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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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的雨,下得毫無道理。

  冰冷的雨水不再是溫柔的絲線,而是化作了億萬根沉重的鋼針,無休止地穿刺著這座不夜之城。

  霓虹燈在厚重的水幕中暈染開模糊的光斑,像是瀕死巨獸眼中渙散的虹膜。

  街道空無一人,車輛如同被遺棄的玩具,浸泡在迅速上漲的積水裡。

  整個世界被一種非自然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只剩下暴雨衝擊萬物的轟鳴。

  這裡是東京,卻又不是東京。

  它是現實在雨水中扭曲、溶解後重構的冰冷鏡像——尼伯龍根。

  這裡,是世界的倒影。

  竹取物語,這棟廉價的情人旅館,此刻孤零零地矗立在雨幕的中心,仿佛驚濤駭浪中一片單薄的礁石。

  它的大門敞開著,昏黃的燈光從裡面溢出,在門外積水中投下一片微弱的光域,與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形成刺眼的對比。

  繪梨衣就站在這片光域的邊緣。

  她依舊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浴衣,赤紅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

  雨水順著她精緻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把印著櫻花圖案的塑料傘,那是她打算給路明非送去的。

  但現在,傘骨歪斜,傘面破損,仿佛她此刻的處境。

  她沒有撐傘。

  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暗紅色眼眸,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旅館的大門,仿佛那並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黑洞中,湧現出數不清的黑影,他們影影綽綽,將繪梨衣包圍,卻也不上前一步,只是默默地站著……就像是一群死神圍繞在垂死者的床邊。

  他們一同睜眼,金色的瞳孔像是火炬般亮。

  繪梨衣能夠感覺到,大腦深處有數不清的青紫色線條在扭動,像是無數條蛇,又像是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們活了過來,精靈般舞蹈。

  種種夢魘中的畫面在眼前閃滅:額間裂開金色瞳孔的年輕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胸口插著白骨的長劍;少女們在石刻的祭壇上翻滾,發出痛苦的尖叫,好似分娩的前兆;黑色的翼在夕陽下揚起遮蔽半個天空;銅柱上被縛的女人緩緩張開眼,她的白髮飛舞,眼中流下兩行濃腥的血……

  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裡,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詭的語言講述失落的歷史。

  這是靈視——繪梨衣對這方面的知識還是有所了解的。

  事實上,混血種並不是只有開啟血統的時候才會產生靈視,一些特殊的情況也會讓已經覺醒血統的混血種產生靈視現象。

  比如黑王的言靈·皇帝,再比如利用血統間的共鳴——就像是繪梨衣現在所面對的情況。

  好在繪梨衣的血統足夠高,靈視現象對她的影響並不嚴重,只是讓她略微有些恍惚,原本已經得到控制的龍血變得有些躁動。

  繪梨衣知道,這不是好現象。

  哥哥說過,如果血統失控,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繪梨衣不想做不好的事情……

  所以……對不起。

  她抬起手中已經折斷的傘,輕輕揮動,伴隨著一起的,是脫口而出的龍文。

  一瞬間,空氣被凍結、切割,雨水也在半空中粉碎,所有處於領域範圍內的事物都被一分為二,如同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中間切開。

  言靈·審判。

  高危言靈,效果是對範圍內的一切目標施加「切斷」效果,威力甚至能夠威脅到龍王。

  圍繞在繪梨衣周圍的那些黑影不動了,他們的身上無一例外的多出了一條光滑的血線,或是橫著或是豎著,然後各種東西「嘩啦啦」流了一地。

  氣味一瞬間被血腥填滿,繪梨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只是靜靜看著那個「黑洞」。

  還有一個,更加強大的敵人。

  在她的注視中,一個身影緩緩從黑洞中浮現。

  他騎著比尋常戰馬高出近一倍的、覆蓋著森冷金屬甲冑的八足巨馬。

  馬匹的眼窩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每一次沉重的馬蹄踏在濕漉漉的瀝青路面上,都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巨響,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融化又迅速凝固的瀝青碎塊。


  馬背上的騎士,全身籠罩在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古老甲冑之中,甲冑的線條猙獰而威嚴,流淌著歲月與死亡的氣息。

  他戴著一頂覆蓋了整個面部的、造型奇詭的尖角頭盔,古銅色的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容,唯一露在外邊的,是一隻金黃色的眼睛。

  北歐神話中,阿薩神族的主神,奧丁!

