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王建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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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歲月的沉澱和人生的圓滿,希望內心深處那個關於「根」的探尋欲望,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變得愈發清晰。

  他知道了母親苦難的源頭——那個稱呼母親為「小災星」的李家莊;他報答了在絕境中給予母親和他一絲溫暖的趙大娘。

  然而,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始終盤踞在他生命的起點,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與他血脈相連的男人——他的生父。

  關於父親,母親生前幾乎絕口不提,那似乎是比李家莊的往事更加禁忌、更加刺痛的存在。

  希望僅僅從母親極少數的、情緒失控時流露出的碎片信息中,拼湊出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似乎姓王,似乎叫「建國」,似乎是在母親從那個黑工廠逃出來後,無處可去時,遇到的一個人。

  母親曾帶著一絲極其複雜和更深痛楚的語氣說過:「他……那時候看著老實,把我從野地里領回家……我以為……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但後面的事情,母親總是戛然而止,眼神里充滿了被背叛的絕望和毅然離開的決絕。

  再後來,就是母親在拾荒老太太的破棚子裡生下他,抱著他乞討,直到遇到趙大娘……

  這個叫「王建國」的男人,就像一團迷霧,籠罩在希望生命的開端。

  他曾經給過母親短暫的、或許是虛假的庇護,卻也是將母親推向更深深淵的推手之一。

  希望想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當年為何那樣對待母親?他後來怎麼樣了?

  這次尋找,比找趙大娘更加困難。信息太少,只有一個模糊的名字和大概的年份,連具體是哪個村子都不知道。

  希望只能根據母親當年活動的大致區域,推斷可能的方向。他再次動用了信息渠道,在可能區域的戶籍檔案中,查詢幾十年前名叫「王建國」、年紀大致相符的男性。同名同姓者眾多,需要逐一篩選、核實。

  過程繁瑣而漫長,如同大海撈針。一次次希望升起,又一次次因為信息不符而落下。希望並沒有大張旗鼓,只是讓可靠的人私下裡悄悄進行。他對於找到這個男人後該如何面對,內心也充滿了矛盾。是質問?是怨恨?還是……他自己也說不清。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數月的排查,線索最終聚焦在距離城市更遠、一個更為偏僻的山村里。資料顯示,那裡確實曾有一個名叫王建國的男人,年齡與推測相符,一生未婚(至少在官方記錄上),已於幾年前病逝。

  希望的心沉了一下。死了。那個給予他生命,卻也帶給母親無盡痛苦的男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最終決定,親自去一趟村里。他要去看看那個男人生活過的地方,去聽聽村里人怎麼說,他需要為這段空白的、扭曲的父子關係,找到一個結局,或者說,一個交代。

  這一次,他同樣是一個人前往。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很長時間,才到達那個藏在深山裡的王家坳。村子比李家莊更加破敗和閉塞,仿佛被現代文明徹底遺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停滯的氣息。

  希望很容易就找到了王建國曾經住過的地方——那是村尾一棟幾乎要倒塌的房子,比李家莊那片廢墟好不了多少,屋頂塌了大半,門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無聲吶喊的嘴。院子裡的荒草長得比人都高。

  他站在那片殘破不堪的廢墟前,心中五味雜陳。這就是他生物學上的父親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這就是母親當年以為可以依靠的「落腳點」?

  他開始在村里打聽。和當初在李家莊一樣,村裡的年輕人大多外出,只剩下些老人。他找到幾位看起來年紀足夠大的老人,遞上煙,詢問關於王建國的事情。

  起初,老人們都很警惕,不願多談。直到希望表明自己只是想來了解一些過去的事情,並無惡意,一位蹲在牆根曬太陽、牙齒快掉光的老伯,才用含糊的鄉音,斷斷續續地打開了話匣子。

  「王建國啊……唉,也是個苦命人,說到底,也是自己作的。」老伯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著遠方,仿佛在回憶。

  「他年輕時,是出去打過工的,後來不知道咋的,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還帶回來個女的。」老伯看了看希望,眼神有些複雜,「那女娃子,看著怪可憐的,瘦得很,也不咋說話,聽說叫苦妹。」

  希望的心猛地一緊,屏住了呼吸。

  「建國那時候,看著是老實巴交的,把那女娃領回家,也算給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那女娃子也勤快,屋裡屋外地幹活,想著能安穩下來過日子。那會兒,村里人還覺得建國這小子總算辦了件正經事。」


