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爹爹的承諾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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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來,北風呼嘯著掠過村莊,將最後幾片枯葉也從枝頭扯下。田野一片蕭瑟,只有那些早已被收割乾淨的莊稼茬子還頑強地挺立在凍土中,等待著來年春暖花開。

  苦妹的身體自從那場大病後,雖然漸漸康復,但總覺得不如從前那麼耐寒。每當北風吹起,她就會不自覺地裹緊身上那件已經穿了兩個冬天的舊棉襖。襖子明顯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袖口也磨得發亮,裡面的棉絮已經硬邦邦的,失去了保暖的作用。

  「苦妹,冷嗎?」秀娟看見女兒在院子裡搓著手跺腳,心疼地問。

  苦妹趕緊放下手,強裝沒事:「不冷,娘。苦妹幹活呢,一動就熱乎了。」

  但其實她心裡惦記著爹爹之前的承諾——等年底工分結算完了,就給她買一本識字本。這個念頭像一盞小燈,在她心中溫暖地亮著,支撐她度過一個個寒冷的日子。

  村裡的小學堂已經停課多年,但前不久來了一個下放的知識青年,自願教孩子們認字。苦妹每次路過學堂,都會放慢腳步,聽著裡面朗朗的讀書聲,心裡羨慕得緊。

  「女子無才便是德。」李趙氏每次看見苦妹痴痴地望著學堂方向,總會冷冰冰地甩這麼一句,「丫頭片子認什麼字?將來還不是嫁人生娃?」

  苦妹不敢反駁,但她心裡明白,識字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她記得周奶奶說過,知識能改變命運,即使是個女娃,認字讀書也能讓眼界開闊。

  大雪節氣那天,生產隊開始結算一年的工分。全村人都聚集在打穀場上,會計一筆一筆地報著各家的工分和糧票。苦妹緊緊跟著爹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會計手中的算盤。

  李大柱這一年來起早貪黑,工分掙得不少。苦妹心裡盤算著,除去口糧和必需的開銷,應該還能剩下一些。她不敢奢望太多,只盼著能買一本最便宜的識字本就好。

  「李大柱家,扣除口糧,糧票,還剩...」會計撥著算盤,噼里啪啦一陣響,「還剩三元二角錢。」

  苦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三元二角!足夠買好幾本識字本了!她偷偷拽了拽爹爹的衣角,眼睛裡滿是期待。

  李大柱接過錢,粗糙的手指顫抖著。他看了一眼女兒渴望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最深的兜。

  「爹...」苦妹小聲喚道,聲音里滿是期盼。

  李大柱摸摸她的頭,聲音有些沙啞:「回家再說。」

  回家的路上,苦妹的心像揣了個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已經在想像著自己捧著識字本的樣子,想像著自己也能像學堂里的孩子一樣認字讀書。

  一進門,李趙氏就迎了上來:「結算了多少?」

  李大柱掏出錢:「三元二角。」

  李趙氏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錢:「正好!快過年了,得給家寶扯塊新布做棉襖。去年的已經短了。」

  苦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眼看著奶奶把錢收進自己的口袋,連問都沒問一句識字本的事。

  「娘...」李大柱開口,似乎想說什麼。

  李趙氏立刻打斷他:「怎麼?又想著給丫頭買什麼沒用的東西?家寶是咱們李家的根,可不能凍著。丫頭片子穿舊的就成了,賠錢貨打扮那麼好幹什麼?」

  苦妹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強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她看見爹爹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苦妹失眠了。她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感覺心裡比身上還冷。她不是不明白家裡的難處,也不是非要新衣服不可,但她那麼渴望一本識字本,渴望了整整一年啊。

  接下來的日子,李趙氏果然去供銷社扯了一塊嶄新的藏藍色棉布,還稱了一斤新棉花。她整天忙著給家寶做新棉襖,針腳密密的,邊做邊念叨:「咱們家寶穿上新棉襖,肯定精神!」

  家寶還不懂事,只知道有新衣服穿,高興得滿院子跑。苦妹看著弟弟開心的樣子,心裡的委屈也減輕了些。她真心疼愛這個弟弟,寧願自己受凍,也不願意弟弟挨冷。

  臘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已經有了年味,家家戶戶開始掃塵、蒸年糕。秀娟也忙著準備過年的東西,但她注意到苦妹這些天總是悶悶不樂。

  「苦妹,怎麼了?」秀娟趁婆婆不在,悄悄問女兒。

  苦妹搖搖頭,強顏歡笑:「沒事,娘。苦妹幫您蒸年糕吧。」

  秀娟心疼地看著女兒:「爹答應你的識字本...娘記得呢。等開春了,娘想辦法給你買,好不好?」


  苦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淡下去:「不用了,娘。家裡沒錢,苦妹知道的。」

  秀娟把女兒摟進懷裡,聲音哽咽:「苦妹真懂事...太懂事了...」

  年關越來越近,李趙氏給家寶的新棉襖也做好了。那是一件厚實暖和的新衣,領口和袖口還細心地縫了邊,防止磨損。家寶穿上就不肯脫下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向鄰居炫耀。

