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登基和新時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拂曉前的伊洛瓦底江,水面如墨,萬籟俱寂,唯有江水輕輕拍打岸邊。

  一隊身影悄然出現在岸邊,打破了這片寂靜。

  新任緬甸佛教弘法管理總會會長、大金塔寺主持桑吉長老,身披嶄新的金線袈裟,站在最前方。

  他身後,是數十位緬甸各寺高僧大德,吳迪卡也赫然在列。

  他們面向江面,開始齊聲誦經。

  桑吉長老眼窩深陷,眼神深處卻跳動著一點光芒。

  今日,緬甸歷史將翻開全新一頁。

  段紅璃身影出現在僧侶隊列中,僅著一襲白色紗籠,赤足踩在河岸沙石上。

  少女長發簡單束起,不施粉黛。晨光熹微中,面容沉靜,看不出波瀾。

  唯有那雙眼睛,映照著岸邊火把跳動光芒。

  在連綿不斷誦經聲中,紅璃緩步走向江水。

  冰涼的河水漫過他的腳踝,接著是小腿。

  桑吉長老從隨侍僧侶手中接過一個銀瓢。

  他彎腰舀起一瓢江水,口中念誦經文。

  「願聖河之水,滌盡凡塵,賜汝潔淨之軀,承天授之權柄!」

  長老手臂揚起,江水從段紅璃頭頂傾瀉而下,水流順著她烏黑的髮絲、光潔的脖頸流淌。

  這是淨化儀式,象徵著即將登位的國王與舊日徹底割裂,洗淨凡俗罪孽,以最純淨的狀態迎接新生。

  水珠在她細膩的皮膚上滾動,紅璃緊閉著雙眼,身體微微繃緊,默默承受著江水的涼意。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從江面霧氣中慢慢顯出身形,一步步走回岸上。

  儀式結束了。

  隊伍簇擁著這位未來女王,沉默地轉向大金塔寺的方向。

  此時,東方的天際線開始變化。濃重的黑暗被撕開一道口子,泛起灰白的魚肚白。

  大金塔寺主殿內,早已點起千盞油燈。

  燈火通明,跳躍的光焰將巨大的殿宇映照得金碧輝煌,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夜色。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酥油味和淡淡的檀香。

  桑吉長老坐在法台主位,他袈裟金線在無數燈火映照下,如同流動金河。

  他身後,數十位僧侶盤坐,連綿的誦經聲匯成一片音韻的海洋,在殿堂的樑柱間迴蕩。

  段紅璃已換上了正式的宮廷長裙,長裙以最上等的白色錦緞製成,上面用金線繡滿了繁複華麗的孔雀紋飾。

  孔雀是東吁王朝至高無上的象徵。

  此刻,這些金色神鳥仿佛在她身上振翅欲飛,栩栩如生。

  她的頭上沒有佩戴王冠,只用幾枚精巧的金飾固定住髮髻。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到巨大的鎏金佛像前,緩緩跪下。

