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媽媽讓她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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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關於山外世界的零星碎片,像一顆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在苦妹近乎荒蕪的心田裡紮下了根。

  雖然她極力壓抑,試圖用更繁重的勞動來扼殺它們,但它們總在不經意間悄然萌發,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或獨自勞作的時候。

  她的沉默不再是死寂的麻木,而是變成了一種無聲的疑問和洶湧思緒的沉默。她看著奶奶刻薄的嘴一張一合,罵出的那些惡毒字眼似乎變得有些遙遠,她腦子裡想的卻是:城裡的老太太,也會這樣罵人嗎?她們也相信「災星」嗎?

  她挑著沉重的水桶,走在熟悉的、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的村路上,會忍不住想:那下雨天也不沾泥的「洋灰路」,走起來是什麼感覺?會不會像夢裡一樣輕快?

  她啃著拉嗓子的野菜窩頭,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會無法控制地想像「白面饅頭」的味道,那該有多軟,多甜?天天能吃上這樣的飯食,會是神仙過的日子吧?

  甚至當她被弟弟家寶無理取鬧地推搡、惡語相向時,她除了習慣性的瑟縮和心痛之外,竟也冒出一個念頭:城裡的男娃,也會這樣對待他們的姐姐嗎?那裡的女娃,能不能也去那個叫「學校」的地方,背著書包念書?

  這些念頭讓她感到害怕,覺得自己像是中了邪,生了不該有的妄想。奶奶要是知道她腦子裡轉著這些「不安分」的東西,一定會罵她「心野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不定又是一頓毒打。

  可越是壓抑,那些念頭就越是活躍。她迫切需要找到一個出口,需要有人告訴她,這些想法是不是錯的,她是不是真的瘋了。在這個家裡,她唯一能稍微說上一兩句話的,只有母親秀娟。

  一個難得的機會。李趙氏帶著家寶去鄰村串門了,李老栓也去了大隊部。李大柱默默地扛著鋤頭下地了。院子裡只剩下秀娟和苦妹。秀娟坐在門檻上縫補一件破衣服,苦妹在旁邊搓洗一大盆髒衣服。

  陽光斜照進院子,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氣中只有苦妹搓衣服的嚓嚓聲和秀娟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苦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在冒汗。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母親。秀娟低著頭,神情專注而疲憊,眼角深刻的皺紋里似乎都盛滿了愁苦。苦妹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膽怯地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用力搓著一件衣服,搓得手指發紅。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聲音極輕極輕地,帶著明顯的顫抖,叫了一聲:「娘……」

  秀娟抬起頭,溫和地看向女兒:「嗯?咋了,苦妹?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會兒,娘來洗。」

  母親溫柔的關懷讓苦妹的鼻子一酸。她搖搖頭,手下沒停,眼睛卻不敢看母親,只是盯著盆里泛起的渾濁肥皂泡,聲音依舊細若遊絲:「娘……我……我聽說……山外面……跟咱們這兒……不一樣?」

  秀娟縫補的手停頓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女兒:「山外面?有啥不一樣的?不都是黃土埋人,莊稼地里刨食吃。」她顯然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也並不關心。

  「不是……娘,」苦妹有些急切,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我聽說……聽說有地方……路是平的,下雨都不沾泥……還有電燈,不用點油,自己就會亮……還有車,自己會跑,叫起來嘀嘀嘀的……還有……還有白面饅頭,天天都能吃到……」

  她斷斷續續地、笨拙地複述著從麥場那裡聽來的話,眼睛裡因為那份遙遠的想像而難得地閃爍起一絲微光,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巨大的迷茫。

  秀娟聽著女兒的話,臉上的表情從疑惑漸漸變成了驚訝,然後是深深的憂慮和恐懼。她猛地放下手裡的針線,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下,仿佛女兒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會被人聽去似的。

  她壓低聲音,帶著責備的口吻:「苦妹!你聽誰胡咧咧的這些?可不敢瞎說!」

  苦妹被母親的反應嚇了一跳,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光瞬間黯淡下去。她怯生生地說:「是……是村里人說的……他們說縣裡就是那樣的……」

  「哎呀!那些個人,嘴裡能有幾句實話?都是吹牛哄人的!」秀娟斬釘截鐵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對未知事物的本能排斥和恐懼,「咱們莊戶人家,想那些沒邊兒的事幹啥?」

  她看著女兒失望而又茫然的臉,心裡一陣揪痛。她放下針線,挪到苦妹身邊,拿起一件衣服默默地幫著搓洗,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苦澀:「苦妹啊,我的傻閨女……咱得認命啊。」

