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破軍(紅璃歸來,八千字大章,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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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霧深處,一個巨大的黑影,如同蟄伏於混沌中的洪荒巨獸,逐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勁風撕扯著雨幕,那黑影終於清晰地撞入眾人視野,三根高聳入雲的桅杆刺破低垂的鉛雲,巨大的風帆鼓脹如滿月。

  戰艦被從印度洋吹來的暴風推動著,如離弦之箭,劈開迷濛的雨簾,逆流而上。

  數十米高的桅杆下,三層甲板森然排列,舷側一排排黑洞洞的炮門赫然洞開,如同巨獸睜開嗜血的眼睛。

  這是荷蘭海軍的驕傲,是海上馬車夫睥睨七海的終極力量象徵,「七省」號一級戰列艦。

  這艘凝聚了尼德蘭最尖端技藝與雄心的巨艦,是荷蘭為對抗英國「海上君王」號戰列艦而傾力打造的國之重器。

  堅固的橡木龍骨、強大的火力配置、卓越的航行性能,使它成為荷蘭爭雄世界、橫行四海的鋒利獠牙。

  在顧言的那個時空里,這艘戰艦成為荷蘭海軍旗艦,並在三年後統率荷蘭艦隊大破英軍,贏得第二次英荷戰爭勝利,書寫下風帆時代海戰傳奇篇章。

  而此刻,這艘本應游弋於大西洋或北海的龐然巨物,卻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了緬甸內陸的阿瓦城附近,出現在這決定南明小朝廷最終命運的伊洛瓦底江上。

  「七省號」高聳的船首上,段紅璃站在最前端,雨水早已將她全身浸透,緊貼肌膚的勁裝勾勒出纖細挺拔身影。

  鐵弓斜挎在背,強勁的狂風將她烏黑的長髮盡數吹拂向前,緊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豆大的雨點砸在甲板上、風帆上、她的肩頭,噼啪作響。

  大雨如注,將寬闊的江面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之中,岸線模糊難辨。

  「七省」號龐大的艦首蠻橫地劈開厚重雨霧,硬生生在混沌中犁出一道清晰的航跡,激起的白色浪花在渾濁的江水中翻滾,旋即被雨水吞沒。

  段紅璃左手用力抓住纜繩,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聽覺上,努力穿透風雨的喧囂,捕捉著來自岸上的聲音——那隱約傳來的、沉悶如滾雷般的戰鼓聲,尖銳刺耳的號角聲,此起彼伏的吶喊,還有那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巨獸嘶鳴。

  是戰象,緬軍的王牌,莽白的依仗。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卻依舊無法透過這該死的雨幕看到岸上分毫。

  「速度太快了,紅璃公主!」

  舵輪旁,約翰·威爾遜的金髮被狂風吹得如同亂草般飛舞,他緊握著被雨水浸得濕滑的舵輪,手背上青筋暴起,對著段紅璃的背影嘶聲大喊,

  「在這種鬼天氣下,這種能見度里全速航行?這簡直是自殺,我們隨時會撞上沙洲或者河岸,上帝啊,快下令減速!」

  段紅璃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無盡的雨霧,死死釘在聲音傳來的方向。

  喊叫聲、喊殺聲、象鳴,這些聲音就是她唯一的導航信標,是指引她奔向那人的生命線。

  她冰冷的聲音斬釘截鐵,「不能減速,再快些,約翰,顧言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桅杆瞭望台上,水文嚮導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桅杆上滑落下來,衝到艦橋,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公主,船長!就在前面不遠,前方河道有一個巨大的急轉彎,如果保持這個速度衝過去,我們絕對會衝到岸上。」

  仿佛是為了印證嚮導的警告,就在他話音未落之際,一陣強勁狂風吹來,猛地撕開了前方厚重的雨幕。

  眼前的景象,讓艦橋上所有人血液瞬間凍結,

  伊洛瓦底江在此處陡然急轉向左,形成一個90度的大彎。

  湍急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和斷枝,從上游衝下。

  而「七省」號,正飛速沖向鬆軟泥濘的河岸。

  岸上,則是傾巢而出的緬軍。

  近百頭披掛著厚重鐵甲的戰象部隊,如同移動的山巒堡壘,一字排開,組成了一道血肉城牆。

  這些龐然大物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對面那殘破不堪的明軍營壘碾壓過去。

  他們身邊,是黑色潮水般的緬軍。

  明軍那單薄陣列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待碾的螻蟻。

  「左滿舵,快,左滿舵到底!」約翰目眥欲裂,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轉動沉重的舵輪,試圖扭轉這千鈞巨艦的命運。