  「奶奶真好!」家寶撲進李趙氏懷裡,小臉笑得像朵花。

  李趙氏難得地笑了,摸著孫子的頭:「家寶是奶奶的心頭肉,不對你好對誰好?」

  苦妹在一旁默默地掃院子,假裝沒看見這一幕。但心裡那個小小的傷口,又被撒了一把鹽。

  除夕那天,秀娟拿出苦妹的舊棉襖,想了想,從自己棉襖里掏出一小撮棉花,仔細地補在苦妹的袖口和肘部。

  「娘,您這是幹什麼?」苦妹著急地說,「您的棉襖本來就不厚實,再掏就更不暖和了。」

  秀娟笑笑:「娘整天在屋裡,不冷。苦妹整天在外面跑,得穿暖和點。」

  苦妹看著母親已經明顯薄了的棉襖,鼻子一酸。這就是她的娘,寧可自己受凍,也要讓孩子暖和一點。

  年夜飯比往年豐盛些,有一碗難得的紅燒肉,還有一條不大不小的魚,取「年年有餘」的吉利。李趙氏把最好的肉塊都夾到家寶碗裡,家寶的小碗堆得滿滿的。

  「娘,給苦妹也吃點。」秀娟夾了一塊肉放到苦妹碗裡。

  李趙氏瞪了一眼:「丫頭片子吃那麼多幹什麼?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苦妹默默地把肉夾回去:「娘吃,苦妹不想吃。」

  其實她想吃得很,一年到頭難得見葷腥,哪有不饞的道理?但她寧可自己不吃,也不願讓娘為難。

  守歲的時候,李大柱突然起身,從屋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苦妹:「苦妹,爹對不起你...識字本買不成了。這是爹給你買的新頭繩,喜歡嗎?」

  苦妹接過紙包,裡面是兩根紅色的頭繩,鮮艷得像兩團火。她抬起頭,看見爹爹眼中滿是愧疚。

  「喜歡!謝謝爹!」苦妹立刻把新頭繩扎在辮子上,轉了個圈,「好看嗎?」

  秀娟連連點頭:「好看!苦妹扎紅色最好看!」

  連家寶也拍著手:「姐姐好看!」

  李趙氏哼了一聲,沒說話,但也沒潑冷水。

  苦妹是真的高興。雖然沒能得到識字本,但爹爹還記得他的承諾,還特意給她買了新頭繩。這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那一晚,苦妹戴著新頭繩入睡,夢裡都是紅色的暖意。

  大年初一,家寶穿著嶄新的棉襖,蹦蹦跳跳地跟著爹爹去拜年。苦妹也穿上了母親補過的舊棉襖,雖然還是短了一截,但至少肘部不再漏風了。

  村裡的孩子們這個日子都會穿上最好的衣服,互相炫耀得到的壓歲錢和禮物。苦妹注意到,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有新衣服,至少也是洗得乾乾淨淨、補得整整齊齊的舊衣。只有她,穿著明顯短小的棉襖,手腕露出一大截,在寒風中凍得通紅。

  「喲,苦妹,你這棉襖是幾年前的吧?」村里淘氣的二狗子圍著她轉了一圈,「都快露肚臍了!」

  孩子們鬨笑起來。苦妹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拽了拽袖子,試圖遮住手腕,但無濟於事。

  家寶看見姐姐被嘲笑,突然衝過來,推了二狗子一把:「不准笑我姐姐!」

  二狗子比家寶大好幾歲,輕易就躲開了:「小不點還想打架?看你穿得人模人樣的,怎麼你姐姐跟個小叫花子似的?」

  家寶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新棉襖,又看看姐姐的舊衣服,似乎第一次意識到這種差別。他的小臉皺了起來,突然開始脫自己的新棉襖。

  「家寶,你幹什麼?」苦妹趕緊攔住他,「大冷天的,別脫衣服!」

  家寶掙扎著:「家寶不要新衣服了!給姐姐穿!」

  苦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抱住弟弟:「家寶乖,姐姐不冷。家寶穿著新衣服多精神啊,姐姐喜歡看家寶穿新衣服。」

  這時,李大柱也聞聲趕來。了解了情況後,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默默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苦妹身上,然後一言不發地拉著兩個孩子往家走。

  回到家,李大柱第一次對母親發了火:「娘!您看看!苦妹穿成這樣出去,被孩子們笑話!家寶都要把自己的新衣服脫給姐姐!這像話嗎?」


  李趙氏不以為然:「小孩子家家的,笑話就笑話唄,又少不了一塊肉。丫頭片子穿那麼好幹什麼?」

  「苦妹也是您的孫女啊!」李大柱的聲音顫抖著,「她才多大點孩子,大冷天的穿這麼短的衣服,手腕都凍紫了!您就忍心?」

  李趙氏似乎被兒子的激動嚇了一跳,但很快又強硬起來:「怎麼?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我拉扯你這麼大容易嗎?現在為了個丫頭片子跟我吵?」

  秀娟趕緊勸架:「大柱,少說兩句...娘,您也別生氣...」

  但李大柱這次沒有退縮:「娘!我不是不孝順您!但苦妹也是我的骨肉!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

