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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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望梅集團大樓里,靜悄悄的。

  希望坐在頂樓的辦公室里,處理完了最後一份文件。他有點累,揉了揉眼睛,靠在椅子背上休息。 辦公室里只開著一盞檯燈,光線黃黃的,很柔和。

  窗外,城市的燈光不像白天那麼熱鬧了,只剩下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像好多小星星。

  周圍很安靜。希望的腦子,不知不覺就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他媽媽李梅花還在世的最後那段時間。 那些記憶,特別清楚,好像就在昨天。

  母親最後的樣子他記得特別清楚,媽媽到最後,瘦得嚇人。 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總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衣服,衣服空蕩蕩的,裡面好像沒人一樣。 咳嗽得越來越厲害。 不是小聲咳,是那種從身體最裡面扯出來的大咳,聲音像破風箱,呼哧呼哧的。

  每次一咳,她就彎下腰,背抖得厲害,臉憋得通紅。 希望那時候就知道,這很不妙。

  可是,媽媽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那是一種又放心不下、又很難過、又好像在盼著什麼的眼神。

  她老是看著他。 不管是他端著沒什麼米粒的稀飯餵她,還是他在小桌子上寫作業,媽媽的眼睛總是跟著他。 那眼神很重,好像要用力把他的樣子記住,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她說話越來越費勁了。 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但她還是努力地、斷斷續續地叮囑他: 「希望……好好……念書……」 「天冷了……自己……加件衣服……」 「在外面……別……別跟人吵架……」

  最讓希望難受,到現在想起來心裡還像針扎一樣的,是媽媽用手摸他的時候。 媽媽的手,因為做多了苦活,又生了病,變得很難看,上面全是口子和老繭。 她會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輕輕地摸他的頭,摸他的臉。 那手很糙,很涼,還有一點藥味。

  她的動作那麼輕,那么小心,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寶貝、最容易碎的東西。 她的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變成一聲輕輕的、長長的嘆氣。

  那口氣里,有太多東西了——捨不得他,覺得沒照顧好他,擔心他以後怎麼辦,可能,還有一點點對自己苦命一輩子的不甘心。

  後來,媽媽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醒著的時候,她就呆呆地看著窗戶外面那一小片天,眼神空空的。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是想她小時候在村里被人叫「小災星」的事? 是想那個騙了她、對她不好的男人? 還是在想抱著小小的他,到處要飯、躲雨的日子? 她的眉頭總是微微皺著,好像連睡覺的時候,都逃不開那些苦日子。

  希望現在才明白,媽媽那時候不是發呆。 那是一個人快要走到生命盡頭時,忍不住回頭看看自己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那眼神里,裝滿了她那個時代,加在一個沒權沒勢的女人身上的所有重量。

  希望的目光從回憶里收回來,看著窗外黑乎乎的夜空。 他開始想得更遠,把媽媽的命,放到了她活著的那個大時代里去看。

  他媽媽,出生和長大的時候,國家還很窮,農村里老思想特別嚴重。 「重男輕女」、「命不好克人」這種話,像看不見的繩子,從她一出生就把她捆住了。 「梅花」這個挺好聽的名字,很快就被「苦妹」這個難聽的名字代替了。

  這不光是換了個叫法,這說明大家根本不把她當個值得好好對待的人看。 她的童年,就是幹活、挨打、被人看不起,從來沒被人寶貝過。 這是那個時代,打在她身上的第一個,也是最深的烙印。

  後來,她想跑,想離開。 但她一個沒依沒靠的女人,能跑到哪裡去? 然後換彩禮被嫁給一個帶孩子的礦工,再後來她遇到了王建國,那個看起來老實的男人。

  結果又吃了時代的虧——那個年代,很多像王建國這樣的男人,自己都活不明白,他們的「老實」底下,藏著自私、沒見識和扛不起事。

  他們過得不好,就把氣撒在更弱的人身上。 媽媽以為找到了依靠,結果錢被拿走,感情被欺騙,最後還被欺負得待不下去。 她再次離開,是為了活命,但這次,她徹底掉到了社會最底層,最苦的地方。

  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吃奶的孩子,在那個年代,要挨多少罵,受多少罪,是現在的人想都想不到的。

  她抱著他,要飯、流浪、住破棚子……每一天,都在餓死凍死的邊上掙扎。

  她像一隻冬天裡找不到吃的母鳥,用自己最後一點力氣和體溫,硬是護住了窩裡的小鳥。 她的堅強,是被活活逼出來的;她的不說話,是受了太多苦之後,唯一能保護自己的辦法。


  希望想,要不是後來鄰居們幫襯,讓他這樣的窮孩子能靠讀書出頭; 要不是後來社會變了,機會多了…… 那他可能,也會重複媽媽的命,或者像他那個沒出息的爸一樣,在底層爛掉。

  他今天能成功,當然靠他自己拼命,靠媽媽用命給他鋪路,但也少不了時代變化給的那一點點機會。那一點點機會,對像他這樣的人來說,就是救命的繩子。

  媽媽的命,是那個時代里,很多像她一樣的女人的縮影。

  她們心地不壞,人也勤快,能吃苦,但就是逃不出「出身不好」、「是女的」、「觀念落後」這幾張大網織成的籠子。

  她們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再頑強,也大多等不到春暖花開,就在冬天裡悄悄枯死了。 她們的苦,是自己的,也是那個時代留下來的印記。

  希望又想到自己。 他跟媽媽比,實在太幸運了。 他抓住了時代變好帶來的機會,拼命爬了上來。

  他有了媽媽想都想不到的好日子——有學問、有錢、被人尊重、自己能做主。 他能給媽媽遷個好墳,把她的名字改回來,能報答幫過他們的人,能把討厭的親戚趕走,能管著這麼大的公司。

  這種對比,太強烈了。 這讓他心裡對媽媽,又心疼,又佩服。

  他明白了,他現在擁有的所有力氣,最根本的來源,就是媽媽受的那些天大的苦。

  是那些苦,像最厲害的燃料,點著了他心裡那團一定要爭氣的火。 是那種眼睜睜失去媽媽的痛,讓他比別人更想成功,更知道珍惜。

  他站起來,走到酒櫃那邊,給自己倒了小半杯清酒。 他沒喝,只是端著杯子,又走回窗戶前面。

  他把酒杯稍微往上舉了舉。 對著夜空,對著媽媽安息的方向,也對著那個已經過去、卻決定了很多人一輩子的時代。

  他在心裡,對媽媽輕輕地說: 「娘,您看見了嗎?」 「您兒子今天能站在這裡,想明白這些關於時代、關於命運的道理,是因為您用您的一輩子,替我走完了最黑、最難走的那段路。」 「您受的罪,沒白受。它們在我這兒,變成了力氣,變成了提醒,也變成了對別人、對這個世界更多的理解和善意。」 「人家說,時代的一粒灰,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您用那麼瘦的肩膀,硬是替我扛起了那座山,讓我能喘過氣來,活出個人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說那個時代的好壞,但我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該怎麼記住您——」 「我的娘,李苦妹,李梅花。」

  他把杯子輕輕一斜,清亮的酒液灑落在地上。 就像媽媽的生命,走了,但那味道,那力量,永遠留在了他心裡。

  夜更深了。 希望還站在窗邊,像尊雕像,一動不動。 回想媽媽的最後時光,思考她和自己不同的命運,這兩種心情纏在一起,變成了一首安靜的、只有他能聽見的歌。

  這歌,既是送別媽媽的,也是催他自己繼續往前走的。

  他知道,帶著媽媽的期望,帶著時代的印記,他的路,還得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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