  同時,他朝著甲板上驚呆的水手們咆哮,聲音因恐懼和急切而撕裂:「降帆,快,降主帆!降前帆!所有帆!立刻!馬上!上帝保佑我們!」

  十幾名嚇得魂飛魄散的水手,憑著本能撲向濕漉漉的纜繩,手指顫抖著想要鬆開固定風帆的索具。

  沉重的帆布一旦降下,失去風力的巨艦速度將銳減,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千鈞一髮、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瞬間。

  「不許降帆!!!」

  一個清越厲喝,在甲板上響起。

  段紅璃長發在狂風中徹底掙脫束縛,如一面燃燒的黑色戰旗獵獵飛舞。

  她指著前方的緬軍大喝,聲音穿透風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聽我命令,保持全速,目標——正前方河岸緬軍戰象陣核心,我們衝上去!」

  「什麼?!」約翰猛地抬頭,藍色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他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瘋狂、最不可理喻的命令。

  「你瘋了?!你絕對是瘋了,我們會撞得粉身碎骨,連一塊完整的木板都不會剩下!這艘船,船上所有人都會完蛋,你懂嗎?那是陸地!」

  他語無倫次地咆哮著,唾沫星子混著雨水飛濺。

  段紅璃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越來越近的、象群攢動的河岸。

  她的聲音冰冷:「河岸都是泥土,這船撐得住!」

  她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掃過船舷兩側那密密麻麻的炮門,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一次消滅緬軍、扭轉戰局的機會!衝到他們中間,用炮火送這些緬甸人下地獄,全速沖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約翰死死盯著船首那個纖細卻如磐石般屹立的身影,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眸子,隔著風雨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在他腦中飛轉。

  理智在尖叫著危險,榮譽和責任在拷問靈魂,而眼前這個東方女子眼中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與信念,卻像磁石般吸引著他骨子裡屬於航海者的冒險血液。

  電光火石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壓倒了所有理性。

  他猛地鬆開舵輪,朝著那些已經抓住纜繩的水手發出歇斯底里的命令:「住手,聽公主的!所有人,抓緊,準備衝擊!!!」

  「七省」號徹底化身為被激怒的深海巨怪,拋棄了所有航海法則,拋棄了生存的希望,以它誕生以來從未有過的、近乎自殺的恐怖速度,挾帶著風雷之勢,轟然撞向鬆軟的河岸。

  岸上,一些靠近河岸的緬兵率先回頭,當那艘如同神話中走出的、山嶽般巨大的戰艦衝破雨霧,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直撲而來時,他們臉上表情瞬間凝固,化為驚恐與茫然。

  有人手中的長矛「哐當」掉落泥中,有人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更多的人則是在本能驅使下,發出撕心裂肺、非人般的絕望嚎叫!

  「神罰!是神罰啊!」

  「船!好大的船!從河裡飛出來了!」

  「跑!快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緬軍方陣中炸開,瞬間蔓延至整個大軍。

  戰象也感受到了那毀滅性的威脅,開始不安地甩動長鼻,發出驚恐的嘶鳴,笨重的身軀試圖轉向,卻因擁擠和泥濘而互相衝撞踐踏,陣型大亂。

  莽白坐在最中央、裝飾最為華麗的象輿上,正志得意滿地欣賞著對面明軍的絕望。

  突如其來的騷亂和那令人靈魂戰慄的壓迫感讓他猛地扭頭。

  當他看清那艘衝破雨幕、如同天罰般降臨的巨艦時,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碎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甚至能看清艦首那個迎風而立、黑髮狂舞的纖細身影。

  「那……那是什麼怪物?!!」

  莽白的咆哮被淹沒在戰艦破浪的轟鳴和岸上驟然爆發的巨大混亂聲中。

  段紅璃穩穩站在最前端的沖角,雨水沖刷著她冰冷的臉頰。

  整個世界在她眼中急速收縮、聚焦。

  風聲、雨聲、喊叫聲、象鳴聲……所有嘈雜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胸膛里那顆心臟,如同戰鼓般沉重而有力地搏動。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岸上戰象背上,莽白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涕淚橫流的臉;


  時間,被拉長了。

  千噸巨艦,攜帶著暴風賦予的狂暴動能,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衝上了鬆軟的河岸。

  轟隆——!!!!

