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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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的疼痛讓裴晏舟於清醒和昏沉之間漂浮。

  在話音落下後,他輕皺了一瞬的眉心終是透露出他的強撐。

  他極少做沒有把握的事。

  可同茵茵有關的一切,他雖有算計,最終卻也只能靠賭。

  譬如眼下。

  茵茵對他早已沒了情意,如今有了顧將軍的出現,有了去處,有了她想依賴的人,她想離開的決心只會更甚。

  他裴晏舟沒有任何勝算,唯一能賭的,便只有茵茵的心軟。

  所以無論是今日這可能致命的一劍,還是那封引起顧簡平怒火的信件,都是他自知曉顧簡平身份後生出的打算。

  他不能沒有茵茵。

  即便前頭有萬難,他也只能迎上去,他要讓旁人知曉,他沒給自己留後路。

  緊握劍刃的手心浸出濕潤,艷紅色血跡自指縫蔓延滴落,觸目驚心。

  裴晏舟終於等來了顧簡平眼中的猶豫。

  他垂眸笑了笑,感受著胸口痛楚,卻依舊挺直著背脊,如寒松立於天地之間,於這場對峙中瞧見了細微的曙光。

  而偏偏就是這微弱之光,讓他在慘烈之下新生出少年風姿,想起心愛的姑娘,他眸光寸寸亮了起來。

  兩人之間的暗涌仿若未有退讓。

  顧簡平下意識看向他的傷口,入目之處暗紅浸透衣袍,再深一寸,眼前這人即刻便會倒下。

  可見慣了兇殘場面的將軍,此刻卻遲遲無法再動手。

  余光中映出一道嬌小的身影,披著白狐斗篷,踏進院中,停於傘下。

  巴掌大的臉被繫緊的斗篷遮住了小半,襯得一雙烏黑黑的眸子愈加水潤。

  她遙遙望了過來。

  雨霧中瞧不清前頭的場景,但宋錦茵卻聞到了夾雜在水汽中的刺鼻血腥氣,還有視線里,地上點點漾開的血跡。

  顧簡平來不及收回手,就見她臉色一白,朝著他奔來。

  「爹爹!」

  「主子!」

  宋錦茵的聲音連同倉凜口中的驚呼一同響起。

  裴晏舟並未從來人口中聽見他的名字。

  他眸中閃過黯色,不願讓她瞧見狼狽,男人未曾側頭去瞧,只任由那股熟悉的清香從他身側飄過,而後因著吃力,他借著倉凜的手才堪堪撐住身子。

  細雨凝聚成水滴,滑過他線條凌厲的下頜,亦滑過他高挺的鼻樑。

  眼前似有簾幕遮擋,讓他只能瞧見那抹耀眼的身影如同翩躚的蝶,直奔前頭的顧簡平而去。

  可他瞧不清兩人的神色。

  唯一能確定的,是直到他閉眼,他心裡的姑娘也未曾瞧他一眼。

  適才燃起的希冀又一點點被澆滅,他不知這場他是不是賭輸了,只是在失去意識前,他目光緊緊落在前頭奔來又行遠的姑娘身上。

  裴晏舟想同倉凜道一句不許她離開,可薄唇輕動,留下的卻唯有寂靜。

  ......

  再醒已不知是何時。

  裴晏舟於朦朧中瞧向頭頂紗帳,憶起那道奔向別處的身影,他眼中仿若深秋飄零枯葉,尋不到去處。

  許久,他動了動乾涸的唇,聲音沙啞,「她可是已經離開了?」

  屋內又是熟悉的藥味,好似他追來的這一路,永遠都是坎坷不平。

  有輕微的聲音靠近,裴晏舟側了側頭,欲再開口,卻瞧見他念著的人正在眼前,倒也不用再問。

  目光相對,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還是裴晏舟瞧不得她紅著眼,溢出一抹嘆息。

  「茵茵穿著新衣,是要準備離開了嗎?」

  宋錦茵不說話,唯有一雙眸子噙著淚水,長睫抖了抖,渾圓水珠便滾滾落下。

  她轉身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旁側的桌上,背對著床榻上的男人,悶聲道:「是,包袱已經收拾好了,晚膳後便離開,世子可滿意?」

  即便已經有了準備,聽見這話,裴晏舟的心還是疼得厲害,一時分不清白日那劍刺到了何處。

  他望著那道熟悉的背影,想開口說些什麼,半晌卻又說不出一個字。


  若是心軟也不能讓眼前的姑娘留下,他好像已經沒有旁的法子,能讓她回頭看他一眼。

  短暫的沉默之下,宋錦茵提起了步子,往外頭行去,只是那步子還未行上幾步,便因著床榻上男人起身的動靜停下。

  她終是轉身瞧向了他,可目光卻落在他浸出血跡的傷口上。

  男人蒼白著臉,費力起身,即便上衣鬆散,露出了裡頭一層層的包紮,也依舊未能遮住他刻在骨子裡的矜貴清冷。

  可本該高高在上的男人,眼中卻只映得出面前姑娘一人的影子。

  他看著她,目色黯然,卻強行走向她,只想再試一試。

  「茵茵,嶺南不好。」

  「世子的身側就好嗎?」

  宋錦茵眼睛紅意未消,哭過之後,眸子越發透亮,「我就是不該喜歡你,不該因著你的哄騙一次次心軟,讓你一次又一次地騙我。」

  「我沒有......」

  「你說過的話從來都不作數,今日也是,說好的什麼都同我說,可到頭來還是自己在做主,嶺南再不好,也比留在你身側,日日不知你說的哪句是真話好。」

  「茵茵你適才說......」

  裴晏舟愣在那,指尖顫了顫,有些不確定。

  可他不敢問,只怕真問出了口,回應又不似他以為的那般,只剩一場空。

  眼前姑娘的眸子又紅了起來,逼得恍惚的男人回過神。

  他上前靠近她,試探一般擡手擦了擦她的眼,見她未躲,又輕輕攬住她的腰。

  早在今兒天未亮瞧見她時,他便想好好抱一抱她。

  可顧簡平的事還懸在那,他不願讓眼前的姑娘以為他又生了霸道,便只得壓下心中所想,安靜地陪在她身側。

  可誰也不知,他有多想她。

  「他是你的父親,我想讓他消氣。」

  許久,男人終於開了口,黑眸落寞,自嘲中添了苦澀。

  「可我也知,這一劍算不得什麼,同茵茵受過的那些委屈比,這不過是些皮肉傷,痛不得幾日,可我想求得你父親的原諒,想做些能讓你高興的事,只是每次,我都好像讓你更難過。」

  「我不要你這樣。」

  宋錦茵眼睛一酸,水霧瞬間凝聚在一處,不受控地往下掉。

  大夫說他從未見過這樣狠的人,能硬生生將劍逼深幾寸,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便再難醒來。

  還有他說起父親二字時的沉重。

  為了安撫她,他竭盡所能地讓目色溫柔。

  這讓宋錦茵心口堵得愈加厲害。

  這些時日,她察覺到自己重新落回他身上的心,從迷茫到逃避,再到此刻的難受,她恨過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她眼看著自己淪陷,偶爾夢見他被自己棄於冬雨小巷,心口就隱隱泛起酸澀。

  或許她的心軟還要更早一些。

  早到那場以命相護的大火,早到他受傷昏迷卻還只念著她的名,早到那次守歲,甚至早到他應下放自己離開,而後一步步於寒夜中登上福安寺。

  他在想方設法做著從前他錯過的事,在贖罪,在請求她留下。

  可她不知要怎麼開口,不知要怎麼說,她不再如之前那般冷漠,她恨他,卻也開始記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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