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逆轉
莽遠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如同被冰水澆頭，渾身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隨即被極度的驚恐取代，他猛地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那聲音來自大殿側後方陰影濃重的帷幕之後。
就在他抬頭的剎那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震耳欲聾、密集如炒豆般的爆響，從大殿兩側的高大廊柱後、厚重的帷幕縫隙中響起。
數十道刺眼火光在大殿內驟然閃現，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
莽遠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他身體劇烈地一震，仿佛被無數無形的重錘同時擊中，華麗的錦袍上瞬間綻開十幾朵刺目的血花。
他臉上的驚恐和尚未褪盡的喜意扭曲在一起，身體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噗通」一聲重重摔在王座前的台階上，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鮮血迅速在他身下洇開，染紅了冰冷的白石地面。
「殿下！」吳巴倫身邊的心腹將領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叫。
變故來得太快，太突然。
吳巴倫臉上的鎮定和從容在槍響的瞬間就徹底粉碎，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同樣驚呆的護衛身上。
硝煙稍稍散開。
只見那厚重的帷幕被掀開，一個穿著緬王常服的身影，在眾多全副武裝、手持還在冒煙火繩槍的侍衛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火光映照下，那張帶著幾分陰沉和冷酷的臉，赫然正是本該被炸死在江邊木台的莽白！
而在莽白身側半步的位置，正微微躬著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笑容的人，正是剛剛在宮門外「奮勇拼殺」，此刻卻站在莽白身邊的敏素泰。
「敏素泰，你..........！」吳巴倫身邊一名將領目眥欲裂，指著敏素泰，幾乎要噴出血來。
莽白冰冷目光掃過地上莽遠的屍體，眼中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只是掃掉了一粒塵埃。
他抬眼，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了台階下失魂落魄的吳巴倫，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
「吳巴倫，」莽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寒意，「你，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跟隨吳巴倫衝進來、此刻正驚惶失措的吳家武士，最後落在吳巴倫那張慘白的臉上。
「把謀逆之人，」莽白的聲音如同宣判，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都砍了。」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釘在吳巴倫身上，「留下吳巴倫，本王要親自問問。」
「遵命！」敏素泰第一個躬身領命，聲音洪亮，帶著急於表功的迫切。
他猛地直起身，臉上的諂媚瞬間化為猙獰，對著他帶來的敏家武士以及莽白的親衛吼道：「王上有令！誅殺叛逆！殺！！！」
「殺！！！」莽白的侍衛和敏素泰的武士如同得到了指令的惡犬，發出狂吼，揮舞著刀槍，朝著殿內那些跟隨吳巴倫進來的部曲猛撲過去！
「保護大人！」吳巴倫身邊僅存的幾名心腹將領和護衛反應極快，拔出武器，將失魂落魄的吳巴倫護在中間，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
但他們的抵抗，在早有準備的、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面前，顯得如此微弱。
殿內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怒吼聲、慘叫聲、刀鋒砍入骨肉的悶響、垂死的呻吟，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吳巴倫帶來的都是精銳，但在同樣精銳，而數量遠遠超過的敵人面前，他們只能徒勞奮力抵抗。
一個接一個的護衛在吳巴倫眼前倒下，鮮血濺到他的臉上、衣服上，溫熱而粘稠。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忠心耿耿的部曲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分割、包圍、砍殺。
他精心挑選、寄予厚望的吳家勇士，此刻像割草一樣被放倒。
殿內地面，迅速被粘稠的鮮血覆蓋，屍體層層疊疊。
殿外的廣場上也同時爆發了激烈的廝殺。那些跟隨吳巴倫攻入王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吳家武士，同樣遭到了埋伏在宮牆四周、從各處湧出的皇宮精銳衛隊和忠於莽白的緬軍士兵的猛烈攻擊。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猝不及防的叛軍淹沒。
吳巴倫被護衛死死地保護在中心，他木然地站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他看到了敏素泰在人群中兇狠地砍殺著他昔日的「盟友」，看到了莽白站在高高的王座旁，冷漠地俯視著這場由他導演的殺戮。
日光透著窗戶斜照下來，映照出那張冰冷而殘酷的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精心策劃了數月，耗費了無數心血和資源，聯絡各方勢力，甚至不惜與明人合作，設下連環毒計，眼看就要登上權力的巔峰，將仇敵踩在腳下。
卻在距離王座最近的地方，在即將品嘗勝利果實的前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算計了所有人，自以為掌控一切。
他利用莽遠，利用明人，甚至利用敏素泰的貪婪，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才是被算計最深的那一個。敏素泰的背叛，莽白的假死脫身，這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嘲諷。
