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雪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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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車壓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聲。

  顧武馱著王海曼,雖然無話,氣氛卻不像來時那般緊繃。剛才堂屋裡那場雞飛狗跳的鬧劇,像一劑潤滑油,無形中拉近了所有人的距離。

  快到村口時,顧武卻突然捏了剎車,長腿一撐,穩穩停住。

  「王老師,你稍等我一下。」

  他扔下這句話,不等王海曼反應,便轉身朝旁邊一戶人家的院子跑去。

  王海曼有些疑惑,看著顧武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

  顧武一進院,就扯著嗓子喊:「趙三叔!三叔在家不?」

  一個黑壯的漢子從屋裡鑽出來,嘴裡還叼著半截玉米面餅子,正是趙三炮。他看見顧武,眼睛一亮。

  「武子啊,啥風把你吹來了?」

  「叔,你家那狗不是下崽了嗎?給我勻一個唄。」顧武開門見山,一點不繞彎子。

  趙三炮一聽這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他家那條大狼狗,前陣子掙脫繩子跑山里野了好幾天,回來沒多久就揣上了崽。趙三炮天天跟人吹,說讓他家狗懷上的是山裡頭的狼,以後生下來的都是狼崽子。

  他家狗也爭氣一窩生了九個,嗷嗷待哺。這年頭人吃飯都成問題,誰家養得起這麼多張嘴。正愁著怎麼送人呢,顧武就找上門了。

  「那敢情好!」趙三炮熱情地把顧武往狗窩邊上領,「隨便挑,看上哪個抱哪個!」

  狗窩裡,一隻毛色黑黃的大狼狗警惕地抬起頭,它身下,擠著一堆顏色各異、哼哼唧唧的小奶狗。

  顧武從小審美就在線,年幼時餵豬,都得挑長得最俊的那頭先餵。他蹲下身,在一堆小狗崽里掃視著。

  黑的,黃的,帶花的……都遺傳他們媽了。

  忽然,他的視線被角落裡一個雪白的小糰子吸引了。

  那小傢伙被擠在最裡面,渾身上下一根雜毛都沒有,通體雪白,像個糯米糰子。在一群「土狗」里,簡直是鶴立雞群。

  【嘿,也不知道是當媽的出軌了,還是那個狼爹基因突變了,整出這麼個玩意兒。】

  顧武心裡嘀咕,手上卻毫不含糊,一把就將那個雪白的小狗崽從狗堆里撈了出來。

  小傢伙剛離開溫暖的狗窩,不滿地哼唧了兩聲,用還沒睜開的眼睛縫,使勁往顧武懷裡拱。

  「就它了!」顧武滿意地拍了拍小狗的屁股。

  他這邊剛直起身,狗媽媽那邊反應過來了。

  「汪!汪汪汪!」

  那條大狼狗猛地躥了起來,齜著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這他媽的當著它面偷崽啊!

  它瘋了似的往前沖,幸好脖子上的鐵鏈子足夠結實,把它死死拴在了原地。

  趙三炮在後面喊:「武子你慢點!」

  顧武哪裡還聽得見,抱著懷裡的小奶狗,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院子。

  他跑到路中間,王海曼正站在自行車旁,安靜地等著。冬日暖陽下,她穿著普通的棉襖,卻如同高級定製一樣,像一幅恬靜的風景畫。

  顧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抱著狗崽,幾步走到王海曼面前。

  「王老師,這個……給你。」

  他把懷裡那個毛絨絨的小東西往前一遞。

  王海曼這才看清,顧武懷裡抱著的,竟然是一隻小狗崽。

  小傢伙奶呼呼的,眼睛大大的,圓溜溜,粉嫩的鼻頭微微聳動著,渾身雪白的絨毛在陽光下像一團發光的小雲朵。

  王海曼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來。

  溫熱的、柔軟的觸感傳來,小狗在她懷裡拱了拱,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

  可愛。

  一股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王海曼。

  她從小就特別喜歡貓貓狗狗,但她母親是醫生,有潔癖,總說小動物身上有細菌,從來不許她養。這成了她童年最大的遺憾。

  沒想到,今天,她竟然擁有了自己的小狗。

  「顧武同志,這……這是給我的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

  顧武看著她臉上那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欣喜,心裡也跟著樂開了花。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嗯。你一個人在鎮上住,不安全。弄個狗崽養著,聽個響,要是有不長眼的靠近,也能提前預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等它長大了,再有壞蛋要欺負你,你就放狗咬他!」