  「認命?」苦妹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母親。這個詞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認命。」秀娟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認命後的麻木,「咱娘倆就是這命。娘命不好,投生成了女人,又嫁到了這麼個家裡。你命也不好,托生成了我的閨女,又是個女娃……」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著苦妹,眼神里充滿了憐愛,卻又無比殘酷:「那山外頭的好,是別人的,跟咱沒關係。

  咱就是土裡刨食的命,就是該吃苦受累的命。那些花花世界,咱不想,也不盼。盼多了,心裡頭就更苦了。」

  苦妹愣愣地聽著,母親的話像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澆滅了她心裡那一點點掙扎的火星。

  「女娃子,尤其是咱這樣的,」秀娟繼續說著,像是在告誡女兒,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就得本本分分,老老實實。幹活,吃飯,挨罵……都是該著的。別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別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想了,就是罪過,就是不安分,就要招來更大的禍事……」

  她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或許也曾有過那麼一絲絲模糊的嚮往,但早已被殘酷的現實和婆婆的淫威磨得乾乾淨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順從,就是忍耐,就是把自己和女兒也框進這命運的牢籠里。

  「就像這盆里的衣服,」秀娟拿起一件破舊的衣衫,用力搓著上面的污漬,「髒了,就得認髒,使勁搓,搓乾淨了就行。別想著換件新衣裳,那不是咱該想的。」

  苦妹看著母親那雙和自己一樣粗糙、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看著那件怎麼搓也恢復不了原色的破衣服,心裡那片剛剛因為對外面世界的想像而短暫開闊起來的天地,又迅速地崩塌,變得比以往更加黑暗和令人窒息。

  原來,連娘都是這麼想的。 原來,這一切都是「命」。 原來,她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和那一點點微弱的嚮往,都是「不該有」的,是「罪過」,是「不安分」。

  巨大的失望和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原本以為,至少娘能理解她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可現在她明白了,娘早已被這命運馴服了,並且也在用同樣的方式馴服著她。

  「可是……娘……」苦妹的聲音帶著哭腔,做著最後的、無力的掙扎,「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就得認這樣的命?為什么弟弟就能……奶奶就……」

  「沒有為什麼!」秀娟突然激動地打斷她,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這就是命!苦妹!你聽娘的話,別再想這些了!讓你奶奶和你爺爺知道了,不得了!咱們惹不起,只能受著!忍著!熬著!熬到頭,就好了……」

  熬到頭?什麼時候是頭?怎樣才算熬到頭?苦妹看著母親驚恐萬狀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明白了。母親不僅無法給她答案,甚至無法承受她提出這些問題所帶來的風險。在這個家裡,連「想」都是危險的。

  她不再說話,默默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搓洗著盆里的衣服,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不甘、迷茫和那剛剛萌芽就被掐滅的嚮往,都狠狠地搓進這些髒衣服里,搓得粉碎。

  秀娟看著女兒驟然恢復死寂的臉色和那雙瞬間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心裡像刀絞一樣難受。

  她知道她的話傷了女兒的心,可她又能怎麼辦呢?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家的殘酷,她只能用這種最無奈、最殘忍的方式,逼迫女兒「認命」,以求她能「平安」地活下去,哪怕只是像牲口一樣地活著。

  那天晚上,苦妹又一次失眠了。 但這一次,她腦海里不再有那些關於山外世界的五彩斑斕的夢。 只有母親那句沉重得像山一樣的話: 「咱得認命啊。」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鐵箍,死死地箍住了她的心臟,也箍住了她剛剛試圖掙扎一下的靈魂。

  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那裡沒有會自己發光的電燈,只有幾顆冰冷的、遙遠的星星。

  也許,娘說的是對的。 也許,這就是她的命。 生來是女娃,生在這個家,就是她的原罪。

  她不該有任何幻想,不該有任何期盼。 她只能像一頭蒙著眼睛的驢,圍著磨盤,一圈一圈地走下去,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轟然倒下。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鬢角,冰涼一片。 但這一次,她連哭泣都覺得是一種奢侈的、不該有的情緒。

  認命吧。 就像河底的石頭,永遠沉默,永遠承受水流沖刷,永遠不見天日。

  從那以後,苦妹更加沉默了。那種沉默,是徹底死心後的萬籟俱寂。她不再看遠山,不再聽外來人的談話,不再做任何不切實際的夢。

  她只是幹活,吃飯,睡覺。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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