  裙裾在光潔的地面上鋪開,像一朵盛開的素蓮。

  桑吉長老起身,他左手捧著一個鑲嵌寶石的純金小塔,塔內供奉著佛陀聖舍利。

  右手穩穩伸出,掌心向下,輕輕蓋在段紅璃光潔的額頭上。

  「三皈五戒」儀式開始了。

  「汝可願皈依佛?」

  「弟子願。」段紅璃聲音響起,沒有絲毫猶豫。

  「汝可願皈依法?」

  「弟子願。」

  「汝可願皈依僧?」

  「弟子願。」

  「汝可願以佛光普照萬民,以佛法護持國祚?」長老聲音叩問著王權與信仰的根本。

  「弟子願。」

  每一個「願」字落下,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大殿中激起迴響。

  這誓言,是向佛陀的承諾,也是向整個緬甸的宣告。

  桑吉長老收回手。他接過身旁侍僧遞上的一條黃色經幡。

  經幡帶著檀香氣息,長老鄭重地將它系在紅璃纖細手腕上。

  這經幡,是佛陀庇護的象徵,更代表著她以佛法治國的誓言,將伴隨她未來統治歲月。

  「陛下心向佛法,即是我等僧伽之福,萬民之幸。」


  桑吉長老聲音充滿期待,

  「佛陀慈悲,必佑陛下與緬甸國土安寧。」

  隨著桑吉長老話音落下,大殿之外,雄渾低沉的號角聲響起。

  嗚——嗚——嗚——

  聲音穿透寺院高牆,響徹整個阿瓦城,喚醒還在沉睡的臣民。

  女王加冕儀式即將開始。

  號角聲餘音未散,隊伍已移向王宮正殿。

  段紅璃在眾多僧侶、女官簇擁下,步入了金碧輝煌的正殿。

  殿內早已冠蓋雲集。

  緬甸各地的領主、世襲的貴族、手握重兵的將領、各部大臣,以及來自各大寺院的僧侶代表,皆身著最隆重的禮服,肅立兩廂。

  人牆中間留出一條通往王座的通道。

  無數道目光,飽含著敬畏、帶著審視、充滿好奇、隱含著敵意,都牢牢地聚焦在通道中央那個金色與素白交織的身影上。

  段紅璃目不斜視,一步步走過長長地毯,走向那位於高台之上,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王座。

  王座旁,吳巴倫早已恭立多時,手中捧著一個覆蓋著深紅色金絲絨的托盤。

  看到女王走近,吳巴倫趨步上前,躬身將托盤高高舉過頭頂。

  金絲絨掀開,三件聖物散發出奪目光輝:

  一頂蓮花孔雀輕冠,小巧而精緻,象徵著王權。

  一柄象牙權杖,溫潤潔白,象徵著國王執行正義的權力。

  一柄寶劍,象徵著國王將憑此斬殺邪魔,護衛國土與眾生。

  「臣吳巴倫,謹奉歷代先王傳承之聖物,恭請女王陛下登臨大寶,福澤萬民。」

  段紅璃目光緩緩掃過三件聖物,伸出雙手,首先拿起那頂蓮花孔雀輕冠,將其鄭重地戴在自己盤起的髮髻之上。

  接著,她左手握住了那柄象徵裁決與智慧的權杖。

  右手高高舉起那柄象徵著力量與守護的寶劍。

  寶劍舉起剎那,殿內所有大臣、領主、貴族、僧侶,齊刷刷跪伏下去,額頭緊緊貼住地面。

  「臣等,宣誓效忠女王陛下,願陛下福壽安康,緬甸國泰民安。」

  山呼海嘯般聲浪從俯伏的人群中爆發出來。

  段紅璃轉身坐上王座。

  效忠儀式正式開始。

  首先上前的是地方領主和大貴族們。

  他們以最謙卑的姿態,雙手獻上貢禮金盤。

  金盤裡堆放著鴿血紅寶石和藍寶石的原礦,栩栩如生的象牙雕件,純銀打造的微縮領地城堡模型,象徵著他們的領地和財富。

  文武重臣和僧侶代表緊隨其後。

  吳巴倫獻上象徵國政運行的文書和一份象徵性貢品禮單。

  桑吉長老則代表緬甸僧伽,呈上了長老們親筆簽名的效忠文書,代表著佛界對新王的認可與支持。

  每一位宣誓者上前,獻禮,叩首,高誦效忠誓言。

  段紅璃端坐於王位之上,對每一位宣誓者,都微微頷首還禮。

  整個效忠儀式漫長,時間在一次次叩拜中緩慢流逝。

  宮殿一角,顧言和白鐵骨兩人靜靜站立。

  他們也都換上了正式的緬族禮服。白鐵骨明顯極不習慣這身裝束,渾身不自在。

  他左手的手指不停地扯動緊繃的禮服前襟。

  「好生無趣,」他壓低了嗓子,聲音里充滿不耐,目光瞟向高踞王座之上的段紅璃,

  「紅璃丫頭坐在那上頭,我看她臉都快僵了,這勞什子規矩累死人。

  她耐性倒好,還能壓著性子應付這半天,換我在上面,早他娘的扔了東西跑路了,誰愛受這罪誰受去。」

  顧言嘴角扯動,「白大叔,這王座你不稀罕,可稀罕它的人,多了去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冷意,「莽白為它不惜殺兄,莽遠為它白白送了性命。」