  一聲巨響,蓋過天地間所有聲音。

  艦首那堅固如山的撞角,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輕易地撕裂了泥土。

  被艦首高高鏟起泥浪,沖天而起,接著渾濁的泥漿如同暴雨般落下,將艦首和附近甲板染成一片污濁的土黃色。

  這僅僅是開始!

  「七省號」龐大的身軀,帶著毀滅一切的動能,狂暴地撞入了緬軍最精銳的戰象陣中。

  血肉之軀,如何能與為抵禦大洋風暴和重炮轟擊而生的戰艦相抗?

  「七省」號的船體,選用的是北歐最堅韌的百年橡木,經過數年精心晾曬處理,木質硬度和韌性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即使是同時代最強大的艦炮實心彈,也難以輕易將其洞穿。

  哪怕披掛著鐵甲的戰象,在這龐然大物面前,也脆弱得如同紙糊。

  碾壓,純粹的碾壓!

  首當其衝的三頭披甲巨象,甚至連一聲象徵性的悲鳴都未能發出,就連帶背上的緬軍,瞬間化為了一攤模糊的血肉,沉重的身軀被輕易地壓扁、撕裂、捲入艦底。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艦首兩側狂涌而出,瞬間染紅了被艦體犁開的深溝和周圍的泥濘土地。

  「穩住!穩住!調整角度!」約翰在艦體撞擊的震動中,死死抓住舵輪。

  在撞擊發生的最後一刻,他憑藉超凡的勇氣和精湛的技藝,仍在拼命轉動舵輪,同時聲嘶力竭地指揮著甲板上死死抓住纜繩的水手調整風帆角度。

  奇蹟,在毀滅的邊緣發生了!

  巨大的船身在狂暴地衝上岸灘幾十米、犁出一條血與肉的地獄之路後,竟因河岸的坡度、鬆軟的泥土以及約翰最後的操舵,開始不可思議地橫向滑動。

  龐大的艦體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在泥濘的河灘上側滑,最終帶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聲和木材的呻吟聲,轟然停下。

  而它停泊的位置,堪稱完美,正好'擱淺'在緬軍陣列最核心位置。

  龐大的艦身,如同一道堤壩,將緬軍徹底分割。

  此刻,「七省」號左右兩舷,早已裝填完畢的八十門火炮,從炮門中探出,正對著兩邊密集的緬軍步兵和戰象,如同死神,張開了它布滿獠牙的巨口。

  段紅璃在劇烈的撞擊和艦體側滑中被狠狠地摔倒在濕滑的甲板上,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雙耳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但她以驚人的意志力,強忍眩暈和劇痛,掙扎著爬了起來,撲到左舷欄杆邊。

  「開火!!!」她用盡所有力氣,發出尖嘯。

  這聲命令,穿透了風雨的呼嘯、岸上的慘叫,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層甲板、每一個炮位!

  早已枕戈待旦、被剛才衝撞刺激得血脈賁張的炮手們,點燃了引信,左右兩舷,八十門重炮同時鳴響。

  在同一時間內,火舌從炮口噴出,瞬間將艦體周圍的雨水蒸發、排開,形成兩圈白色蒸汽環。

  「七省號」左右兩舷化作兩道由烈焰和濃煙構成的死亡火牆。

  這場景,如同神話中泰坦巨人揮舞著兩條燃燒著地獄之火的巨鞭,狠狠地抽向凡塵。

  炮彈出膛的瞬間,毀滅的序章已然譜寫。

  最底層甲板的12門36磅巨炮和16門24磅巨炮,所發射的並非實心彈,而是專門用於摧毀桅杆、索具和殺傷密集人員的鏈彈。

  鏈彈由兩個沉重的半圓鐵球組成,中間以粗大的鐵鏈相連,射出後,鐵球因為離心力展開,如同死神鐮刀般,帶著刺耳的、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高速旋轉著撲向目標。

  鏈彈所過之處,形成一片直徑數米的、絕對死亡的真空地帶。

  粗大的鐵鏈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輕易地將路徑上的一切血肉之軀攔腰截斷,無論是驚慌失措的士兵,還是驚恐咆哮的戰象。

  旋轉的離心力將殘肢斷臂、碎裂的鎧甲、破碎的武器、混合著滾燙的鮮血和內臟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向四面八方猛烈拋灑。

