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初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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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緬軍來得比預想中更急。

  他們才舟船蟻附,費力地渡過寬闊的江面,在灘頭卸下輜重、整好隊形。

  便有數千士卒在江邊整隊完畢,開始向著明軍營地緩緩壓來。

  營地修在一片略高的坡地上,營門前用土匆匆堆了一道夯土牆,牆僅有半人多高,站在牆後,剛好露出胸口,但壘得極厚實,半米有餘,不要說鉛彈,就連小炮也打不穿。

  此時牆後數百明軍或蹲或靠,每人身邊放著已經裝好彈藥的火銃。

  數千緬軍排著整齊隊列,在距離營地約摸二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隊伍前列,長矛如林,矛陣中間,夾雜著不少身背火藥盒和一圈圈火繩的火銃手,火繩槍斜指著天空。

  隊伍停下,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蹄聲響起,一騎從緬軍陣中越眾而出,緬軍小校催馬衝到距離營門前勒住韁繩。

  小校用生硬的漢話,傲慢地大喊:

  「莽白大王詔諭,爾等明軍聽著,降,還是不降?!」

  聲音在空曠的江岸間迴蕩。

  營牆上,白鐵骨猛地探出半個身子,他鬚髮戟張,臉上舊疤漲得發紫。

  他啐了一口,大罵道:

  「呸!狗娘養的緬人,少婆婆媽媽說廢話,老子已經說過不降,讓莽白那老小子放馬過來就是!」

  小校目光轉向營內深處,聲音拔高:「顧大人,莽白大王說了,您是吳府大伴,不必陪著明朝皇帝送死,只要您肯離營,大王保您安然無恙,禮送回滇!」

  「他奶奶滴,怎麼莽白也以為我是太監,這流言傳的太離譜!」

  營牆內,顧言身體僵硬,被這話氣的七竅生煙,可這個時候並不是他發作之時,他環顧四周,士兵臉上都寫著緊張和動搖。

  莽白歹毒,只要自己露出離營的想法,全軍士氣肯定會頃刻瓦解。

  顧不得爭辯自己不是什麼太監公公,顧言狠狠盯了一眼躲在遠處的馬吉翔,深吸一口氣,上前與白鐵骨並肩而立。

  「謝莽白大王『厚愛』。」他聲音平淡,略帶嘲諷,「顧某雖書生,也知忠義廉恥。今日在此,唯與諸君共生死,同進退!此意已決,毋庸再言!」

  使者盯著顧言片刻,冷哼一聲,撥馬奔回陣中。

  「下牆!」白鐵骨斷喝,走到矮牆邊上,和士兵們一起,蹲伏在矮牆後。

  與此同時,緬軍陣中號角嗚咽,鼓點急促。

  「火銃手!出列!」

  千餘名火銃手分成三排,從長矛兵間隙中大步邁出。

  第一排走到明軍陣前約一百步停下,彼此留出半米空隙,以保證彼此間的火繩不會引燃別人身上掛著的火藥盒。

  「舉——槍!」

  第一排火銃手齊刷刷端槍,槍托抵肩,槍口指向營牆。

  火繩早已點燃,在槍機旁嗤嗤地冒著青煙,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

  「放!」

  隨著軍官手中令旗狠狠劈落,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響起。

  「砰!砰砰砰——!」

  如同平地炸起一串驚雷,數百支火繩槍幾乎同時噴吐出火光!濃密嗆人的白煙瞬間在緬軍陣前瀰漫。

  鉛彈尖嘯著地砸向明軍營牆!

  「噗噗噗噗——!」

  「噼啪!噼啪!」

  鉛彈密集地打在夯土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土屑簌簌而下。

  矮牆後,明軍士兵們死死地低著頭,蜷縮著身體,將自己儘可能藏在厚實的土牆後面。

  耳邊是鉛彈撕裂空氣的尖嘯和撞擊土牆的悶響,鼻端充斥著濃烈的硝煙和塵土。

  「低頭,低頭,把腦袋給老子縮回去,不准抬頭!不准反擊!誰他娘的敢露頭,老子先剁了他!」

  矮牆後,所有軍官都在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他們緊貼著矮牆,身體微微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瀰漫的硝煙,判斷著下一波攻擊何時到來。

