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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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

  黃樂樂憋了半天,終於還是擠出這個稱呼。

  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對著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喊「哥」。

  這場景,荒誕得讓人說不出話。

  顧亦安看著他侷促的樣子,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些許。

  一抹極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又迅速消失。

  「進去說吧。」

  屋裡陳設簡單,卻被收拾得一塵不染,處處都是生活打磨過的痕跡。

  晚飯很豐盛。

  幾盤家常小炒,一鍋肉湯,在溫暖的燈光下蒸騰著熱氣。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中交織著一種奇異的錯位。

  顧小挽徹底變回了那個黏著哥哥的小女孩,不停地給顧亦安夾菜,嘴裡絮絮叨叨,要把這一個甲子的空白,用話語填滿。

  黃樂樂安靜地坐在妻子旁邊,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菜,看著兄妹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眼神里是滿滿的欣慰。

  「哥,你嘗嘗這個,樂樂燉的肉湯,手藝可好了!」

  顧亦安喝了一口湯。

  很鮮。

  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人鬢角的風霜,聲音很隨意地響起。

  「你們的孩子呢?」

  一句話。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顧小挽夾菜的動作停住了,黃樂樂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里的複雜情緒,足以淹沒一切。

  最終,還是顧小挽輕聲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

  「我們結婚那年,爸和黃叔叔……都不讓我們要孩子。」

  顧亦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懂了。

  父親顧川,黃樂樂的父親黃立啟。

  那兩個男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

  他們知道六十年後,這個世界,這片文明,將會被徹底格式化。

  不讓後代出生。

  是為了不讓他們一睜眼,就墜入註定的絕望。

  這份深沉的父愛,何其用心。

  又是何其殘忍。

  顧亦安立刻轉移開這個令人窒息的話題。

  「記得當初金文峰有一兒一女,叫金昊和金瑤。」

  提起金文峰,黃樂樂語氣里充滿了憎恨,

  「那個畜生,何止一兒一女,他有七個孩子!」

  「可他的孩子,都是為他……提供造血幹細胞的藥!」

  顧亦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造血幹細胞?」

  「對。」

  黃樂樂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研究者獨有的光芒,那種光芒里充滿了唾棄。

  「金文峰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他用自己七個親生孩子的脊髓液,經過瘋狂的提純改造,硬生生把自己從一個無法融合血清的普通人,堆成了一個質變者!」

  黃樂樂的表情變得凝重。

  「他獲得了一種極其可怕的能力,可以影響,甚至短暫操控他人的情緒。」

  「他能瞬間點燃一支軍隊的狂怒,也能讓數萬人陷入恐慌的踩踏。」

  「當年,搖籃公社幾乎所有覺醒者,就是被他操控,像瘋了一樣沖向邱城的基地。」

  「結果,全軍覆沒。」

  「我父親……也是在那場戰鬥里犧牲的。」

  顧亦安握著筷子的手,因氣憤有些顫抖。

  怪不得。

  怪不得金文峰能蠱惑那麼多強者為他賣命。

  怪不得他那個兒子金昊,看起來總是有些呆呆傻傻,那是從小被抽取脊髓,傷了根本!

  自己終究是小看了那個老狗。

  那不是梟雄。

  那是一個為了力量,可以啃食親子骨血的魔鬼!


  「他和邱城爭奪的萬象神種,到底是什麼?」

  顧亦安問出了心頭最大疑問。

  黃樂樂卻搖了搖頭。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金文峰留下的資料里,對所有技術都記錄得極其詳細,唯獨萬象神種,只有隻言片語,語焉不詳。」

  「只知道……它和時空的改變有關。」

  飯後,顧小挽去收拾碗筷,黃樂樂忽然叫住顧亦安。

  「哥,有些東西,想讓你看看。」

  顧亦安看出,他似乎有話要單獨跟自己說。

  兩人來到旁邊的一間書房,這裡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實驗室,擺滿了各種儀器和寫滿公式的稿紙。

