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黑面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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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被光棍老王頭從冰冷的河水裡硬生生拽回岸上後,苦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離成了兩半。

  一半依舊沉浸在喪女之痛和「克星」的自責中,如同行屍走肉,對周遭的一切麻木不仁;另一半,則仿佛被那刺骨的河水和老王頭那雙粗糙有力的手,強行按回了這具充滿痛苦的軀殼裡,被迫繼續感受著這無休無止的煎熬。

  求死不能的無力感,像一層更加厚重粘稠的瀝青,覆蓋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馮家對她的態度,並未因她曾試圖結束生命而有絲毫改變,反而因為她的「尋死覓活」而增添了新的罪名——「作死」、「想訛人」。馮氏的咒罵里,又多了「怎麼沒淹死你」、「活著也是浪費空氣」之類的惡毒話語。

  馮金山看她的眼神,則像是在看一個徹底報廢、還企圖惹麻煩的破爛工具,冰冷中帶著極度的不耐煩。

  苦妹依舊每日重複著那些繁重而麻木的勞作。她的動作比以往更加遲緩,仿佛靈魂已經飄遠,只留下一具憑著本能和慣性移動的空殼。

  她去挑水,會站在水邊發呆很久,直到扁擔壓得肩膀生疼,或者馮氏的罵聲將她驚醒;她去打飯,會端著冰冷的飯盒,在崎嶇的山路上走走停停,仿佛那飯盒有千斤重;她洗衣、打掃,都像是在完成某種與己無關的儀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那個救了她一命的老王頭,自那天后,似乎又恢復了他那「王啞巴」的形象,在村里遇見,也只是擦肩而過,連眼神都很少交匯,仿佛河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苦妹也幾乎不去想他,她的內心被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填滿,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思考一個陌生人的舉動,哪怕那舉動關乎她的生死。

  這天下午,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卷著地上的煤灰和落葉,打著旋兒。苦妹被馮氏指派去村尾那邊的荒坡上拾柴火。

  那裡靠近山腳,林木稀疏,只有些枯枝敗葉,平時很少有人去。苦妹抱著一個破舊的背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涼的山坡上,動作機械地撿拾著地上乾枯的樹枝。

  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招娣微弱的哭聲和馮氏尖銳的咒罵,交織成一曲永無止境的悲鳴。

  就在她彎腰去撿一根較粗的枯枝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她連忙扶住旁邊一棵光禿禿的樹幹,才勉強穩住身形。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胃裡也傳來一陣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絞痛。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喝了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馮氏以她「幹活不力」為由,剋扣了她中午的窩頭。長時間的飢餓和虛弱,讓她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

  她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大口喘息著,等待著那陣眩暈感過去。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神因為生理上的極度不適而暫時脫離了麻木,流露出一種動物般的痛苦。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小徑上。是老王頭。他背著一捆比他身形還要龐大的乾柴,正步履蹣跚地往村尾自家方向走。他似乎也看到了靠在樹幹上、狀態明顯不對的苦妹,腳步頓了一下。

  苦妹也看到了他,但她立刻移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不想與任何人有任何交流,哪怕是無聲的。

  她只想這陣難受快點過去,好讓她繼續完成拾柴的任務,然後回到那個冰冷的「家」里,繼續她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然而,老王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離開。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苦妹一會兒,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和微微顫抖的身體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苦妹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緩緩地放下背上那捆沉重的乾柴,動作有些吃力。然後,他伸手在自己那件同樣打滿補丁、髒兮兮的舊棉襖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一個用灰撲撲的粗布包著的東西。那東西看起來不大,形狀也不太規則。

  老王頭拿著那個小布包,步履略顯蹣跚地朝著苦妹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飽經風霜、沉默寡言的樣子。

  他走到苦妹面前,距離她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似乎怕靠得太近會驚擾到她。

  苦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警惕而又茫然地看著他。

  老王頭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凍瘡裂口的手,將那個灰撲撲的粗布包,遞到了苦妹面前。他的動作有些僵硬,甚至帶著點笨拙,似乎很不習慣做這樣的事情。

  苦妹愣住了,沒有伸手去接。她看著那個小小的布包,又看看老王頭那張溝壑縱橫、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什麼?他為什麼要給她東西?