  士兵們咬著牙,甚至有人死死捂住耳朵,承受著這令人窒息的彈雨洗禮。

  幸運的是,這厚達半米的夯土牆,在此時成了最可靠的屏障。


  鉛彈動能雖強,足以洞穿人體,卻難以穿透如此厚實的泥土層。

  除了極個別角度刁鑽的流彈,或者被硬物反彈、濺射開來的碎石土塊,偶爾打中某個倒霉蛋的胳膊、腿腳,引起幾聲壓抑的痛哼外,絕大多數的明軍士兵都安然無恙地躲過了這第一輪致命的齊射。

  牆後傳來低低的咒罵和傷者的呻吟,但整體並未混亂。

  「前進十步!」硝煙尚未散盡,緬軍陣中響起口令。

  第二排火銃手立刻從蹲下裝彈的第一排火銃手身旁穿過,大步向前推進十步,列隊站定。

  「舉槍——放!」

  「砰砰砰砰——!」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

  槍聲比第一輪更加響亮,距離更近,白煙也更加濃密,幾乎完全遮蔽了緬軍前排士兵的身影。

  鉛彈帶著強勁的動能,再次狠狠撞在營牆之上。

  土牆上被打出的凹坑更深,飛濺的土塊更多。

  矮牆後,士兵們把頭埋得更低,身體緊緊靠著牆面。

  每一次槍響,都像重錘敲在心上,但無人敢動。

  緊接!著,第三排火銃手如法炮製,越過剛剛射擊完的第二排,再次前進十步,站定在距離營牆八十步位置上。

  「放!」

  第三輪齊射轟然降臨。

  「轟——!!!」

  鉛彈如冰雹般砸落,一些打在土牆頂部邊緣,崩飛的碎石土塊像霰彈一樣向下濺射。

  矮牆後響起幾聲短促慘叫,顯然有士兵被濺射物打中。

  三輪齊射過後,硝煙瀰漫,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有火繩燃燒的嗤嗤聲、傷者壓抑的呻吟、以及士兵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明軍營牆內外,依舊死一般寂靜,除了偶爾傳來的壓抑痛哼,沒有任何反擊的跡象。

  土牆被打得坑坑窪窪,如同麻子臉,牆根下堆積了一層厚厚的浮土。

  營內深處,竹子搭成的行宮內,永曆帝朱由榔端坐在一張木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冰涼的茶。

  他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儀,想要端起茶杯抿一口,掩飾內心驚惶,但那握著杯壁的手卻控制不住地抖動,茶水不斷潑灑出來,濺濕了他那件龍袍前襟。

  他身旁的皇后王氏,還有幾位妃子,臉色慘白如紙,她們每人手中都緊緊攥著一條素白的長綾,那是她們為自己準備的最後歸宿。

  「昨夜,臣妾本已決心,先走一步。」皇后王氏聲音乾澀,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白綾,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可顧先生勸諫,他說事未到最後,尚有轉機,若我們此刻便尋了短見,萬一.........萬一營守住了,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永曆帝放下那杯怎麼也端不穩的茶杯,發出一沉重嘆息。

  他想起了北京城破時,自己的堂兄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前,親手用劍結束了昭仁公主、長平公主等女兒性命。

  可他做不到,看著身邊年幼的太子,還有這些跟著自己顛沛流離、飽受苦難的后妃們,他下不去那個手。

  「馬吉翔!」

  一直躬身侍立在角落陰影里的馬吉翔,聞聲趨步上前,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惶恐。

  他低著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蠟封小瓷瓶,雙手奉上,「陛下,牽機藥.......備好了」

  永曆帝看著那小小的瓷瓶,眼神複雜,最終還是緩緩伸出手,接了過來。

  那瓷瓶入手冰涼,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緊緊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已下定決心,一旦營破,立刻服下此藥,免受緬人羞辱。

  就在這時,營外那三輪密集如雷暴的槍聲剛剛停歇,緊接著卻又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再也聽不到任何喊殺或反擊的聲音。

  永曆帝的心猛地一沉。

  「馬吉翔!」永曆帝的聲音驚恐,「外面......外面為何沒有動靜了?槍聲停了......怎麼連廝殺聲也無?難道........難道士卒們......已經逃散了不成?!」