莽白根本沒去江邊，或者說，他去了，但必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用了一個替身。
而敏素泰其實是莽白故意安排的臥底，他之前宮門外的「奮勇」，不過是演給他吳巴倫看的一場戲，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把他引入這座精心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吳大人，快走！！」一名渾身浴血的護衛猛地推開一個撲上來的敵人，對著吳巴倫嘶吼，同時用身體擋住側面刺來的一槍，長槍透胸而過，他口中鮮血狂噴。
這聲嘶吼仿佛驚醒了吳巴倫，他茫然四顧，走？
往哪裡走？
殿門被莽白的人牢牢堵死，殿內，他的護衛只剩下最後三四人，個個帶傷，被數十倍於己的敵人重重包圍。
殿外，喊殺聲震天，但顯然不是他的人在進攻。
抵抗，已經沒有意義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吳巴倫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籌劃半生，隱忍半生，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他不甘心！他恨。
但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在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看著最後一個擋在他身前的護衛被亂刀砍倒。
看著莽白的親衛和敏素泰的武士獰笑著，提著滴血的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們眼中閃爍著嗜血和邀功的光芒。
吳巴倫的目光越過那些逼近的刀鋒，最後落在高高在上的莽白臉上。
莽白也正看著他，眼神冰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吳巴倫忽然笑了。
不是悲憤的狂笑，也不是絕望的痛哭。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笑，混雜著無盡的苦澀、自嘲，以及一種洞悉了命運荒謬後的慘然。
他咧開嘴，無聲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這場精心策劃卻一敗塗地的鬧劇。
他緩緩地、極其平靜地，鬆開了手中一直緊握著的刀柄。
「哐當！」
他那柄鑲金嵌玉、象徵著吳家權勢的佩刀，脫手掉落，砸在血泊浸染的地面上。
他放棄了抵抗。
在馬上就要成功的一瞬間，卻意外反轉，他完全沒有想過，會這樣。
「殺了我吧，」吳巴倫慘笑著，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絕望和自嘲。
他挺直了腰，不再看莽白，目光空洞地投向殿頂華麗的藻井。
莽白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如同看一件無用的廢物，再無半分興趣。
他對手下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處理垃圾：「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失魂落魄的吳巴倫，將他拖離了這血腥大殿，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聲音漸漸遠去。
莽白這才轉向身邊一名將領，那將領立刻湊上前，躬身聽令。
「傳令城外御林軍，」莽白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從東門進城，那裡是敏大人部曲控制的區域。」他說完，故意朝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敏素泰看了一眼。
敏素泰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更加努力地堆起，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末將早已安排妥當，城門暢通無阻！」
他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莽白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不再看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紙張，遞給那名將領：
「照這個名單，去抄查這些貴族府邸。人全部拿下，關進大牢，統一發落。府中所有錢財、珍寶、地契、帳冊，一律收繳充公。任何人膽敢私藏一物，」莽白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殺無赦！」
將領雙手接過名單，沉聲道：「末將遵命！」
莽白環視了一圈殿內殿外肅立的士兵，提高聲音：「等全部叛逆清理完畢，本王會拿出抄沒所得的五成，犒賞三軍。另外五成，收繳國庫，以備國用。」
此言一出，周圍的士兵，無論是莽白的親衛還是敏素泰帶來的武士，眼中都瞬間放光。
阿瓦城這些世代豪族積累的財富，龐大得難以想像。
即便只分得五成，也是潑天的富貴，足以讓最底層的士兵一夜暴富，貪婪和興奮的氣息，無聲地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莽白將士兵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補充道：「對了，抄家時，若遇抵抗，就地格殺！所有府中女眷……」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看著士兵們驟然粗重的呼吸，「就賞給你們了！」
「大王萬歲！！！」
「謝大王恩典！！！」
短暫的死寂後，是震耳欲聾的狂熱歡呼！
士兵們揮舞著武器，眼中燃燒著赤裸裸的欲望和兇殘，將領臉上的恭敬也掩不住激動，他緊緊攥著名單，仿佛攥著開啟寶庫的鑰匙，匆匆轉身離去。
此刻，他和他手下的士兵，心中恐怕都盼著那些名單上的貴族們能「勇敢」地抵抗一下。
大殿內只剩下莽白和敏素泰，以及少數幾名心腹侍衛，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莽白緩緩踱步，走到敏素泰面前，停下。
他比敏素泰高半個頭，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聽不出喜怒：「敏大人……這次做的可好啊。」