  一頭披掛著厚甲的戰象,被一枚鏈彈直接命中軀幹中部,堅韌的象皮和皮甲如同紙片般被撕裂,龐大的身軀瞬間被絞斷成兩截。


  象背上塔樓里的士兵連同他們的武器,如同垃圾般被甩向空中,在血雨中劃出悽慘的弧線。

  這僅僅是開始,鏈彈在完成第一次致命絞殺後,動能稍有減弱,但旋轉的鐵鏈和沉重的彈體依舊如同死神的鞭子,繼續在密集的人群中犁開一條條血肉通道,所過之處,只留下滿地碎肉和噴濺的鮮血。

  中層甲板的14門18磅炮,上層甲板的12門12磅炮和26門6磅炮,他們發射的是霰彈。

  無數的霰彈丸如同潑水般從炮口噴射而出,形成一片片金屬死亡之網,覆蓋了鏈彈殺傷間隙區域。

  戰象的厚皮,在近距離噴射的、數以千計高速鐵珠面前,如同脆弱的宣紙。

  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血霧從無數個細小的孔洞中噴射而出。

  象背上的木質塔樓在金屬風暴面前如同朽木,連同裡面的士兵一起被打成篩子!

  士兵們身上的鎧甲在霰彈面前形同虛設。

  被擊中緬軍士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迎面擊中,身體劇烈地抖動,無數血花從胸前、背後、四肢同時爆開,成片成片地倒下,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田。

  炮彈化作了死神的鐮刀。

  熾熱的金屬碎片、高速旋轉的鐵鏈、密集如雨的鐵珠,各種形態的死亡使者,在百米範圍內瘋狂地收割著生命。

  戰象的哀鳴被瞬間打斷,士兵的慘叫戛然而止。

  這隻大軍,莽白苦心經營多年,承載了他的野心和夢想。

  原本就在今日,他會在伊洛瓦底江邊徹底碾碎南明最後的殘軍,從而邁出橫掃中南半島的第一步。

  卻在這短短十多秒內,被無情地屠殺一空,軍陣所在地化為修羅屠場。

  泥土不再是泥土,而是被粘稠、冒著熱氣的鮮血浸泡成暗紅色泥沼。

  斷肢殘骸、破碎的武器、撕裂的鎧甲、戰象巨大的頭顱和斷裂的象牙、甚至是被炸飛到半空又落下的、不知屬於人還是象的內臟碎片,如同最惡劣的噩夢場景,被粗暴地混合攪拌在一起,鋪滿了整個視野。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硝煙味、內臟的腥臭味、火藥燃燒的硫磺味、被燒焦皮肉的糊味,混合成一種足以讓最堅強的戰士精神崩潰的死亡氣息。

  雨水沖刷著這片地獄,卻只是讓血水流淌成河,讓慘狀更加清晰。

  段紅璃在火炮齊射的瞬間,被那來自艦體兩側的、狂暴無比的後坐力猛地掀翻在地。

  即使隔著幾層甲板,那巨大的衝擊波也讓她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耳朵里只剩下持續不斷的、尖銳的蜂鳴聲,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旋轉、搖晃。

  冰冷的甲板緊貼著她的臉頰,混合著泥漿和血水的污濁液體流進她的脖頸。

  她掙扎著,雙手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甩了甩昏沉的頭,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水和血點。

  眼前的景象,讓她這個經歷過戰陣、見慣了生死的人,也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和寒意。

  「七省號」如同一柄被燒得通紅的巨大尖刀,深深地斜插在一塊巨大的、名為「戰場」的蛋糕之上。

  以它為中心,半徑百米之內,沒有任何能夠站立、能夠移動的生物。

  有的只是死亡!

  泥土被徹底染成了暗紅髮黑的顏色,仿佛大地本身在流血。

  戰象巨大的殘骸如同崩塌的小山,散落各處,與人類士兵破碎扭曲的軀體、散落的兵器鎧甲碎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只有地獄深處才能描繪的恐怖畫卷。

  而在更遠的地方,那些僥倖沒有被第一輪炮火覆蓋、或者處於炮火打擊邊緣的緬軍士兵,他們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目睹了這如同神罰般的毀滅場景,什麼軍令、什麼國王的威嚴,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倖存者發出充滿極致恐懼的嚎叫,如同沒頭的蒼蠅,丟盔棄甲,互相踐踏著,向遠離這艘惡魔的方向亡命奔逃。