  好吧,其實繪梨衣並不認識奧丁,但是她知道,這傢伙是敵人。

  繪梨衣沒有遲疑,再次揮動手中的雨傘。

  言靈·審判!

  在承受了剛才的言靈之後,這把廉價的塑料雨傘已經破爛不堪了,但好在不是完全不能用。

  鋒銳又冰冷的龍文從繪梨衣口中吐出,仿佛死神在揮動鐮刀,肆意收割著死侍的生命。

  八足天馬斯萊普尼爾發出一聲蘊含痛苦與憤怒的嘶鳴,覆蓋著甲冑的軀體上,憑空出現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裂痕!

  幽藍色的火焰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又迅速被無形的力量壓制、湮滅。

  奧丁巍然不動的身影竟也微微一晃,然後又恢復正常。

  「無謂的掙扎。」

  如同金屬摩擦的冰冷聲音直接在繪梨衣的腦海中響起,並非語言,而是意志的傳遞。

  奧丁舉起了岡格尼爾——一擊必殺的命運之槍。

  槍尖指向繪梨衣的瞬間,繪梨衣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凍結,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她再次抬手!

  言靈·審判!

  這一次,不再是針對奧丁,而是針對這片空間。

  繪梨衣只是單純,但是不傻,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方的對手,那就不要白白送死。

  她還要等著路明非回來呢……

  伴隨著高亢的龍文,「切斷」的規則如同無形的風暴,將整片空間席捲!

  「咔嚓——」「咔嚓——」「咔嚓——」

  無數聲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間中迴蕩。

  繪梨衣的小臉潮紅,連續發動最高階的言靈,對她的身體是巨大的負擔,這種負擔並不是讓她變得虛弱,而是會讓她變得更強,讓她體內的龍血徹底沸騰,直到突破某個臨界點,進而失控。

  但是她沒有停下。

  她手中破爛的雨傘就是這場交響樂的指揮棒,一次次抬起,落下,伴隨著周圍的空間一層層地湮滅,衝上來的死侍也像是麥田裡的麥子一樣一茬又一茬倒下去。

  審判!還是審判!

  死亡!還是死亡!

  每一次抬手,都伴隨著一片空間的破碎,還有數不清的死侍變成一地碎肉,而奧丁卻無動於衷,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他的僕從們如同螻蟻般被抹殺,看著繪梨衣的臉色越來越紅,臉上開始出現細密的龍鱗。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直到繪梨衣一雙黃金瞳染上血色,開始沒有任何間隔地向著周圍釋放言靈,他才終於有了動作。

  手中的岡格尼爾丟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撕裂了空間、無視了時間、纏繞著毀滅性黑色閃電的金色流光!

  永恆之槍·岡格尼爾!一旦擲出,必定命中!

  繪梨衣此時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她已經被龍血控制,淪為本能的奴隸,只需要有人推她一把,她就會完全墮落成死侍——但是,那並不是奧丁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個正常的白王血裔,而不是一個隨處可見的「鬼」。

  金色流光帶著黑色的閃電劃破空間,卻並未刺穿繪梨衣的身體。

  它懸停在繪梨衣眉心前方不足一寸的地方,槍尖散發出的恐怖能量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牢籠,將她完全禁錮。

  岡格尼爾槍身上纏繞的黑色閃電如同活物般蔓延開來,瞬間包裹了繪梨衣的全身,形成了一道道閃爍著幽暗符文的能量枷鎖。

  繪梨衣的浴衣無風自動,赤紅的長髮在能量場中狂舞。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發出聲音,但任何音節都被那絕對的禁錮之力扼殺在喉嚨里。

  她眼中最後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後只剩下空洞,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卻被無形的力量托住,懸浮在半空。