敏素泰渾身一顫，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匍匐在地，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全賴大王英明神武！定下這引蛇出洞、瓮中捉鱉的奇計。此番逆黨魁首吳巴倫伏誅，其黨羽被一掃而空。自此以後，緬甸全國上下，再無人敢於違抗大王旨意。大王之威，震懾四方！」
他搜腸刮肚，把能想到的奉承話一股腦倒出來。
莽白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等敏素泰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話題卻陡然一轉：「你在八莫做得也好啊，瞞天過海，把本王都瞞過了，這份本事，本王佩服，佩服。」
這話如同冰錐，狠狠刺進敏素泰的心窩。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帶著哭腔：「大王！大王饒命！末將當時也是被清國使團顧言那賊子蒙蔽脅迫，身不由己啊。大王，末將一直只忠於大王。」
他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莽白低頭看著腳下抖成一團的胖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輕蔑。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欣賞對方的恐懼，殿內只有敏素泰粗重的喘息聲。
「行了。」莽白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最終裁決的意味，「就這樣吧。你在八莫弄的那個捲菸生意，聽說還不錯？」
敏素泰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大.......大王......」
「本王要了。」莽白直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就當是抵償你在八莫所犯的過失。」
敏素泰的心在滴血，那捲菸生意現在蒸蒸日上，日進斗金，但他哪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再次磕頭，聲音乾澀：「是........是！謝大王開恩！那生意本就是為大王預備的！」
「嗯。」莽白似乎滿意了，他背著手，踱開一步，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話鋒又是一轉：「不過此番護駕，你終究是有功的，吳巴倫留下的樞密院大臣之位，空出來了，就由你頂上吧。」
巨大的轉折讓敏素泰一時懵了。
從雲端跌落深淵，又從深淵被猛地拽上雲端。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樞密院大臣可是真正的權力核心，遠比一個賺錢的生意重要百倍，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恐懼和肉痛。
「謝大王！謝大王隆恩！臣敏素泰誓死效忠大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敏素泰激動得語無倫次，翻身跪倒，連連叩首。
莽白沒有再看他，仿佛只是隨手丟了一塊骨頭給搖尾乞憐的狗。
他的目光，越過殿門，投向遠方伊洛瓦底江的方向，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爆炸的煙塵。
他微微皺起眉頭，對敏素泰輕聲說道：
「我讓你送信過去，也不知道永曆帝夠不夠聰明，能不能不被炸死？」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隨即被極度的驚恐取代，他猛地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那聲音來自大殿側後方陰影濃重的帷幕之後。
就在他抬頭的剎那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震耳欲聾、密集如炒豆般的爆響，從大殿兩側的高大廊柱後、厚重的帷幕縫隙中響起。
數十道刺眼火光在大殿內驟然閃現，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
莽遠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他身體劇烈地一震，仿佛被無數無形的重錘同時擊中，華麗的錦袍上瞬間綻開十幾朵刺目的血花。
他臉上的驚恐和尚未褪盡的喜意扭曲在一起，身體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噗通」一聲重重摔在王座前的台階上，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鮮血迅速在他身下洇開，染紅了冰冷的白石地面。
「殿下！」吳巴倫身邊的心腹將領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叫。
變故來得太快，太突然。
吳巴倫臉上的鎮定和從容在槍響的瞬間就徹底粉碎，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同樣驚呆的護衛身上。
硝煙稍稍散開。
只見那厚重的帷幕被掀開，一個穿著緬王常服的身影，在眾多全副武裝、手持還在冒煙火繩槍的侍衛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火光映照下，那張帶著幾分陰沉和冷酷的臉，赫然正是本該被炸死在江邊木台的莽白！
而在莽白身側半步的位置，正微微躬著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笑容的人，正是剛剛在宮門外「奮勇拼殺」，此刻卻站在莽白身邊的敏素泰。
「敏素泰，你..........！」吳巴倫身邊一名將領目眥欲裂，指著敏素泰，幾乎要噴出血來。
莽白冰冷目光掃過地上莽遠的屍體，眼中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只是掃掉了一粒塵埃。
他抬眼，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了台階下失魂落魄的吳巴倫，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
「吳巴倫，」莽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寒意，「你，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跟隨吳巴倫衝進來、此刻正驚惶失措的吳家武士，最後落在吳巴倫那張慘白的臉上。
「把謀逆之人，」莽白的聲音如同宣判，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都砍了。」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釘在吳巴倫身上，「留下吳巴倫，本王要親自問問。」