  李趙氏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你們一家人是一條心!我是外人!我走!」說著就開始收拾東西。

  秀娟趕緊拉住婆婆:「娘,您這是幹什麼呀!大柱不是那個意思...」

  家寶被這場面嚇哭了,抱著奶奶的腿:「奶奶不走!家寶不要奶奶走!」

  苦妹也慌了:「爹,別吵了!苦妹不冷,真的!苦妹不要新衣服!」

  混亂中,鄰居們被驚動了,紛紛過來勸解。最後在大家的勸說下,李趙氏總算沒有再提要走的事,但一整天都沒給兒子好臉色看。

  晚上,苦妹悄悄對爹爹說:「爹,您別跟奶奶吵了。苦妹真的不要新衣服。奶奶說得對,家寶是男孩,穿好點是應該的。」

  李大柱看著懂事的女兒,眼眶紅了:「苦妹,爹對不起你...爹答應你的事沒做到...」

  苦妹搖搖頭:「爹給苦妹買了新頭繩,苦妹可喜歡了。等開春天暖和了,苦妹就能長高了,就能幫爹娘干更多的活了。」

  正月初八,村里來了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貨郎的擔子裡什麼都有:針頭線腦、糖果零食、還有幾本皺巴巴的識字本。

  苦妹盯著那幾本識字本,眼睛都移不開了。貨郎注意到她的眼神,笑著拿出一本:「小丫頭,想認字?這本便宜,只要三分錢。」

  苦妹摸摸空空的口袋,搖搖頭:「苦妹沒錢。」

  貨郎看看她身上的舊棉襖,瞭然地點點頭,但還是把識字本遞給她:「看看吧,不要錢。」

  苦妹小心翼翼地接過識字本,輕輕翻開。書頁已經發黃,上面畫著簡單的圖畫和字:日、月、水、火...每一個字都那麼神奇,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秘密。

  「喜歡嗎?」貨郎問。

  苦妹重重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貨郎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幫我照看一會兒擔子,我去趟茅房。這本識字本,就當是給你的報酬了。」

  苦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

  「真的。」貨郎笑笑,「不過我回來前,你可不能偷拿別的東西啊。」

  苦妹趕緊保證:「苦妹絕對不會!謝謝叔叔!」

  貨郎走後,苦妹小心翼翼地抱著識字本,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她坐在貨郎擔子前,一絲不苟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過了一會兒,貨郎回來了,滿意地點點頭:「好孩子,這本識字本就是你的了。」

  苦妹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連鞠躬:「謝謝叔叔!謝謝叔叔!」

  她飛奔回家,連冷都感覺不到了。一進門就喊:「娘!爹!你們看!苦妹有識字本了!」

  秀娟和李大柱驚訝地看著女兒手中的識字本:「哪來的?」

  苦妹把經過說了一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李趙氏哼了一聲:「準是那人看你穿得破,可憐你唄。」

  但這次,苦妹一點也不難過。她有了識字本,這就足夠了。

  從此,苦妹一有空就捧著識字本看。雖然沒人教,但她憑著記憶對照學堂里聽來的讀音,居然也認了不少字。

  秀娟看著女兒如此好學,既心疼又欣慰。她悄悄攢下幾個雞蛋,換來一支鉛筆頭,送給苦妹。

  苦妹如獲至寶,用鉛筆頭在舊報紙上練習寫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認真。

  有一天晚上,苦妹在油燈下寫字,李趙氏看見油燈耗油,又要發作。家寶突然跑過來,指著識字本上的字說:「奶奶,這是『日』,太陽的意思!」

  李趙氏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孫子會認字。


  家寶驕傲地說:「姐姐教的!家寶還會寫『家寶』呢!」

  說著,他用小手握著鉛筆頭,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趙氏看著孫子認真的小臉,又看看苦妹,第一次沒有說什麼,默默地走開了。

  苦妹和家寶相視一笑,繼續他們的「學習」。

  開春後的一天,苦妹正在院子裡洗衣,突然聽見家寶在屋裡大聲的不知道讀著什麼。她好奇地湊過去,看見家寶正拿著一份舊報紙,磕磕巴巴地念著上面的字,家寶一共認的字都沒有十個。

  李趙氏坐在一旁,看似不在意,實則豎著耳朵聽。

  「姐姐教我!」家寶看見苦妹,撲過來抱住她,「家寶要念報紙了!」

  李趙氏罕見地沒有潑冷水,只是淡淡地說:「丫頭片子認字也沒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但這次,她的語氣沒有那麼尖銳了。

  苦妹笑笑,沒說話。她知道,改變需要時間,就像春天的到來一樣,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

  那天晚上,苦妹在日記本上用工工整整的字寫著:「知識改變命運。苦妹要好好學習,將來讓爹娘過上好日子。」

  雖然她還沒有新衣服,雖然奶奶依然偏心,但她有了更寶貴的東西——知識和希望。

  春風透過窗縫吹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春天的希望。苦妹知道,寒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溫暖的春天即將到來。而她的心中,早已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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