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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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的清明剛過,空氣里還殘留著料峭的春寒,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新草萌發的清芬,在郊外的山野間瀰漫。

  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後面跟著兩輛較為普通的商務車,緩緩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山坡下。

  這裡遠離城市的喧囂,能聽到的,只有風吹過松林的嗚咽,以及不遠處,那條名叫「青河」的河水,永不停歇的、深沉而有力的奔流聲。

  希望,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在家人的攙扶下,拄著那根光滑的檀木手杖,緩緩走下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顯得格外莊重。

  他的女兒、女婿,以及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孫輩,都靜靜地跟在他身後。這是一次規模不小的家庭祭奠,目的地,是山坡上那片安靜的墓地,那裡長眠著他的母親,李梅花。

  山路有些濕滑,是昨夜微雨的緣故。希望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丈量一段漫長而沉重的歲月。

  孫輩們原本還有些年輕人特有的、與這種肅穆場合格格不入的輕快,但看到祖父如此凝重的神色,感受到空氣中那份無形的壓力,也都自覺地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塊乾淨、樸素的墓碑前。墓碑上,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刻著簡單的幾個字:「慈母 李梅花 之墓」。照片上的女子,年輕,清秀,眉宇間卻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苦,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逆來順受的疲憊。這就是他們的奶奶,一個在家族傳說中面目模糊、卻又分量極重的女人。

  希望示意家人將帶來的鮮花、水果和幾樣精緻的點心擺放在墓前。他親自點燃了香燭,微弱的火苗在略帶寒意的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他布滿皺紋、如同乾涸河床般的臉龐。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默默地站立片刻,然後在心裡說些告慰的話。今天,他有一種強烈的、必須要說出來的衝動。

  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圍在身邊的兒孫們。他們的臉上,有關切,有恭敬,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陌生。他們生活在一個與他、與墓中之人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的煩惱是升學、就業、房價,他們的世界充滿了選擇和可能性,他們很難想像,也無需想像,什麼叫作「活不下去」。

  希望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奔流不息的青河上。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帶著一股義無反顧的氣勢,向著遠方奔去。它帶走了落花,帶走了枯葉,帶走了無數的日升月落。它仿佛能帶走一切。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仿佛要穿透這山風,傳到每一個後代的心裡。

  「今天,把你們都叫來,不光是磕個頭,燒點紙。」他頓了頓,手杖輕輕點了點腳下的土地,「我想跟你們說說,說說我的母親,說說躺在這裡的這個人,當年她是怎麼樣的。」

  人群更加安靜了,連最年幼的曾孫,也似乎被這氣氛感染,睜大了眼睛看著太爺爺。

  「照片上看,她很普通,是吧?」希望的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迴響,「甚至有點苦相。可你們知道嗎?她本來不叫李梅花。她最早的名字,叫『苦妹』。苦命的苦,妹子的妹。」

  這個詞一出口,仿佛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幾個孫輩交換了一下眼神,流露出驚訝。

  「苦妹……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吧,在一個叫李家莊的窮山溝里。她是家裡的女兒,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在她那個家裡,女孩兒是不值錢的,是『賠錢貨』。她從小就沒吃過幾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她要去挖野菜,打豬草,干各種粗重的農活。稍微有點差錯,就要挨打挨罵。她那個奶奶,罵她是『災星』……」

  希望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自己也陷入了那種無邊的壓抑之中。

  「後來,她長大了些,十七八歲,像你們現在這個年紀。」他的目光在一個剛上大學的孫女臉上停留了片刻,「你們的奶奶,在她像花兒一樣的年紀,被她家裡人,為了給弟弟換彩禮,嫁到了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一個帶孩子的礦工。」

  人群中響起一陣極輕的吸氣聲。希望的女兒,如今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眉頭緊鎖,這些往事,他知道一些,但從未聽得如此具體、如此殘酷。

  「那礦工沒多久,就在井下出事,死了。」希望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你們奶奶,在那個舉目無親的地方,沒了依靠,就被那家人,像掃垃圾一樣,趕了出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山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燭火搖曳得更厲害了。


  「從那時候起,她就開始了一個人的流浪。流浪,你們懂是什麼意思嗎?」他看向孫輩們,「不是背著包去旅行,是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不知道今天晚上睡在哪兒。是跟野狗搶食,是睡在橋洞底下、人家的屋檐下,是忍受著所有人的白眼和驅趕。她走過多少地方,受過多少罪,凍過,餓過,病過……這些,她後來從來不說。我也是很久以後,從別人那裡,零星聽到一點。」

  希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條河。河水奔流,轟鳴聲仿佛帶著歷史的回音,將那遙遠年代的苦難,一波一波地推到岸邊。

  「她就像這河上的一片葉子,一陣風,一個浪頭,就能把她打翻,淹沒。她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再後來,她帶著流浪到了這裡,到了青河邊上的槐樹巷。那時候的槐樹巷,還不是現在這樣,是一片貧民窟,住的都是最窮苦的人。

  我們遇到了一個好心的蘇奶奶,收留了她,給了她一個能遮風擋雨的角落。我就是在那裡度過了小學,初中,高中。」關於自己的身世,希望的語氣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他沒有深究,繼續說了下去。