  老伯磕了磕菸袋鍋,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鄙夷:「可後來,這王建國就不是個東西了!那女娃子出去找點零工,掙點辛苦錢,他都偷著拿出來,拿去喝酒、賭點小錢。

  「這還不算最過分的!」旁邊另一個聽著的老太太忍不住插嘴,語氣憤憤,「後來,不知道他在外頭又咋勾搭上一個女人,那女人妖里妖氣的!他居然……他居然把那個女的也帶回家了!想讓兩個女人住在一個屋檐下!這叫什麼事啊!」

  希望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他仿佛能看到當年母親在這個陌生的山村里,是如何懷著孕,忍受著經濟上的盤剝和精神上的屈辱,最後還要面對如此不堪的局面。那種絕望,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想要安穩生活的女人。

  「唉,可不是嘛!」老伯接過話頭,「那個後來的女人,可不是個省油的燈。苦妹那女娃子,性子是悶,但骨子裡硬氣,哪受得了這個?聽說跟王建國大吵了一架,具體吵啥咱不知道,反正後來……她就走了。一個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再也沒回來過。」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造孽啊……那女娃子,命是真苦……後來也不知道咋樣了……」

  希望強忍著鼻腔的酸澀和胸腔的怒火,繼續問:「那後來呢?王建國和那個女人?」

  「後來?」老伯嗤笑一聲,「能有什麼好後來?那個後來的女人,根本就不是跟他過日子的!看王建國家裡那點底子被她掏得差不多了,就慫恿他把家裡那幾塊薄田也給賣了!錢一到手,那女人卷著錢就跑啦!都沒影啦!」

  「王建國這下傻眼了,人財兩空!田也沒了,錢也沒了,成了個窮光蛋。他自己又沒啥大本事,以前還能靠那幾塊地餬口,地沒了,就只能東家蹭一頓,西家討一口,有時候在附近打點零工,飢一頓飽一頓的。」老太太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自作自受」的感嘆。

  「再後來,年紀大了,身體也不行了,病懨懨的。死了好幾天才被鄰居發現……唉,可憐吶,身後事都沒人管,還是村里幾個老人看不過去,湊錢買了個薄棺材,找了塊地,隨便埋了。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

  老伯最後指了指村外一個荒涼的山坡:「喏,就埋在那坡上,具體哪兒,也沒個記號,找不著嘍。」

  希望順著老伯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坡雜草叢生,亂石嶙峋,看不到任何墳墓的痕跡。和他母親最初被安葬的那個荒坡,何其相似。

  他沒有再問什麼。他得到的答案,比他想像中更加具體,也更加殘酷。這個男人,他生物學上的父親,用他卑劣、愚昧和毫無擔當的一生,印證了母親當年離開是多么正確和勇敢的選擇。他不僅辜負了母親,最終也徹底毀滅了自己。

  希望默默地給幾位老人留下了一些錢,算是感謝,也或許,是替那個不成器的父親,償還一點點對這片土地的虧欠。

  他離開了村子,心情比離開李家莊時更加沉重和複雜。沒有找到想像中的「父親」,只找到了一個可憐、可悲、又可恨的失敗者的故事。

  這個男人甚至不配得到他的恨,只配得到一聲嘆息,一聲為母親、也為這荒謬命運而發出的嘆息。

  他開車返回,途中經過一條湍急的河流時,他停下車,站在岸邊,望著奔流不息的河水。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看著母親那張帶著淺淺笑容的照片。他對著照片,輕聲說,像是在完成一場跨越生死的對話:

  「娘,我找到他了,王建國。」

  「我替您,看到了他的結局。他辜負了您,生活也終究沒有放過他。他活得像個笑話,死得無聲無息。這或許,就是您想看到的……或者說,是命運給他的公平。」

  「您當年離開他,是對的。您用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我和您自己最後的尊嚴。您比他,強了千倍萬倍。」

  「您放心,您的兒子,身上流著您的血,絕不會活成他那個樣子。我會好好活著,連帶著您的那一份,活得堂堂正正,乾乾淨淨。」

  風吹過河面,帶來濕潤的水汽。希望將照片收回貼近胸口的位置,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支撐他走過無數艱難歲月的溫暖。

  尋找生父的旅程,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了句號。沒有認親的狗血,沒有和解的溫馨,只有一段令人唏噓的往事和一個早已被黃土掩埋的、不值一提的結局。

  但這讓希望更加透徹地理解了母親一生的抉擇與堅韌,也讓他更加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他的根,從來只在母親李梅花那裡,那個如同梅花般,在苦寒中綻放出生命尊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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