「遵命！」敏素泰第一個躬身領命，聲音洪亮，帶著急於表功的迫切。
他猛地直起身，臉上的諂媚瞬間化為猙獰，對著他帶來的敏家武士以及莽白的親衛吼道：「王上有令！誅殺叛逆！殺！！！」
「殺！！！」莽白的侍衛和敏素泰的武士如同得到了指令的惡犬，發出狂吼，揮舞著刀槍，朝著殿內那些跟隨吳巴倫進來的部曲猛撲過去！
「保護大人！」吳巴倫身邊僅存的幾名心腹將領和護衛反應極快，拔出武器，將失魂落魄的吳巴倫護在中間，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
但他們的抵抗，在早有準備的、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面前，顯得如此微弱。
殿內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怒吼聲、慘叫聲、刀鋒砍入骨肉的悶響、垂死的呻吟，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吳巴倫帶來的都是精銳，但在同樣精銳，而數量遠遠超過的敵人面前，他們只能徒勞奮力抵抗。
一個接一個的護衛在吳巴倫眼前倒下，鮮血濺到他的臉上、衣服上，溫熱而粘稠。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忠心耿耿的部曲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分割、包圍、砍殺。
他精心挑選、寄予厚望的吳家勇士，此刻像割草一樣被放倒。
殿內地面，迅速被粘稠的鮮血覆蓋，屍體層層疊疊。
殿外的廣場上也同時爆發了激烈的廝殺。那些跟隨吳巴倫攻入王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吳家武士，同樣遭到了埋伏在宮牆四周、從各處湧出的皇宮精銳衛隊和忠於莽白的緬軍士兵的猛烈攻擊。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猝不及防的叛軍淹沒。
吳巴倫被護衛死死地保護在中心，他木然地站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他看到了敏素泰在人群中兇狠地砍殺著他昔日的「盟友」，看到了莽白站在高高的王座旁，冷漠地俯視著這場由他導演的殺戮。
日光透著窗戶斜照下來，映照出那張冰冷而殘酷的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精心策劃了數月，耗費了無數心血和資源，聯絡各方勢力，甚至不惜與明人合作，設下連環毒計，眼看就要登上權力的巔峰，將仇敵踩在腳下。
卻在距離王座最近的地方，在即將品嘗勝利果實的前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算計了所有人，自以為掌控一切。
他利用莽遠，利用明人，甚至利用敏素泰的貪婪，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才是被算計最深的那一個。敏素泰的背叛，莽白的假死脫身，這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嘲諷。
莽白根本沒去江邊，或者說，他去了，但必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用了一個替身。
而敏素泰其實是莽白故意安排的臥底，他之前宮門外的「奮勇」，不過是演給他吳巴倫看的一場戲，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把他引入這座精心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吳大人，快走！！」一名渾身浴血的護衛猛地推開一個撲上來的敵人，對著吳巴倫嘶吼，同時用身體擋住側面刺來的一槍，長槍透胸而過，他口中鮮血狂噴。
這聲嘶吼仿佛驚醒了吳巴倫，他茫然四顧，走？
往哪裡走？
殿門被莽白的人牢牢堵死，殿內，他的護衛只剩下最後三四人，個個帶傷，被數十倍於己的敵人重重包圍。
殿外，喊殺聲震天，但顯然不是他的人在進攻。
抵抗，已經沒有意義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吳巴倫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籌劃半生，隱忍半生，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他不甘心！他恨。
但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在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看著最後一個擋在他身前的護衛被亂刀砍倒。
看著莽白的親衛和敏素泰的武士獰笑著，提著滴血的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們眼中閃爍著嗜血和邀功的光芒。
吳巴倫的目光越過那些逼近的刀鋒，最後落在高高在上的莽白臉上。
莽白也正看著他，眼神冰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吳巴倫忽然笑了。
不是悲憤的狂笑，也不是絕望的痛哭。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笑，混雜著無盡的苦澀、自嘲，以及一種洞悉了命運荒謬後的慘然。
他咧開嘴，無聲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這場精心策劃卻一敗塗地的鬧劇。
他緩緩地、極其平靜地，鬆開了手中一直緊握著的刀柄。
「哐當！」
他那柄鑲金嵌玉、象徵著吳家權勢的佩刀，脫手掉落，砸在血泊浸染的地面上。
他放棄了抵抗。
在馬上就要成功的一瞬間，卻意外反轉，他完全沒有想過，會這樣。
「殺了我吧，」吳巴倫慘笑著，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絕望和自嘲。
他挺直了腰，不再看莽白，目光空洞地投向殿頂華麗的藻井。
莽白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如同看一件無用的廢物，再無半分興趣。
他對手下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處理垃圾：「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失魂落魄的吳巴倫，將他拖離了這血腥大殿，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聲音漸漸遠去。
