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地就是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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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8年的夏天,八歲的苦妹挎著比她小不了多少的筐子,在田埂上蹣跚地走著。太陽火辣辣地照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汗水順著稀疏的黃髮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苦妹,快點!磨蹭什麼呢?」前頭傳來李趙氏的呵斥聲,「撿不滿這筐柴火,晌午飯就別想了!」

  苦妹趕緊加快腳步,小跑著跟上奶奶。她今年八歲了,但長得比同齡孩子都要瘦小,寬大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更顯得她弱不禁風。

  自從上次被奶奶發現偷聽課後,苦妹再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去學堂附近了。但那些在窗外聽來的字句,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裡悄悄發芽。她常常在夢裡見到那些方方正正的漢字,它們像小鳥一樣在空中飛舞。

  有一天,苦妹在河邊洗衣服時,無意中用濕手指在石頭上劃拉,竟然劃出了一個「水」字——這是她偷偷記住的那些字里的其中一個。

  苦妹驚喜地看著那個字,仿佛見到了老朋友。從那以後,她找到了學寫字的好辦法:用樹枝在泥地上劃,用手指在沾了露水的葉子上描,用石子在沙地上畫。

  「家寶,來看姐姐畫畫。」苦妹招呼三歲的弟弟。她不敢說是在寫字,怕被奶奶聽見。

  家寶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姐姐的手:「姐姐畫什麼?」

  苦妹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個「日」字:「這是太陽,圓圓的太陽。」

  家寶高興地拍手:「太陽!家寶也要畫!」

  苦妹握住弟弟的小手,引導他在泥地上劃拉。家寶畫得歪歪扭扭,但很開心。姐弟倆一個教一個學,倒也其樂融融。

  不幸的是,這一幕又被李趙氏撞見了。

  「死丫頭!又帶著弟弟玩泥巴!」李趙氏怒氣沖沖地走過來,一把奪過苦妹手中的樹枝,「衣服弄得這麼髒,洗衣服不費力氣啊?」

  苦妹嚇得縮起脖子:「奶奶,我們在...在畫畫...」

  「畫什麼畫!女孩子家家的,玩這些沒用的!」李趙氏揚起樹枝就要打下來。

  家寶突然撲過來抱住奶奶的腿:「不打姐姐!家寶要畫畫!」

  李趙氏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心愛的孫子,語氣軟了些:「家寶啊,玩泥巴髒,咱們不玩這個。奶奶給你蒸雞蛋羹吃,好不好?」

  家寶搖搖頭,固執地說:「家寶要畫畫!姐姐教家寶畫畫!」

  最終,李趙氏沒有打苦妹,但嚴厲警告:「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帶著弟弟玩這些沒用的,看我不打斷你的手!」

  苦妹低下頭,小聲應著:「知道了,奶奶。」

  但渴望學習的心是管不住的。苦妹變得更加小心謹慎,她選擇在奶奶午睡時,或者去鄰村串門時,偷偷地練習寫字。

  一天,苦妹在打穀場邊撿麥穗,看見幾個女孩在玩跳格子的遊戲。她們用石子在泥地上畫格子,一邊跳一邊唱兒歌。

  苦妹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她走過去,怯生生地問:「我能和你們一起玩嗎?」

  女孩們看看她,其中一個點點頭:「來吧,正好缺一個人。」

  苦妹加入遊戲,但在畫格子時,她悄悄地把格子畫成了田字格的樣子,還在每個格子裡寫上一個簡單的字。

  「你畫的這是什麼呀?」一個女孩好奇地問。

  苦妹紅著臉解釋:「這樣跳起來更有意思,可以一邊跳一邊認字。」

  女孩們覺得新鮮,都願意嘗試。於是苦妹教她們:「這是'大',這是'小',這是'人'...」

  就這樣,苦妹在遊戲的掩護下,開始了她的「教學」。女孩們跳著格子,不知不覺中也認識了一些字。

  然而好景不長。一天,她們正玩得高興,生產隊長王大山路過看見了。

  「你們在幹什麼?」王大山皺著眉頭走過來。

  女孩們嚇得立刻站直了身子,不敢說話。

  苦妹壯著膽子回答:「隊長,我們在跳格子...」

  王大山看了看地上的「格子」,臉色更加難看了:「這畫的是什麼?是不是在搞封建迷信?」

  那個年代,很多傳統遊戲都被視為「四舊」,是不允許玩的。

  苦妹趕緊解釋:「不是的,隊長,我們就是在玩遊戲...」


  「玩遊戲?我看不像!」王大山用腳抹掉地上的字,「以後不許玩這個了!要是再讓我看見,就告訴你們爹娘,扣你們家工分!」

  女孩們嚇得一鬨而散。苦妹也拉著家寶趕緊往家跑,心裡怦怦直跳。

  那天晚上,苦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想起白天的事,既害怕又委屈。她不明白,為什麼學寫字就這麼難?為什麼連玩遊戲都要被管?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照在苦妹臉上。她突然想起陳老師說過的話:「大地是最慷慨的課本,永遠寫不滿,也永遠不收費。」

  苦妹悄悄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院子裡。月光下的泥地平整光滑,像一塊巨大的石板。

  她撿起一根樹枝,開始在泥地上寫字。先寫一個「月」字,再寫一個「光」字。那些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有了生命。

  苦妹寫著寫著,忘記了害怕,忘記了委屈。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裡只有她和那些神奇的漢字。