  整個緬軍徹底崩潰瓦解。

  戰艦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雨水沖刷甲板、沖刷血跡的聲音,以及遠處零星傳來的、受傷者垂死的呻吟,這死寂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

  「嗚啦——!」

  「上帝保佑!」

  震天的歡呼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從「七省號」的每一層甲板上爆發出來。

  水手們,無論是荷蘭人、中國人、英國人還是印度人,此刻都忘記了國別和信仰的差異。

  他們互相擁抱、捶打著對方的肩膀,激動得涕淚橫流。

  有人跪在濕漉漉的、沾滿泥濘和血跡的甲板上,感謝上帝或媽祖、佛祖的庇佑。

  更多的人則揮舞著帽子、武器,用各自的語言,瘋狂地呼喊著同一個名字,同一個代表著勇氣、決斷和帶來勝利奇蹟的名字。

  「公主萬歲,紅璃公主萬歲!」

  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穿透雨幕,直衝雲霄。

  段紅璃轉過身,目光掃過沸騰的甲板,最終落在了癱坐在舵輪旁、背靠著船舷的約翰·威爾遜身上。

  這位英國東印度公司官員臉色蒼白得像剛從麵粉袋裡撈出來,金髮被泥水和汗水黏在額頭上,藍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悸和後怕。

  他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分鐘裡耗盡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與段紅璃相遇時,那蒼白的臉上,卻緩緩地、艱難地扯開了一個帶著興奮和震撼的笑容。

  他用顫抖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語無倫次地說道:「瘋了……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是……上帝作證……這……這太壯觀了!太……太不可思議了!」

  他一邊說,一邊神經質地搖著頭,仿佛還無法相信自己親身經歷的一切。

  「還沒結束!」

  段紅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目光投向正在四散奔逃的緬軍。

  她指向炮位:「裝填,自由射擊,目標——潰逃之敵,徹底打垮他們。」

  命令被迅速傳達。

  炮手們壓下狂喜,再次投入到緊張高效的裝填作業中。

  儘管炮管滾燙,儘管硝煙嗆人,但勝利的希望點燃了他們所有的潛能。

  「再次裝填!快!快!快!」

  「霰彈!還是霰彈!最大裝藥!」

  「炮口抬高!抬高!延伸射程!覆蓋潰逃區域!自由射擊!」

  這支緬軍由莽白精心訓練,也是他維持統治的依仗。

  必須趁此機會,將這支緬軍一次打崩,就算不殺光他們,也要把他們意志徹底摧毀,讓他們從此再不敢直視日月之旗。

  必須將這潰敗之勢徹底釘死,不能讓敵人有絲毫喘息重整的機會。

  而這艘巨艦的恐怖火力,就是執行這最終審判的完美工具。

  於是,在隨後的十分鐘內,「七省號」化身為一座不停噴吐著死亡烈焰的火山!

  底層甲板那12門36磅巨炮,每一次發射都如同巨神的怒吼,沉重的後坐力讓整艘擱淺的巨艦都在泥濘中微微震顫。

  它們裝填著致命的鏈彈或威力巨大的霰彈桶,但笨重的炮彈和複雜的裝填程序限制了它的射速——在令人窒息的十分鐘裡,它們只來得及發出兩次震天動地的咆哮!