  馬吉翔側耳細聽,營外確實只有風聲,再無其他聲響。


  他心中也是驚疑不定,但面上不敢顯露:「陛下息怒!臣即刻出去查探!士卒應.....應當還在!」

  他不敢把話說死,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快步沖了出去。

  緬軍陣前,那位負責指揮前鋒的緬軍將領騎在馬上,透過尚未散盡的硝煙,望著對面那死寂一片、毫無反應的明軍營牆,嘴角勾起殘忍而輕蔑的冷笑。

  「哼!明狗!果然都是些沒卵子的孬種!」

  他得意地對著身旁的副將鄙夷道:「三輪齊射,怕是已經嚇破了他們的狗膽,連頭都不敢露了,還談何反擊?定是躲在牆根下尿了褲子,等著咱們過去割腦袋呢!」

  眼見己方火銃手已經完成了三輪射擊的輪換,裝填完畢的第一排又回到了陣前位置。

  這將領眼中凶光畢露,猛地抽出腰間緬刀,高高舉起,用盡力氣嘶聲咆哮:

  「火銃壓制已畢,敵軍已是驚弓之鳥,不堪一擊,長矛兵,隨我衝鋒!踏平明營,生擒永曆!殺!」

  「殺!!!」

  二千餘名手持六尺長矛、身披藤甲或皮甲的緬軍長矛兵,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

  他們不再保持嚴整的推進隊形,組成密集衝鋒方陣,如同數股洶湧的黑色泥石流,向著明軍營牆發起了衝鋒!

  「咚!咚!咚!咚——!」

  沉重腳步聲滾過大地,江岸微顫。

  藤牌在前,長矛如林,捲起煙塵,直撲土牆,每一步靠近,猙獰面容便清晰一分。

  營內,馬吉翔跌跌撞撞地衝到營門內側矮牆附近,正看到顧言也在這裡,臉色凝重地望著外面如潮水般湧來的緬軍。

  馬吉翔一把抓住顧言的胳膊,聲音尖利變形:「顧大人,顧大人,為何還不反擊?!緬人就要衝上來了,再不開火,就來不及了!陛下…陛下在問啊!」

  顧言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皺眉甩手掙脫。

  他臉上冷靜蒼白,指著矮牆後那個如鐵塔般屹立、正死死盯著衝鋒緬軍的背影——白鐵骨,對馬吉翔說道:「馬大人,稍安勿躁,戰場搏殺,非顧某所長!

  此戰全權由白將軍指揮,他是沙場宿將,自有分寸。你我若胡亂插手,只會添亂!」

  顧言聲音斬釘截鐵,自己就是一個學生,根本沒有經歷過戰場上的生死搏殺,強行干預,自己就是趙括轉世,會害死所有人,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白鐵骨,不添亂。

  馬吉翔被噎得說不出話,又急又怒,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原地團團轉,眼睛死死盯著外面越來越近的緬軍洪流。

  矮牆後,士兵們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最前排衝鋒緬兵那因吶喊而扭曲的面孔,能看到他們藤牌上粗糙紋路,甚至能看到長矛矛尖!

  腳步聲如同踏在每個人的胸口,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恐懼讓一些新兵的身體篩糠般抖動,牙齒咯咯作響,死死攥著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一些老兵則目露凶光,舔著乾裂的嘴唇,身體像蓄勢待發的豹子般緊繃著,只等那一聲號令。

  當第一排衝鋒的緬兵,最前排的藤牌手,已經踏入距離營門矮牆不足五十步的距離時,這個距離,眼神銳利些的士兵,甚至能看清對面緬兵臉上猙獰汗珠和嗜血的瘋狂眼神!

  緬軍前鋒將領騎在馬上,身處衝鋒隊列的側後方督戰,眼見己方士兵如入無人之境般直抵營牆,而明軍依舊龜縮不出,他心中的狂喜和輕蔑達到了頂點。

  「沖,給我衝上去!踏破營門,殺光明人,第一個沖入營內者,賞銀百兩!」

  重賞的刺激和唾手可得的「勝利」徹底點燃了緬軍的凶性,前排的士兵發出嚎叫,衝鋒的速度驟然提升。

  最後的數十步距離,正在瘋狂縮短,藤牌護住前胸,長矛平端向前,無數雙腳板重重地踏在地面上,他們眼中只剩下那道低矮的土牆和後面可能存在的、驚慌失措的明軍身影,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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