  他下頜微抬,指向階下那些俯首帖耳的身影,「瞧見沒?下面這些人里,多少雙眼睛盯著,心裡頭轉著念頭,願意拿全副身家性命來換這個位置。


  古往今來,中國、緬甸、暹羅,乃至那些西洋諸國,為這方寸之地流過的血,染紅了多少台階?今日不過勞累一天,算得了什麼。」

  白鐵骨嘿然一笑,帶著幾分不屑和戲謔。「這燙屁股的位子,誰愛坐誰坐去,我看紅璃丫頭也未必真樂意,都是你小子硬推上去的。」

  他側過頭,仔細打量了顧言一圈,「話說回來,你為何不推自己上去做這緬甸國王,倒把紅璃推出來,你小子打的什麼主意?」

  「我不合適,」顧言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吳巴倫絕對不會推舉我,而紅璃是女子,他們容易輕視她,覺得女子只能做個象徵而已。

  第二紅璃有那份氣度,沉穩,能容人,天生就是上位者的料,我若上去,」

  他語氣裡帶上了自嘲,「不過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罷了。再者,」

  他頓了頓,語氣更淡,「當國王這等苦差,累人得緊,我才不干。」

  他在心裡補充一句,「報紅璃大腿不好嗎,」

  兩人低聲交談間,冗長的效忠儀式,終於接近尾聲。

  正殿大門被緩緩推開。

  陽光湧入殿內,驅散了燭火的光芒。

  此時,阿瓦城中,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人群像潮水般填滿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

  彩色經幡掛滿了道路兩旁屋檐和樹枝,在風中飄舞。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氣,鮮花的芬芳、食物的甜香、香燭的煙火氣。

  段紅璃在吳巴倫、桑吉長老及一乾重臣的簇擁下,走出宮殿,踏上阿瓦城中心廣場上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她手持象牙權杖,腰懸寶劍,頭戴蓮花孔雀寶冠,出現在緬甸臣民的視線中。

  短暫的寂靜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爆發:

  「女王萬歲!!」

  「莽遠女王陛下!!」

  「庇佑緬甸,庇佑萬民!!」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無數的手臂揮舞,無數面孔因激動而漲紅。

  盛大遊行開始了。

  八頭披掛著金色象衣的大象在前開道。

  段紅璃坐在一座由十六名力士肩扛的高台御座上。

  段紅璃端坐其上,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她身上,蓮花寶冠和孔雀金紋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使她仿佛沐浴在光暈之中。

  金輿之後,是數十位僧侶肩扛手抬的佛像金身。

  佛像披掛著潔白的茉莉花環和金色的綬帶。

  兩列僧人步行在佛像兩側,手持銀瓶,不斷向道路兩旁拋灑聖水和米粒,口中高聲誦經祈福。

  再之後,是龐大的宮廷樂隊,力士們奮力敲響巨大的銅鑼,竹笛、篳篥等樂器吹奏著佛樂與宮廷樂章。

  樂聲、誦經聲、民眾的歡呼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淹沒了整個阿瓦城。

  遊行隊伍沿著城中主幹道緩慢行進。

  道路兩旁,民眾伸長手臂,向金輿和佛像拋灑著潔白的茉莉花瓣、艷紅的玫瑰花瓣、象徵吉祥的米粒。

  花雨紛飛,米粒如雹。

  「女王萬歲!」

  「佛祖保佑女王!」

  「新王萬歲!」

  維持秩序的士兵們滿頭大汗,努力地用長矛杆和盾牌阻擋著洶湧人潮。

  段紅璃端坐金輿高台之上,花瓣如雪落在她的裙裾、肩頭,米粒噼啪砸在欄杆上。

  她目光掃過下方。

  她看到了白髮蒼蒼老者眼中渾濁的淚水,看到了騎在父親肩頭揮舞小手的孩子,看到了更多普通百姓臉上洋溢著希望之光。

  一股沉甸甸的感覺,悄然壓上紅璃的心頭。

  在緬甸這些日子,她一直心念故土。

  但就在此刻,就在這萬民歡呼的浪潮中,在她成為緬甸女王的這一天,一種對這片土地和人民的責任感,在她心中生根發芽。

  她在金輿上默默挺直背脊,臉上少了幾分少女青澀,多了一份凝重。

  廣場一側觀禮台上,永曆皇帝朱由榔身穿明黃色龍袍,端坐正中。


  兩旁坐著諸位隨駕之臣。

  陽光有些刺眼,朱由榔微微眯著眼。

  大學士楊在捋著花白鬍鬚,目光緊緊釘在遊行隊伍中顧言的身影上,眉頭緊鎖。

  他側身湊近永曆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您瞧見了吧?這女子,一個多月前剛至緬甸,現在卻搖身一變,成了緬甸一國之主,這世道變幻,真真是難料啊。」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更沉,「臣觀此女雖在輿上,受萬民朝拜,然其背後,必是那顧言在運籌帷幄。