  「從那以後,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把我養大。」

  他的聲音里,注入了一種深沉的情感。

  「我們娘兒倆,就靠著她給人家做零工過日子。後來她當了清潔工。她的手,一年到頭都是裂著口子的,腫得像饅頭。夏天,屋子裡熱得像蒸籠,蚊子成群,她就整夜整夜地給我扇扇子,自己渾身被咬得都是包……」

  希望的女兒忍不住別過臉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最難的時候,家裡連一粒米都沒有。她出去借,求爺爺告奶奶,看盡了冷眼。她總是把能找到的、哪怕是一點點能吃的東西,都留給我,自己餓得走路都打晃。我小的時候,為了給我補充營養,她甚至還去賣過血……」

  細節,如同被河水沖刷而出的卵石,一顆顆,清晰地呈現出來。這些細節,比任何宏大的形容詞都更有力量。年輕的孫輩們,臉上玩鬧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震驚和茫然。他們無法想像,也無法理解這種生活。那仿佛是另一個星球的故事。

  「她識字不多,但她認死理,就是要我讀書。她說,只有讀書,才能不像她一樣,才能有條活路。為了我的學費,她什麼都肯干。後來,我上了大學,去了外地……我走的時候,她躺在床上,就那麼看著我,什麼都沒說。我知道,她怕她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就會讓我走得不安心……」

  希望的聲音哽咽了,他努力控制著,不讓淚水滑落。他停頓了更久,山風吹過松林,發出如同嘆息般的聲音,與河水的奔流聲交織在一起。

  「她一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大學還沒畢業,還想著畢業後找到工作,稍微能有點能力,接她出來享享福……她已經……已經熬幹了,油盡燈枯了。她走的時候,很瘦,很輕,像一片羽毛。」

  他終於說不下去了,微微仰起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深深地呼吸著。所有的人都沉默著,墓園裡,只剩下風聲、水聲,和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希望才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深沉。他環視著自己的後代,眼神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

  「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們記住苦難,更不是要你們替她去恨誰,怨誰。那個時代,像她這樣的苦命人,太多了。她說到底,只是其中一個。」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我要你們記住的,是她在那種境地里,從來沒有放棄過!像一根野草,石頭縫裡也要鑽出來,要活著!我要你們記住的,是她心裡頭的那點善。她自己都吃不飽,看到更可憐的人,還會省下一口吃的。她沒上過學,卻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她對收留她的蘇奶奶,一直到蘇奶奶去世,都像對待親娘一樣孝順。」

  「我還要你們記住,她對我,那份毫無保留的、沉甸甸的愛。那愛,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刻在骨頭裡,流在血液里的。沒有她那份愛,那份拼了命也要把我拉扯大的勁兒,絕不會有我的今天,也絕不會有你們現在的這一切!」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將這些話,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後代的心裡。

  「咱們家現在,有錢了,有地位了。你們生下來,就沒吃過我們當年吃過的苦,這是你們的福氣。但福氣,不是理所當然的!這福氣的根,就扎在這裡,扎在這個叫『苦妹』、叫『李梅花』的女人,用她一生的苦難和堅韌,換來的土壤里!」

  他用力頓了頓手杖,發出沉悶的聲響。


  「河水奔流,你們看,」他指向青河,「它好像帶走了很多東西,帶走了時間,帶走了她受過的苦,流走了,好像就沒了痕跡。但是!」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但是它帶不走!它把有些東西,都衝進河床底下,埋在最深的泥土裡了!那裡面,有你奶奶的淚,有她的血,有她的命!這河水記得,這山記得,這地記得!我們這些做後人的,更不能忘!」

  「忘了,就是忘了本!忘了根!人不能忘本!」

  他不再說話,胸膛微微起伏著。這番耗盡了他許多氣力的話,像最後的囑託,迴蕩在寂靜的墓園裡。

  他的女兒走上前,默默地扶住父親微微顫抖的手臂。孫輩們開始低聲啜泣。那些年輕的、曾經對家族歷史不甚了了的面龐上,此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撼,有悲憫,有敬畏,還有一種仿佛突然意識到了自身血脈來源的沉重感。

  他們依次上前,在墓前鄭重地磕頭。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儀式,他們的動作里,多了發自內心的恭敬與感念。

  希望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墓碑,照片上那個愁苦的年輕女子,在這一刻,仿佛與他記憶中那個堅韌、沉默、用盡全部生命愛他的母親形象,徹底重合了。

  在家人的簇擁下,他緩緩向山下走去。背影蒼老,卻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

  河水,依舊在不遠處,浩浩蕩蕩,奔流不息。它帶走了清明時節的微雨,帶走了祭奠的煙塵,帶走了老人的話語聲。

  但它那深沉不絕的轟鳴,仿佛是一種永恆的吟唱,在訴說著那些被帶走的一切,同時也以一種更深刻的方式,將它們銘記在了時間的最深處。

  河水沖刷著河岸,也沖刷著聽故事的人心,將「苦妹」這個名字和她所代表的一切,悄然刻進了一個家族綿延的記憶之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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