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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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心已定,便再無退路。

  營地的氣氛為之一變,從向前那種絕望中掙脫出來,變成破釜沉舟的悲壯。

  士兵們都默默起身,不再多言,各自去尋了事做,擦拭武器,檢查弓弩,搬運石塊木料加固營牆。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肅殺。

  那被俘的兩千緬軍,就算顧言心善,也不願意把營中糧食分給他們,反正餓一天也不會死人。

  他們餓著肚子,被驅使著幹了整整一個時辰重活,加固矮牆,加深壕溝,許多人累得癱倒在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最終,在夜色完全籠罩江灘時,他們被允許放下工具離開。

  沒有言語,沒有反抗,這群筋疲力盡的人默默分成幾股,沿著伊洛瓦底江的上游和下游,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黑暗裡。

  沐天波站在新壘起的土台上,望著那些人影徹底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你放這些人回去,不怕轉頭他們加入緬軍,拿起武器對準我們?」

  「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顧言聲音平靜,甚至還有心思說個笑話,「他們家多半在阿瓦城或附近村寨,這日這一戰,這些士卒已被嚇破膽,又累得脫了層皮,就算回去,也得在床上躺幾天才能緩過勁,根本上不了戰場。」

  「何況臨走時,我還專門提點過他們,現在回去,莽白正缺炮灰填溝壑,聰明人就應該先找個地頭躲幾天風頭,只要腦子沒壞,他們就不會立刻跑回軍營報導。」

  沐天波沉默良久,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當真,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江水濕氣的夜風,才緩緩道:「莽白使者一走,我便讓白鐵骨挑選精幹之人,派他們往北去,帶著陛下求援書,目標是找到李定國、白文選,請他們發兵援救軍,這是我們唯一能指望的生路。」

  「來得及嗎?」

  「聊盡人事罷了。」顧言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從這裡到李定國、白文選活動地界,就算快馬加鞭,路上沒有遇到什麼險阻,也要幾天時間,他們收到消息立刻發兵,日夜兼程趕來,至少也得在二十天。」

  他抬手指了指營地,「好在這裡靠近大江,不缺飲水,之前吳巴倫為了拉攏我們,提供的糧食都帶過來了,省著點吃,一個月怎麼也夠了。」

  他的話音一轉,變得凝重,「但是,莽白不會給我們二十天,甚至十天都未必會給。

  他剛剛清洗完阿瓦城,正是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震懾四方、鞏固權力的時候。

  我們這塊骨頭,他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氣啃下來。

  想活命,只有一條路:死守,苦戰!用血和命去拼,才可能等到那一線微光。」

  夜色更深,顧言穿過忙碌的營地,找到了衎忠留下的那幾個親衛,他們正圍坐在一小堆篝火旁,默默地啃著乾糧。

  他們是衎家人,通曉緬語,熟悉緬甸的山川道路,更重要的是,他們與這場大明君臣的存亡之戰,並沒有必須同生共死的理由。

  顧言上前,「你們幾個立刻收拾行裝,馬上出發。」

  「大人!我們.........」親衛頭領剛想說話,就被顧言抬手打斷。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這幾個年輕人的臉,「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去沙廉,找到段紅璃,告訴她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她,阿瓦城已成死地,讓她絕對,絕對不要再回來。」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但迅速恢復冷硬,「讓她離開緬甸,離開這個鬼地方,找個地方,好好活下去!然後你們就自己回家,沒必要陪我們一起死。」

  他頓了頓,釋然說道:「告訴她,這是我最後的請求,讓她忘了我,走吧,立刻走,這是命令。」

  幾個親衛定定地看著顧言,火光下,他們眼圈通紅,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親衛頭領猛地站起身,對著顧言,重重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泥地。其他幾人也緊跟著磕了下去。

  隨即他們站起身,默默收拾行裝,走出營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南方愈發陰沉的天色下。