  「苦妹,你在幹什麼?」突然,秀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苦妹嚇了一跳,手裡的樹枝掉在地上:「娘...我...」

  秀娟走過來,看著地上的字,驚訝地問:「這些字...你從哪裡學的?」

  苦妹低下頭,準備挨罵:「我...我偷偷跟陳老師學的...娘,我錯了...」

  出乎意料的是,秀娟沒有罵她,反而蹲下身,輕輕撫摸那些字跡:「寫得真好...娘一個字都不認識...」

  苦妹驚訝地抬頭:「娘,您想學嗎?我可以教您!」

  秀娟苦笑一下:「娘老了,學不會了。但是苦妹...」她壓低聲音,「你想學就學吧,只是別讓奶奶看見,也別耽誤幹活,知道嗎?」

  苦妹重重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謝謝娘!」

  從那以後,苦妹有了一個秘密的同盟。秀娟經常幫苦妹打掩護,讓她有機會偷偷學習。

  一天晚上,秀娟悄悄塞給苦妹一個小布包:「打開看看。」

  苦妹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張粗糙的草紙和一小截鉛筆頭!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寶貝!

  「娘!這是...」苦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秀娟做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點!這是娘用雞蛋跟知青換的。你省著點用,正面寫完寫反面。」

  苦妹緊緊攥著那截鉛筆頭,感覺它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有了紙筆,苦妹的學習進度更快了。她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每張紙都用到不能再用的程度。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一天,苦妹正躲在柴草堆後面寫字,突然聽到李趙氏的怒吼:「死丫頭!躲在這裡偷懶!」

  苦妹嚇得跳起來,手中的紙筆掉在地上。李趙氏一眼就看見了那些寫滿字的紙,頓時火冒三丈:「好啊!還學會偷東西了!這紙筆哪來的?」

  苦妹臉色慘白,支支吾吾不敢說是娘給的。

  就在這時,秀娟聞聲趕來:「娘,紙筆是我給苦妹的。」

  李趙氏更加生氣:「你給的?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是不是偷藏私房錢了?」

  秀娟不慌不忙地解釋:「是我用雞蛋換的。苦妹愛學習是好事,識幾個字將來也有用處。」

  「用處?有什麼用處?」李趙氏嗤之以鼻,「女孩子識那麼多字幹什麼?將來還不是嫁人生孩子!」

  秀娟難得地頂撞婆婆:「娘,現在是新社會了,女孩子也能頂半邊天。識字總比當睜眼瞎強。」

  李趙氏被兒媳頂撞,更加惱怒:「反了!都反了!為了個丫頭片子,敢跟我頂嘴了!」說著就要動手打人。

  就在這時,家寶突然跑過來,舉著一張紙:「奶奶看!家寶會寫字!」

  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字符,勉強能認出是個「李」字。

  李趙氏愣住了,接過那張紙,不敢相信地看著:「這...這是家寶寫的?」

  家寶驕傲地點頭:「家寶會寫'李'!姐姐教的!」

  李趙氏的表情複雜起來。她看著心愛的孫子,又看看那些寫滿字的紙,半晌沒說話。

  最後,她哼了一聲,把紙筆扔還給苦妹:「要學就偷偷學!別讓人看見!要是耽誤幹活,或者帶壞家寶,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完,她拉著家寶氣呼呼地走了。

  苦妹和秀娟面面相覷,都鬆了一口氣。雖然奶奶沒有完全同意,但至少默許了苦妹偷偷學習。

  從那以後,苦妹的學習從「完全地下」變成了「半地下」。她依然每天干很多活,但抽空就能認字寫字,不用再提心弔膽了。

  最讓苦妹開心的是,她可以正大光明地教家寶認字了。家出很聰明,學得很快,經常得到奶奶的誇獎。

  「咱們家寶真聰明,這么小就會認字了!」李趙氏常常抱著孫子,得意地對鄰居說。

  苦妹聽了,心裡既高興又有點酸楚。同樣的字,家寶學就是聰明,她學就是「沒用」。但她不抱怨,只要能學習,她就心滿意足了。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苦妹已經認識三百多個漢字了。她甚至開始嘗試讀一些簡單的讀物,比如生產隊的通知、牆上的標語。

  一天,苦妹在村口看見一則新貼的通知,她試著讀了出來:「今晚七點...開社員大會...討論秋收工作...」

  旁邊的大人們驚訝地看著她:「苦妹,你識字了?」

  苦妹紅著臉點頭:「認得幾個...」

  一個大娘讚嘆道:「真不得了!八歲的丫頭就會認這麼多字!比有些大人還強呢!」

  苦妹心裡美滋滋的,但不敢表現出來,只是低著頭快步走開了。

  那天晚上,苦妹做了一個夢。夢中,她站在一片廣闊的原野上,手中的樹枝變成了一支神奇的筆,她每寫一個字,大地上就開出一朵花...

  那是她的夢想,在現實的夾縫中頑強生長的夢想。雖然她才八歲,但她知道,知識就像那些野花,無論在多麼艱苦的環境中,都能找到生長的空間。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苦妹輕輕撫摸那些寫滿字的草紙,心裡充滿了希望。她相信,只要不放棄,總有一天,她能用自己的知識改變命運。

  大地是最慷慨的課本,而八歲的苦妹,正是這本課本最用功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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