  王海曼抱著小狗,只覺得心口被一股暖流填得滿滿的。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亮晶晶的笑意。

  「謝謝你,顧武同志。我……我特別喜歡。」

  顧武被她這個笑容晃得有點暈。

  【乖乖,王老師笑起來也太好看了。我要是小時候能遇上這麼漂亮的老師,高低也得考個大學啊。】

  他心裡胡思亂想著,嘴上卻說:「嗨,不用謝。我還怕你不喜歡狗呢。」

  「喜歡的,我特別喜歡。」王海曼抱著小狗,愛不釋手。

  回程的路上,顧武腳下蹬得飛快,嘴角的笑容就沒下來過。

  車后座的王海曼,一手扶著車座,一手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的小生命,臉上也一直掛著溫柔的笑意。

  寒風似乎都不那麼刺骨了。

  到了王海曼家門口,顧武停下車。

  王海曼抱著小狗下來,再次鄭重地道謝:「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顧武同志。」

  「都說了別客氣。」顧武擺擺手,心裡卻美滋滋的。

  王海曼低頭看著懷裡打瞌睡的小傢伙,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顧武,帶著一絲徵詢的意味。

  「它還沒有名字呢。顧武同志,你覺得……叫它什麼好?」

  顧武的腦子裡一瞬間就冒出來一個名字。

  【顧六。】

  不行不行,這是王老師的狗,怎麼能姓顧。再說顧六這名字,跟王老師的氣質也太不搭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顯得有文化一點。

  「你看它白白的,跟個雪球似的,叫雪球?雪團?或者……雪餅?」

  王海曼被他這一連串的名字逗笑了。

  「王老師,你有學問,還是你取吧。」顧武見她笑,更不好意思了。

  王海曼抱著小狗,沉吟片刻,忽然,她臉上露出一絲調皮的笑意,一本正經地開口。

  「我覺得,不如就叫『小六』吧。」

  「啊?」顧武當場石化,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王海曼看著他呆住的樣子,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跟你開玩笑的。」她笑得眉眼彎彎,然後,用一種溫柔又鄭重的口吻說。

  「它就叫『雪餅』吧。」

  顧武回過神來,趕緊點頭,心裡卻有點小小的失落(「小六」多親切啊)。

  「雪餅,雪餅,」王海曼低下頭,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小狗濕漉漉的鼻頭,「以後你就叫雪餅啦,要好好長大哦。」

  小雪餅似乎聽懂了,或者只是單純被觸碰醒了,懶洋洋地張開嘴,打了個無聲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頭和米粒般的乳牙,又往她懷裡更深處鑽了鑽。

  顧武看著這一幕,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搓了搓手,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王老師,這小東西還沒斷奶?你那兒有東西餵它不?沒有的話,我……」

  「有的,」王海曼抬起頭,眼裡閃著光,「我有奶粉,我本來衝來喝的,正好可以餵它。米湯也能對付。」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我會照顧好它的。」

  「那就好,那就好。」顧武放心了,又覺得自己站在這兒有點傻,該走了,可腳下像生了根。「那……王老師,我先回去了?天冷,你趕緊帶雪餅進屋吧,別凍著。」

  「好。路上小心,顧武同志。」王海曼抱著雪餅,往前送了半步。

  顧武推著自行車,掉轉車頭,長腿一跨騎了上去。蹬出幾米遠,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口,王海曼還站在那裡,棉襖的藍色襯得她懷裡的雪糰子更加潔白。見他回頭,她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那隻空著的手,朝他輕輕揮了揮。

  寒風捲起地面細微的雪沫,掠過他的耳廓,他卻覺得臉上有點發熱。他也趕緊揮了下手,然後用力蹬起車子,車輪碾過積雪,再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王海曼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這才收回目光,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雪餅毛茸茸、暖呼呼的小腦袋。

  「雪餅,」她輕聲喚道,「我們回家了。」

  懷裡的小生命傳來安穩的呼吸聲。

  這個冬天,似乎因為多了這一人一狗的相遇,和另一個笨拙卻真誠的關懷,變得不再那麼漫長和寒冷了。

  咯吱作響的雪聲里,悄然埋下了一顆名為「陪伴」的種子,靜待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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