  每一次轟鳴,都如同死神的巨錘砸入潰逃的人群,在更遠的地方掀起一片夾雜著斷肢和泥土的血腥風暴。

  旁邊的16門24磅炮則更快一些。

  它們的怒吼更加密集,在十分鐘內發出了三次致命的齊射,每一次噴射出的霰彈雨幕,都覆蓋了更廣闊的區域,將那些試圖組織起來斷後的緬軍小隊和落後的戰象成片掃倒。

  再往上的14門18磅炮,射速更快,炮手們在硝煙瀰漫、悶熱如蒸籠的炮艙內瘋狂地重複著裝填、瞄準、發射的動作。

  汗水不停流淌,但他們眼中只有對命令的絕對服從和對殺戮的麻木狂熱。

  十八磅炮的炮口在十分鐘內噴吐了五次烈焰。

  每一次噴射出的霰彈,都如同一把巨大的鐵掃帚,將潰逃路徑上密集的生命粗暴地掃入死亡的深淵。

  而位於最上層甲板的12門12磅炮和26門6磅炮,則徹底化身為收割生命的機關。

  它們口徑相對較小,裝填便捷,炮身轉動靈活。

  在炮長指揮下,炮口被抬高,霰彈以更大的擴散角度射向更遠的天空,然後如同死亡之雨般覆蓋下來。


  十二磅炮在十分鐘內發出了驚人的七次齊鳴,而最輕便的六磅炮,更是如同暴怒的蜂群,炮口焰幾乎連成一片,在十分鐘內傾瀉了十次左右的致命彈雨。

  這不是精準的點殺,而是覆蓋性的、無差別的毀滅性打擊。

  炮口抬高后射出的霰彈,如同不斷擴散的死亡漣漪,一層層、一片片地覆蓋在緬軍潰逃的必經之路上。

  彈丸的動能雖然隨著距離衰減,但在人群極度密集的潰逃狀態下,依舊造成了恐怖的殺傷。

  鐵珠如同冰雹般從天而降,穿透簡陋的盔甲,鑽進血肉之軀,製造出無數非致命的傷口和悽厲的哀嚎,進一步加劇了混亂和恐慌。

  鏈彈則如同無形的巨大鐮刀,在人群上空旋轉呼嘯,所過之處,斷臂殘肢和噴灑的血霧如同詭異的噴泉。

  第一輪那如同神罰般的、毀滅核心戰力的近距離齊射,已經徹底粉碎了緬軍的脊樑和戰鬥意志。

  僅僅是那雷霆萬鈞的第一輪八十炮齊射,就在半徑百米的死亡區域內,收割了至少五千條生命。

  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一支軍隊瞬間崩潰。

  而此刻這持續不斷的延伸炮擊,則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摧毀了倖存者僅存的一絲理智。

  「魔鬼!是魔鬼的船!」

  「跑啊!跑不掉了!天罰!是天罰!」

  「投降!我們投降!饒命!饒命啊!」

  絕望的哭嚎和意義不明的尖叫響徹戰場。

  面對這如同天災般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超級兵器,倖存的緬軍士兵精神徹底瓦解。

  許多人被身後不斷逼近的炮火和同伴臨死的慘狀嚇得肝膽俱裂,竟如餃子下鍋般,不顧一切地跳入了波濤洶湧、渾濁不堪的咒水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噬了他們的身影,掙扎和呼救聲很快被浪濤淹沒。

  更多的人則完全放棄了抵抗和逃跑的念頭,如同被抽掉了骨頭,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泥濘和血水混合的地獄之中。

  他們丟掉武器,雙手高舉過頭,或者將額頭死死抵在骯髒的泥地上,用顫抖的聲音,向著那艘巨艦的方向,發出絕望的、語無倫次的哀求和祈禱,只求那噴吐死亡的炮口能放過自己卑微的生命。

  整個緬軍陣線,從核心到邊緣,徹底陷入了無法收拾的大崩潰。

  對面,剛剛看到『七省』號出現,準備乘勢進攻的明軍將士們,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們高舉著武器,才衝出幾十米,眼前如同末日浩劫的場景卻讓他們徹底怔住了。

  遍地是破碎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員,濃煙混合著血霧在雨水中升騰,更遠處,是如同沒頭蒼蠅般瘋狂潰逃、互相踐踏、甚至跳河自盡的敵人,以及跪倒一片、瑟瑟發抖祈求饒命的降兵。

  張沖勒住戰馬,長刀僵在半空,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極度的震撼和一絲茫然。

  他身邊的將士們也面面相覷,衝鋒的吶喊卡在喉嚨里,化作了沉重的喘息和難以置信的沉默,這仗似乎已經打完了?

  他們拼死堅守,付出巨大犧牲都未能擊退的強敵,那氣焰滔天,看似無法阻擋、無堅不摧的象陣,

  在這艘從天而降的巨艦面前,竟如同紙糊的玩具般,在短短一刻鐘內被徹底碾碎、瓦解?

  「我是不是死了?這是在做夢吧?」

  白鐵骨手中長槍墜地,他又狠狠揉了揉眼睛。

  轉身一把拽過顧言,帶著震驚和好奇,問出一連串問題:

  「那是什麼船!這麼大,這麼凶,紅璃丫頭從哪裡搞來的?」

  顧言沒有解釋,他抬頭怔怔望向遠處戰艦輪廓。

  儘管距離不近,甲板上攢動的人影細如米粒,分不清是誰。

  但他知道,那個他魂牽夢繞的少女段紅璃,此刻也一定在那船上,凝望著自己。

  「我就知道,她不會逃。」顧言喃喃自語,「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在所有人都絕望之時,只有她,會帶著希望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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