  奧丁策動八足天馬,緩步上前。

  馬蹄踏過繪梨衣剛剛製造出的空間裂痕,踏過死侍殘留的黑灰。

  他伸出覆蓋著甲冑的大手,輕易地抓住了繪梨衣纖細的手腕,如同拎起一個布娃娃。

  八足天馬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載著它的主人和被捕獲的戰利品,踏著融化的瀝青路面,一步步走入雨幕深處的與黑暗之中。

  遺留在竹取物語門口的,只有一把印著破碎櫻花的塑料傘。

  ——

  「只是這種程度,就忍不住親自下場了……」黑暗中,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男孩笑著說,「真是沉不住氣啊……只是這種氣度,居然妄圖成為新的至尊……哈哈!」

  男孩說著,最後竟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過之後,黑暗重新變得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男孩又開始自言自語:「那個其他世界來的傢伙,還真是會給人製造驚喜,只是這次的麻煩,對他來說會不會有點棘手?」

  ——

  鹿取山,鹿取神社。

  古奧森嚴的語言向著四周張開,便如神的語言在天際迴蕩。

  龐大的領域籠罩了整個鹿取山,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搖搖欲墜的鹿取神社在此刻轟然倒塌。

  言靈·王權,把君王的憤怒壓在每個人頭頂。

  重力的規則被強行改變,領域中的每個人都感覺到十倍的體重作用在自己的每一寸骨骼上,好在現場眾人沒有一個軟蛋,哪怕是血統最差的烏鴉和夜叉也都死撐著站直身體。

  源稚女更是像個沒事人一樣,安靜看著源稚生,臉上還帶著笑容:「哥哥,你回來看我了?」

  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幾乎讓源稚生的靈魂抽離,他感覺時間似乎在倒退,回到了他和源稚女十幾歲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被橘政宗帶到了東京,很少回到鎮上,每次回來他都會帶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而稚女則是會從早上開始就守在鎮子的入口,看到他就會笑著說:「哥哥,你回來看我了?」

  那個時候,一切都好。

  但是很快,源稚生就從回憶中掙脫出來,面容冷硬地看著源稚女。

  他不說話,只是抓住了腰間的蜘蛛切,言靈·王權的重力再翻一倍。

  這次,就連烏鴉三人都支撐不住,附身跪在了地上,仿佛在叩拜他們的王,而愷撒和楚子航這對死對頭則是相互扶持著,他們從未想過一個A級混血種居然會有這種程度的言靈,還是說……兩人對視一眼,有了相同的猜測。

  唯二不受影響的是陸仁和路明非,此時路明非看著周圍人的模樣,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湊近陸仁,低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陸仁看了他一眼,解釋道:「源稚生的言靈·王權提升了附近的重力,他們都頂不住,你的血統比源稚生要高,所以豁免了言靈的效果。」

  路明非:「……原來我這麼牛逼的嗎?」

  陸仁點頭認同:「確實牛逼。」

  一邊聽到兩人對話的其他人:「……」

  這種時候你們兩個就不要耍寶了啊!

  只可惜,氣氛並沒有因為陸仁和路明非的耍寶而緩和半分,源稚生和源稚女就像是沒有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一樣,此刻他們兄弟二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他們都想殺了對方。

  「哥哥,你要用你的權力壓垮我嗎?」源稚女笑著,居然從寬大的和服底下抽出來一把櫻紅色的長刀,「好吧,你確實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但可惜,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源稚生依舊默不作聲,雙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童子切和蜘蛛切。

  作為執行局局長,蛇岐八家的少主,剷除惡鬼是他的職責,更不要說眼前的惡鬼是他的弟弟。

  「你不該回來的,稚女。」他輕聲說,腰間雙刀同時出鞘。

  「怎麼能不回來呢?地獄裡實在太孤獨了,哥哥你來陪我吧!」櫻紅色的長刀伴隨著他的聲音揮動。

  源稚女的長刀橫空,源稚生的雙刀劃出十幾米長的奪目刀光,三柄刀交擊,暴跳的火花照亮了他們彼此的臉。

  源稚生的臉漠然得像石刻。

  源稚女的臉像磨牙吮血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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