  此撩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翻雲覆雨,絕非池中之物,他助此女上位,所圖者,恐非小啊。」

  馬吉翔在一旁聽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笑容。

  他也側身靠近永曆,不以為然地說道,

  「楊閣老未免多慮了,您可能不知那顧言的底細,」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嘴角笑意更多,「他可是個去勢之人,一個公公罷了,就算他有潑天的野心,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坐那王位不成?

  依臣愚見,這背後推手,只怕是遠在雲南的那位平西王手筆,顧言,不過是他安插在此的一枚棋子罷了。」

  馬吉翔至今,仍堅定不移地認為顧言是太監。

  那天戰場之上混亂不堪,顧言雖然知道了馬吉翔是謠言源頭,卻因戰事緊急,無暇也懶得去辨明。

  戰後更是千頭萬緒,百事待舉,顧言徑直把這事拋到了腦後。

  而馬吉翔一直誤會到現在。

  「馬卿,楊卿,」永曆皇帝朱由榔的目光掠過下方沸騰的人海、莊嚴的佛像、女王寶冠上閃爍的金光,語氣平靜中帶著疲憊,

  「無論紅璃姑娘先前是何身份,她於危難之際救駕有功,此乃事實。

  她登位之後,我等處境,較之莽達、莽白之時,已是天壤之別,衣食供給,尊重有加。

  她為緬甸女王,於我等復國大業,亦是強援。」

  他收回目光,看向兩位近臣,語氣轉重,「故此,關於她登基之事,日後無需再議。」

  楊在還想再進言:「陛下,顧言、紅璃手握兵權,坐擁緬甸,於復國而言確為大利。然則一家獨大,亦需制衡,不如……」

  「夠了。」永曆皇帝果斷打斷楊在的話,聲音雖不高,卻透著帝王的威嚴,「此非議論之地,更非其時,有何思慮,容後回駐處再議。」

  盛大遊行結束,隊伍最終停在了王宮宏偉的台階之下。

  段紅璃在吳巴倫和桑吉長老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踏上了通往宮門的潔白玉階。

  她走到台階中段,停下腳步,緩緩轉身,面向廣場上那一片望不到邊際的人群。

  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

  蓮花寶冠、象牙權杖、御用寶劍,都在這一刻熠熠生輝,讓她宛如沐浴在神光之中。

  吳巴倫上前一步,展開一卷詔書,他運足中氣,宣告道:

  「奉天承運,女王詔曰:朕登臨大寶,恩澤廣布,為彰新朝仁德,特頒此令,即日起,廢除緬甸境內奴隸制度。

  所有奴隸,無論其籍、其主,皆得解放,賜予平民身份,望其從此安身立命,勤勉耕作,重新開始人生。此令昭告天下,咸使聞知,欽此!」

  這些日子,緬甸諸事,都由顧言做主,與緬甸權貴溝通,而紅璃唯一堅持併力推到底之事,就是廢除奴隸制度。

  她在與沐天波一起解救明軍奴隸時,見多了太多慘事。

  廢奴令雖觸及大貴族根本利益,阻力巨大。

  但在段紅璃的堅決主張下,加之吳家、敏家這兩大頂級名門權衡利弊後,最終選擇帶頭支持,釋放自家奴隸,其他貴族見女王意志堅定,又有吳、敏兩家領頭,大勢之下,也相繼表示同意。

  最終,這項廢奴法令得以在女王登基之日昭告天下。

  詔書內容如同驚雷炸響,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人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爆發了狂潮,

  「女王萬歲,萬萬歲!!」

  「仁德,天大的仁德啊!!」

  「陛下慈悲,佛祖保佑陛下!!」

  歡呼聲、感恩聲、讚嘆聲交織在一起。

  在震徹雲霄聲浪中,段紅璃將象徵智慧與裁決的象牙權杖,高高舉過頭頂。

  陽光勾勒出她堅定而清晰的輪廓。蓮花寶冠上的金羽與寶石,迸射出光芒。

  緬甸,在公元一六六一年這天,迎來了它的女王時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