  見苦妹沒有反應,老王頭也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催促。他就那樣固執地伸著手,手裡托著那個小布包,沉默地站在寒風裡,像一尊飽經風霜的石雕。他的眼神依舊渾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固執的堅持。

  僵持了片刻,苦妹胃裡的絞痛和身體的虛弱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看著那個灰撲撲的布包,一種微弱的好奇,或者說是一種對眼前這異常舉動的本能反應,讓她終於慢慢地伸出了自己那雙同樣粗糙3的手。

  她的手觸碰到那個布包時,感覺到一種粗糙布料的質感,以及……布包里傳來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

  老王頭見她接了過去,似乎鬆了口氣,那一直伸著的手臂也緩緩垂了下去。

  他依舊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苦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有憐憫,有理解,有同為底層掙扎者的無奈,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沉寂。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背起那捆沉重的乾柴,佝僂著背,一步一步,默默地繼續朝著村尾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了枯黃的灌木叢後。

  山坡上,又只剩下苦妹一個人,還有手裡那個帶著一絲微弱體溫的、灰撲撲的粗布包。

  寒風依舊在吹,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苦妹怔怔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那一點點殘存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溫熱,透過粗糙的布料,傳遞到她冰冷的手心,帶來一種奇異而陌生的觸感。

  她幾乎是無意識地,用顫抖的手指,一點點打開了那個布包。

  裡面,是一個黑黢黢的、看起來有些粗糙干硬的黑面饅頭。

  饅頭不大,顏色深沉,表面甚至有些凹凸不平,一看就知道是用最次的粗糧,或許還摻雜了麩皮做成的,是礦區最底層的人充飢的食物。它已經冷了,只有最中心或許還殘留著一絲老王頭體溫帶來的微溫。

  就是這樣一個醜陋、冰冷、粗糙的黑面饅頭,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苦妹手心發疼,燙得她幾乎要把它扔出去!

  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一股酸澀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鼻腔和眼眶。不是因為感激,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洶湧的情緒——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生理渴望?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微不足道卻真實的善意所衝擊的茫然?還是對自身所處環境的巨大反差,而產生的更深沉的委屈?

  在這個世界上,在她經歷了被父母當作貨物、被婆家視為草芥、被命運反覆踐踏、連親生女兒都無力保護、連求死都不得之後,竟然還有人,會注意到她的飢餓,會默默地、不求回報地,遞給她一個哪怕是最粗劣的食物?

  這個黑面饅頭,像一顆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雖然微小,卻清晰地漾開了一圈漣漪。它打破了她用麻木和絕望築起的高牆,讓她被迫重新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基本需求——飢餓,以及……被看見。

  是的,「被看見」。哪怕只是被一個同樣身處底層、沉默寡言的老光棍「看見」了她的飢餓和虛弱,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對她而言,都是一種陌生而尖銳的刺激。

  她拿著那個冰冷的黑面饅頭,站在荒涼的山坡上,寒風吹拂著她枯黃的頭髮和單薄的衣衫。淚水,毫無徵兆地再次湧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洶湧的流淌。她以為自己早已流幹了眼淚,原來還沒有。

  她顫抖著,將那個黑面饅頭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咬了下去。饅頭很硬,很糙,剌得嗓子生疼,帶著一股粗糧特有的、淡淡的苦澀味道。但她卻覺得,這是她這些年來,吃過的最……真實的東西。

  它填補的不僅僅是胃裡的空虛,更像是在她那片荒蕪冰冷的精神世界裡,投下了一顆極其微小的、卻帶著一絲暖意的火種。

  這絲善意,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無法照亮她前路的黑暗,也無法驅散她內心的嚴寒,更無法抵消她所承受的痛苦的萬分之一。

  但它確實存在過。在這個冰冷殘酷、視她如無物的世界裡,有一個沉默的、同樣卑微的生命,用他笨拙的方式,表達了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的、對另一個苦難生命的同情。

  苦妹慢慢地吃著那個黑面饅頭,感受著粗糙的食物滑過喉嚨,落入空癟的胃裡。

  身體的虛弱感似乎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緩解,但心裡的震盪卻久久未能平息。她看著老王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個饅頭,最後將目光投向遠處馮家那如同墳墓般的院落。

  活著,依然痛苦不堪。但這一次,她的絕望里,似乎混入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生」的本能眷戀,以及一絲……對這個看似徹底冷漠的世界,重新產生的一點點極其複雜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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