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販子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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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靠近忻州鎮,蔡頭就越興奮。

  一種癲狂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亢奮,取代了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恐懼。

  他死死攥著方向盤,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虬結扭曲。

  他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腳下的油門被他踩得更深。

  破舊的卡車發出苟延殘喘的轟鳴,在顛簸的土路上瘋狂衝刺,仿佛要把過去幾天的狼狽與驚恐,全部碾碎在車輪底下。

  馬上就要到了。

  忻州鎮。

  那個遠離縣城,遠離所有法律與秩序的山區。

  那是他們的國。

  他們的王土。

  後視鏡里,那片揚起的,遮天蔽日的黃塵中,再也看不到那個催命的鬼影。

  二賴子猩紅的眼睛裡,也終於透出了一絲鬆弛。

  他看到熟悉的建築,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

  只要進了忻州鎮,讓他成為真正的鬼。

  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鐵門。

  鐵門修建得極其豪華,與周圍荒涼的土路格格不入,依著山勢,像一座要塞的入口。

  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子。

  望江省忻州大發運輸有限公司。

  牌子兩邊,站著門衛,守衛森嚴。

  他們遠遠看到熟悉的車牌,沉重的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卡車沒有絲毫減速,帶著一身的風塵與血腥氣,一頭沖了進去。

  車子在一座獨立的小樓前停下。

  車門打開,三個男人下來甩甩僵硬的身軀,雙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才終於有了一絲活過來的實感。

  「我去見老闆。」

  二賴子整理了一下滿是褶皺的衣服,快步走進了小樓。

  蔡頭和大飛對視一眼。

  大飛一把將圓圓抱了起來。

  小傢伙三天沒怎么正經吃東西,小臉都瘦了一圈。

  可那雙眼睛,還是黑亮黑亮的,乾淨得不像話。

  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大飛心底升起。

  他一路見證了這個孩子的乖巧與安靜,跟以往那些哭天搶地,又髒又臭的「貨」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粗嘎的溫柔。

  「你乖乖的。」

  「到時候,叔叔給你找個好人家。」

  「比你在那窮鄉僻壤強多了,給你換個有錢的爹。」

  圓圓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大飛一眼。

  他只是順著大飛抱著他的姿勢,拼命地扭著頭,望向來時的路。

  望向那扇巨大的,已經關上的鐵門。

  他知道。

  小叔叔一定會來的。

  他追了那麼久。

  不會把他丟下的。

  蔡頭則抱著還在迷糊的二狗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了小樓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厚重的鐵門被拉開。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惡臭,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汗液、排泄物、食物殘渣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圓圓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被這股氣味熏得幾乎要暈過去。

  樓梯向下延伸,陰暗潮濕。

  下面,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室。

  與其說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個地牢。

  昏暗的燈泡下,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裡,塞了二十多個人。

  有十幾歲的少女,眼神空洞。

  有二十多歲的女人,蜷縮在角落裡,身體麻木地前後搖晃。

  還有孩子。

  六七歲的,八九歲的,一個個面黃肌瘦,像一群被遺棄的野狗。


  看到有人下來,籠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飢餓的,警惕的,混雜著麻木與凶光的,野獸的眼神。

  圓圓和二狗子,是這裡面最小的。

  大飛和蔡頭把他們帶到了另一個稍小一些,卻空無一人的鐵籠子前。

  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老媽子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這是新來的?」

  大飛點了點頭,特意指了指自己懷裡的圓圓。

  「這倆品相不錯,年歲小,好出手。」

  「單獨關。」

  「吃的喝的,別剋扣他倆的。」

  「要是瘦了,或者磕了碰了,影響了品相,老闆怪罪下來,你擔待不起。」

  老媽子渾濁的眼睛在圓圓白淨的小臉上掃過,點了點頭。

  「放心。」

  鐵籠的門被打開。

  圓圓和二狗子被放了進去。

  「咣當」一聲,門又被鎖上。

  兩個小小的身體緊緊擠在一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顯得格外單薄。

  只隔著一道柵欄,對面那個大籠子裡,幾十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圓圓感覺自己像被一群狼包圍了。

  二狗子害怕得渾身發抖,把臉深深埋進圓圓的懷裡。

  圓圓抱著他,小小的胸膛挺得筆直。

  他沒有哭。

  他只是看著。

  看著對面籠子裡,一個約莫五歲大的小男孩。

  那個男孩比別的孩子更瘦小,臉上全是髒污,頭髮結成了塊。

  因為搶不到飯,他經常被其他大孩子推搡摔打。

  此刻,他正扒著鐵欄杆,死死地盯著圓圓和二狗子。

  他的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

  只有一種熬過了無數次飢餓與毆打後,淬鍊出的,狼一樣的幽光。

  在這裡,活下去,是唯一的法則。

  圓圓抱緊了二狗子。

  他知道,小叔叔在外面。

  爸爸肯定也在外面。

  但在這個地獄裡。

  他只能先靠自己。

  二賴子敲開總經理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門時,腿肚子還在輕微地發軟。

  屋裡一股上好的龍井茶香混著雪茄的煙味,撲面而來。

  李大發,忻州大發運輸公司的總經理,正坐在寬大的老闆桌後,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

  他看起來像個富態的鄉鎮企業家,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常年與陰暗交易打交道的精明與審慎。

  他旁邊,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年輕人,正翹著二郎腿,一臉百無聊賴地修著自己的指甲。

  他就是李大發的獨子,李鑫。

  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上,人稱「鑫少」。

  「回來了?」

  李大發眼皮都懶得抬,核桃在掌心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闆,鑫少。」

  二賴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得冒煙。

  「帶貨回來了嗎。」

  「帶了,兩個,都是娃娃,品相好,好出手。」

  他們這一行,18到28的女人,要不就是5歲以下的娃娃,最好出手。

  李鑫總算抬起了頭,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嘴角一撇。

  「就兩個?跑這麼一趟,辛苦費都不夠。」

  「鑫少,這倆娃娃出手可能能掙不少錢。」

  二賴子急忙解釋,他一想到那幾天的經歷,後背就躥起一股涼氣。

  「不過,一路上……一路上有東西在追我們。」

  「東西?」

  李大發盤核桃的手停住了。

  李鑫嗤笑一聲。

  「我說二賴子,你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怎麼越混膽子越小了?」

  「是讓警察追了?」

  「不是警察!」

  二賴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恐懼而顯得尖利。

  「是個人!一個瘋子!」

  他語無倫次地,將那場持續了三天三夜的噩夢,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被卡車撞飛,卻又從血泊里站起來的怪物。

  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在他們車後跑了一千多公里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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