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攢了一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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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睹了那場血淋淋的事故後,苦妹的心像是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窟里,好幾天都暖不過來。

  工地上空仿佛還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霾,工人們幹活時都沉默了許多,眼神里多了份警惕和不易察覺的驚惶。

  那被篷布蓋住的雙腳,那悽厲的慘叫,像烙印一樣刻在了苦妹的腦子裡,讓她在深夜時常猛然驚醒,渾身冷汗。

  這種對生命脆弱的深刻恐懼,並沒有讓她變得消沉頹廢,反而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激發了她骨子裡那股近乎偏執的生存本能。

  既然生命如此輕賤,不知何時就會像草芥般被碾碎,那麼,活著的每一天,就更要死死抓住點什麼,哪怕那東西微末得不值一提。

  她抓住的,就是錢。那每月被老劉千方百計剋扣後,最終能落到她手裡的、寥寥無幾的幾張紙幣和硬幣。

  她開始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對金錢的積攢。

  每個月發工錢的那天,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帶有儀式感的時刻。

  當會計把那點少得可憐的錢推到她面前時,她會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地撫平那些皺巴巴的毛票,將硬幣按面值分開,然後在無人處,一遍又一遍地清點。

  九塊,十塊,有時候運氣好點,老劉找不到太多由頭,能拿到十二三塊。這點錢,在當時的物價下,能買一套差不多的成衣,但對她而言,卻是一座需要仰視的小山。

  她給自己定下了鐵律:除非快要餓死、凍死,否則絕對不動用這筆「積蓄」。

  工地上雖然吃得差,但畢竟管飯,那兩個玉米面窩窩頭和寡淡的菜湯,成了她維持生命體徵的最低保障。

  她甚至開始在吃飯時,偷偷地把屬於自己的那個窩窩頭,掰下小小的一塊,藏起來,留到夜裡餓得睡不著時再拿出來,像只囤糧過冬的老鼠,小口小口地啃食,延長那點糧食帶來的飽腹感。

  她對周圍一切的欲望,都降到了冰點。

  工棚里有女工受不了這裡的清苦,偶爾會湊錢去工地外的小賣部,買點最便宜的水果糖或者瓜子回來解饞。

  那香甜的氣味飄過來時,苦妹會下意識地咽一口口水,但隨即就強迫自己扭開頭,繼續搓洗手裡那仿佛永遠也洗不完的、帶著油污的抹布。

  糖是甜的,她知道,但那甜味是虛幻的,會融化在舌尖,然後消失。

  而把錢攥在手裡的感覺,是實在的,是冰冷的,卻能給她一種虛幻的安全感。

  她的那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補丁疊著補丁。

  有次,一個心善的女工看她實在不成樣子,把自己一件穿舊了的、但也還算完整的藍布褂子送給她。

  苦妹感激地收下了,卻捨不得穿,依舊穿著那身破破爛爛的「工作服」在食堂里忙碌,把好衣服仔細疊好,壓在鋪位底下,仿佛那是一件珍貴的禮服,要在最重要的場合才能動用。

  她唯一的「奢侈」開銷,是每月雷打不動地去一趟工地唯一的小賣部,買一塊最便宜的、味道刺鼻的肥皂,和一包最劣質的衛生紙。

  這是維持她作為一個「人」的最基本體面所必需的,她無法節省。即使是這樣,在遞出那幾張毛票時,她的心也會微微抽搐一下。

  她把攢下的錢,看得比命還重。工棚里人多眼雜,她不敢放在包袱里。最初,她學別人把錢藏在鋪位的稻草底下,可夜裡總是睡不踏實,生怕被人摸走。後來,她想到了一個地方——食堂後面堆放煤堆的角落。

  那裡又髒又亂,平時很少有人去。她找了一個廢棄的、生了鏽的小鐵盒子,把辛苦攢下的錢用一塊破布包好,放進鐵盒,然後深深地埋進煤堆深處,上面還做了個只有她自己才認得的標記。

  每隔幾天,她都會趁人不注意,偷偷去查看一下,確認她的「寶藏」還在,才能安心。

  這種極度節儉的生活,讓本就瘦弱的她,更加形銷骨立。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因為缺乏維生素而時常乾裂起皮。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偶爾會感到一陣陣頭暈,但她都咬牙硬撐著。

  在她看來,餓一點,頭暈一點,都不是什麼大事,只要那煤堆深處的鐵盒子一點點變沉,她心裡那塊冰冷的石頭,就好像有了些許溫度。

  她看著工地上那些拿到工錢後,就去買酒、買煙、甚至去附近鎮上找暗娼的男工,心裡無法理解。

  他們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把用血汗,甚至是用生命風險換來的錢,就這麼揮霍掉?難道他們不怕明天邊坡再次塌方嗎?不怕像那個被篷布蓋住的人一樣,再也花不到這些錢了嗎?


  她對老劉的刁難和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也似乎有了一層新的理解。

  那不僅僅是對她身體的覬覦,更是一種對資源的掌控欲。老劉剋扣她的工錢,就像一隻貓在戲弄爪子下的老鼠,享受那種掌控他人生存資源的快感。

  而她,拼命地、近乎摳搜地攢下每一分錢,就是在以一種最微弱、最無聲的方式,對抗這種掌控,試圖為自己爭取一點點可憐的、自主的空間。

  有一次,老劉又故意找茬,說她浪費了食堂的鹼面,要扣她錢。

  苦妹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沉默,而是第一次,抬起頭,直視著老劉那雙三角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劉管事,鹼面用了多少,都有數。

  您要扣錢,我也沒辦法。但這帳,我心裡記著。」

  老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直視和話語弄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嘿!你還敢頂嘴了?反了你了!記著?你記著能咋的?」

  苦妹沒有再說話,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去刷那口永遠也刷不完的大鍋。

  她那一眼,沒有任何威脅,卻帶著一種讓老劉心裡有點發毛的東西——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不再恐懼的沉寂。

  晚上,苦妹照例偷偷溜到煤堆後,確認她的鐵盒子安然無恙。她打開盒子,就著遠處工棚透來的微弱燈光,又一次清點她的「財產」。

  裡面已經有了一小疊錢了,主要是一元,五毛和一毛的,還有一堆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幣,加起來,大概有三十多塊錢了。

  三十多塊!這在當時,或許能在某個偏僻的小鎮租一間最小的屋子住上幾個月,或許……能讓她在徹底走投無路時,多撐一段時間。

  她把冰涼的硬幣貼在滾燙的額頭上,感受著那金屬的質感。

  這點錢,在很多人眼裡,不值一提。但對她而言,這是她用尊嚴、汗水、飢餓和無法言說的恐懼,一分一厘換來的。

  是她與這個冰冷世界對抗的唯一戰利品,是她飄搖生命中,唯一能夠確定的、沉甸甸的壓艙石。

  她不知道這點錢最終能帶她去哪裡,能改變什麼。她只知道,攢錢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她活著的證明,是她還沒有完全放棄的證據。

  就像在無邊黑暗中,她必須緊緊攥住手裡這唯一的一根,哪怕它再細,再脆弱,也能提醒她,她還活著,她還在掙扎。

  她把鐵盒子重新埋好,仔細掩蓋好痕跡,然後直起腰,望著工地上那片依舊閃爍、卻不再讓她感到絲毫溫暖的燈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煤灰和塵土的冰冷空氣。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照常要去面對那無盡的勞役和老劉陰冷的目光,但至少,她煤堆下的「寶藏」,又比昨天多了一點點。

  這一點點,就是她全部的力量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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