莽白這才轉向身邊一名將領，那將領立刻湊上前，躬身聽令。
「傳令城外御林軍，」莽白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從東門進城，那裡是敏大人部曲控制的區域。」他說完，故意朝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敏素泰看了一眼。
敏素泰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更加努力地堆起，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末將早已安排妥當，城門暢通無阻！」
他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莽白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不再看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紙張，遞給那名將領：
「照這個名單，去抄查這些貴族府邸。人全部拿下，關進大牢，統一發落。府中所有錢財、珍寶、地契、帳冊，一律收繳充公。任何人膽敢私藏一物，」莽白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殺無赦！」
將領雙手接過名單，沉聲道：「末將遵命！」
莽白環視了一圈殿內殿外肅立的士兵，提高聲音：「等全部叛逆清理完畢，本王會拿出抄沒所得的五成，犒賞三軍。另外五成，收繳國庫，以備國用。」
此言一出，周圍的士兵，無論是莽白的親衛還是敏素泰帶來的武士，眼中都瞬間放光。
阿瓦城這些世代豪族積累的財富，龐大得難以想像。
即便只分得五成，也是潑天的富貴，足以讓最底層的士兵一夜暴富，貪婪和興奮的氣息，無聲地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莽白將士兵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補充道：「對了，抄家時，若遇抵抗，就地格殺！所有府中女眷……」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看著士兵們驟然粗重的呼吸，「就賞給你們了！」
「大王萬歲！！！」
「謝大王恩典！！！」
短暫的死寂後，是震耳欲聾的狂熱歡呼！
士兵們揮舞著武器，眼中燃燒著赤裸裸的欲望和兇殘，將領臉上的恭敬也掩不住激動，他緊緊攥著名單，仿佛攥著開啟寶庫的鑰匙，匆匆轉身離去。
此刻，他和他手下的士兵，心中恐怕都盼著那些名單上的貴族們能「勇敢」地抵抗一下。
大殿內只剩下莽白和敏素泰，以及少數幾名心腹侍衛，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莽白緩緩踱步，走到敏素泰面前，停下。
他比敏素泰高半個頭，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聽不出喜怒：「敏大人……這次做的可好啊。」
敏素泰渾身一顫，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匍匐在地，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全賴大王英明神武！定下這引蛇出洞、瓮中捉鱉的奇計。此番逆黨魁首吳巴倫伏誅，其黨羽被一掃而空。自此以後，緬甸全國上下，再無人敢於違抗大王旨意。大王之威，震懾四方！」
他搜腸刮肚，把能想到的奉承話一股腦倒出來。
莽白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等敏素泰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話題卻陡然一轉：「你在八莫做得也好啊，瞞天過海，把本王都瞞過了，這份本事，本王佩服，佩服。」
這話如同冰錐，狠狠刺進敏素泰的心窩。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帶著哭腔：「大王！大王饒命！末將當時也是被清國使團顧言那賊子蒙蔽脅迫，身不由己啊。大王，末將一直只忠於大王。」
他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莽白低頭看著腳下抖成一團的胖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輕蔑。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欣賞對方的恐懼，殿內只有敏素泰粗重的喘息聲。
「行了。」莽白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最終裁決的意味，「就這樣吧。你在八莫弄的那個捲菸生意，聽說還不錯？」
敏素泰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大.......大王......」
「本王要了。」莽白直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就當是抵償你在八莫所犯的過失。」
敏素泰的心在滴血，那捲菸生意現在蒸蒸日上，日進斗金，但他哪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再次磕頭，聲音乾澀：「是........是！謝大王開恩！那生意本就是為大王預備的！」
「嗯。」莽白似乎滿意了，他背著手，踱開一步，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話鋒又是一轉：「不過此番護駕，你終究是有功的，吳巴倫留下的樞密院大臣之位，空出來了，就由你頂上吧。」
巨大的轉折讓敏素泰一時懵了。
從雲端跌落深淵，又從深淵被猛地拽上雲端。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樞密院大臣可是真正的權力核心，遠比一個賺錢的生意重要百倍，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恐懼和肉痛。
「謝大王！謝大王隆恩！臣敏素泰誓死效忠大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敏素泰激動得語無倫次，翻身跪倒，連連叩首。
莽白沒有再看他，仿佛只是隨手丟了一塊骨頭給搖尾乞憐的狗。
他的目光，越過殿門，投向遠方伊洛瓦底江的方向，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爆炸的煙塵。
他微微皺起眉頭，對敏素泰輕聲說道：
「我讓你送信過去，也不知道永曆帝夠不夠聰明，能不能不被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