  送走了最後的牽掛,顧言感覺心頭的某處徹底空了,卻也同時變得無比堅硬。

  他不再有任何雜念,轉身,一步步登上營牆,眺望對岸。


  大清洗以後的阿瓦城,燈火稀疏了許多,往日的繁華喧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

  整座城池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獸。

  顧言知道,天一亮,這頭巨獸就會甦醒,吐出無數武裝到牙齒的戰士,乘著舟船,跨過奔涌的江水,把這座小小營地徹底吞噬。

  「你現在走,去沙廉找紅璃丫頭,其實還來得及,」白鐵骨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不知什麼時候也登上營牆,這位鐵打漢子,此刻低沉著說道,「你還年輕,胸有韜略,未來的路還很長,不該像我們這些老兵一樣,把命丟在這異國他鄉。」

  顧言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對岸那片沉沉的黑暗上:「你為什麼不走?張沖為什麼不走?你們都有好馬,趁夜突圍,他們未必攔得住。」

  白鐵骨沉默片刻,望向北方那看不見的遠方,緩緩開口:「一路退下來,北京、長安、四川、雲南,現在,退到了緬甸這江邊,退夠了,不想再退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小時侯,呆在陝北那方天地,眼裡只有那望不到頭的黃土,那時候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像爹娘一樣,在窯洞裡長大,娶個婆娘,生幾個娃,守著祖上傳下來的那幾畝田,春種秋收,過完一輩子,最後像祖祖輩輩一樣,埋在那片黃土地里。」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微涼的夜色中迅速消散:「沒想到啊,這半輩子,像片被風颳起的葉子,飄啊飄,最後要落在這緬甸的江灘上,骨頭都爛在異鄉的泥里。」

  「此役過後,大明二百七十餘載江山……就算徹徹底底沒了。」

  白鐵骨望著沉沉夜色,聲調平緩,「我應該能在明史之上留下個名姓吧,想想大明兩百多年,有幾個人能青史留名?」

  他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粗糲豪邁,竟將這無邊暮氣都沖淡了幾分,「日後史官落筆,要是能這樣寫就好了,『白鐵骨死,明遂亡』,那我老白家祖墳算不算冒青煙?」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遺憾,「就是沒給老白家留個後,死了下去見了爹娘,爹肯定要拿菸袋鍋子敲我腦殼,罵我不孝。」

  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像是在對顧言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不過話說回來,這狗日的世道,活著都他娘的受罪,沒留下種也好,省得生出來,將來給建奴當牛做馬,活得還不如條狗。」

  「我也不想走了,白大叔。」顧言終於轉過頭,看著白鐵骨在夜色中模糊的側臉輪廓,

  「之前……我來到這方世界,還以為自己是什麼天命所歸,能翻雲覆雨。

  現在想想,真是狗屁。

  莽白那傢伙,都比我像話本里的真命天子,我折騰來折騰去,忙活了半天,也不過是別人棋盤上一顆棋子。」

  他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等咱們真到了最後關頭,眼看要閉眼蹬腿的時候,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保管讓你大吃一驚。」

  白鐵骨被勾起了好奇心,偏過頭:「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非得等到咽氣才說?

  現在告訴我,讓老白我也開開眼,死也死得明白點。」

  顧言搖搖頭,語氣堅決:「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的目光越過營牆,投向南方無邊的黑暗,段紅璃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她身手矯健,遠勝尋常男子,又帶著自己給她的、遠超這個時代的見識和記憶,身上還有不少黃金,應該一個人能活的很好吧。

  不願做滿清的順民,那揚帆出海,去南洋那些星羅棋布的島嶼,或者更遠的地方。

  以她的堅韌和聰慧,總能找到一個安身立命之處,過上平靜安穩的日子。

  幾十年後,當她年華老去,坐在異鄉的屋檐下,看著兒孫繞膝,還會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風雨飄搖的滇南,曾有一個懵懂少年,闖到這方世界,陪她走過一段短暫而驚心動魄的路程嗎?

  空氣異常悶熱,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頭頂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更低了,沉沉地覆蓋著整個天地,一絲風也沒有。

  這是暴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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