

  「小予,吃這個,這個好吃。」

  語氣自然,就像投餵自家弟弟一樣。

  顧予低頭,湊近聞了聞,眼睛亮了,一口咬下去。

  外酥里糯,芝麻的焦香在齒間炸開。

  「好吃。」

  他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得認真又滿足,臉頰上還沾了幾粒白芝麻。

  顧武在旁邊看得眼角直抽。

  王海曼看著顧予那副吃東西時全世界都與他無關的模樣,嘴角彎了彎。

  她轉向父親。

  王建國正端著搪瓷杯喝水,注意到女兒的眼神,緩緩放下了杯子。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爸,媽。」

  王海曼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鄭重。

  「這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顧予同志。」

  顧予嘴裡塞著半塊炸糕,臉上沾的芝麻粒隨著咀嚼,起起伏伏。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了看王海曼,又看了看對面表情驟變的中年男人。

  「嗯?」

  王建國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動。

  女兒提過的在地牢里把她從鬼門關救出來、一個人端了整個人販子窩點的——

  就是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年輕?

  他走到顧予面前。

  顧予坐在那裡,手裡還捏著剩下的半塊炸糕,仰著頭看他。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一泓溪水。

  王建國的腰,深深地彎了下來。

  那是一個教了一輩子書、脊背永遠挺得筆直的知識分子,平生最重的一個躬。

  「孩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刮。

  「謝謝你。」

  「謝謝你救了我閨女。」

  顧武和狐狸同時動了。

  「叔叔,您這是幹什麼——」

  顧武一把扶住王建國的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狐狸從另一邊搭上去,「叔叔,您快起來,使不得。」

  顧予被嚇得眼睛圓圓的,手裡剩下的半塊炸糕掉在了地上。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滿了不知所措。

  連忙擺著手,「不用謝。不用謝。」

  王母也拉著他的手「要謝的,要謝的,好孩子……阿姨也謝謝你,阿姨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

  ……

  從王海曼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冬天的風裹著雪沫子,吹在臉上刺骨的冷。

  顧予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掛著一個王母臨走前硬塞給他的兜。

  兜里塞滿了大白兔奶糖、鐵盒餅乾、炸糕、麻花、貓耳朵。

  他一邊走,一隻手拿著一根麻花,咬一口,然後又咬一口另一隻手的炸糕。

  嚼得滿臉幸福。

  那根呆毛在寒風裡一翹一翹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今天大豐收」的滿足氣息。


  顧武跟在後面,臉拉得比驢還長。

  他兩手空空。

  準確地說,他殷勤了一整個下午——扛行李、帶路、端茶倒水、介紹鎮上情況、夸王母年輕、夸王父有文化、夸王海歐聰明伶俐。

  嘴皮子都磨禿了。

  結果呢?

  王母最後送客的時候,拉著顧予的手不撒開,又是往兜里塞糖,又是往口袋裡揣餅乾,嘴裡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

  輪到他的時候。

  「小胡、小顧啊,謝謝你們一路的幫忙。」

  他顧武扛了一路的箱子,磨破了嘴皮子換來客客氣氣的一句話,完事了。

  顧予在裡面吃了半斤炸糕,沾著一臉芝麻,換來的是——王父恨不得把閨女嫁給他的眼神。

  還有王母最後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小予啊,以後有空常來和哥哥們來家裡吃飯,阿姨給你們做津北菜!,就當自己家!,阿姨沒兒子,要是有你這樣的兒子,做夢都能笑醒。」

  顧武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前面脖子上掛著一兜子吃食、邊走邊嚼得兩腮鼓鼓的顧予。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

  老兩口不會——

  不會真想讓顧予當他們家女婿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顧武的臉色就變了。

  絕對不行。

  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顧予,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表情嚴肅得像在宣布希麼重大紀律。

  「小予。」

  「嗯?」顧予轉過頭,嘴裡還叼著半根麻花,一臉無辜。

  「哥跟你說。」

  顧武咽了口唾沫,斟酌了半天措辭,最終選擇了最直白的方式。

  「你已經有時哥了。」

  顧武攥緊了他的肩膀,一字一頓,「你可不能再有別的想法了。」

  顧予嚼麻花的動作停住了。

  他歪著頭,眨了眨眼,那雙清澈得見底的眼睛裡,浮上了大大的困惑。

  「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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