  「這些,都是金文峰留下的。」

  黃樂樂指著一台電腦,屏幕上閃爍著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始源血清的內部,存在一種特殊的螺旋結構,我稱之為異構螺旋體。」

  「它的形態和密度,與人類的ABO抗原,存在著嚴格的排斥與相容關係。」

  屏幕上,一幅幅血清的形態圖划過。

  「非AB型的人,想要成為覺醒者,不僅需要血親的幹細胞,還需要海量的供應。」

  「至少要用兩個成年血親的生命精華,才能支撐起一次融合。」

  黃樂樂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三十年前,那場變故之後,小挽的身體徹底垮了。」

  「高燒不退,查不出任何病因,生命特徵一天比一天微弱。」

  「我沒有辦法,只能冒險,給她融合了始源血清。」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力感。

  「而我……我是A型血,天生就排斥始源血清。」

  「這輩子,都只能是個普通人。」

  他轉過身,直直地看著顧亦安。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種燃燒殆盡的決絕。

  「哥,我知道,這個世界撐不了多久了。」

  「邱城那裡,有時空摺疊跳躍技術,只有覺醒者體質,可以承受時空跳躍的重組。」

  黃樂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求你,帶挽姐走。」

  「帶她去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能讓她活下去。」

  他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

  「讓她……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實驗室里,燈光慘白。

  黃樂樂說出的每個字,都重重地砸在顧亦安的心上。

  讓小挽活下去。

  這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可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皺紋、眼神懇切的老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沒有權利替別人做決定。

  哪怕,是為了她好。

  顧亦安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這件事,你應該親口告訴她。」

  「讓她自己選。」

  黃樂樂僵住了,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

  最終,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點了點頭。

  「好,我……我去說。」

  那一晚,顧亦安一夜無眠。

  他能隱約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交談。

  以及,極力克制的,女人的啜泣。

  天亮了。

  當顧亦安走出房間時,黃樂樂和顧小挽已坐在客廳的餐桌旁。

  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

  顧小挽的眼睛紅腫著,神情卻異常平靜。

  一頓沉默的早餐。

  當約定的時間到來,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準時停在了小樓前。

  顧亦安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簡單的行囊。

  「哥。」

  顧小挽也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哭。

  只是像六十一年前的母親陳清然那樣,仔仔細細地,為他撫平衣領的褶皺。

  「哥,我不走。」

  她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這裡,才是我的家。」

  她轉過身,走到黃樂樂身邊,緊緊地挎住了丈夫的手臂。

  那個佝僂著背的老人,也用他那布滿褶皺的大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哥,我不是以前那個只會哭鼻子,需要你保護的小女孩了。」

  顧小挽看著顧亦安,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眼角卻有淚光閃動。

  「我嫁人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這六十一年,我過得很累,但……也很幸福。」

  「我不想再跑了。」

  「如果末日真的要來,就讓我和樂樂,一起面對。」

  顧亦安看著他們。

  看著那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男人。

  看著那個被始源血清定格了容顏,鬢角卻已被風霜染白的女人。

  他們就像一對最普通不過的夫妻,緊緊依偎在一起,準備迎接註定的命運。

  他想說些什麼。

  想勸她。

  想告訴她冰封紀元能讓她活得更久。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或許。

  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不是永生,不是逃亡,而是在生命的盡頭,有相愛的人陪在身邊,有尊嚴地迎接終點。

  顧亦安深深地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黃樂樂的肩膀。

  然後,他決然轉身,大步走向那輛代表著離別的越野車。

  「哥!保重!」

  身後,傳來顧小挽帶著哭腔的吶喊。

  顧亦安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向後用力地擺了擺。

  車門關上。

  越野車啟動,捲起一陣塵土,向著鋼鐵壁壘的大門駛去。

  後視鏡里,那兩個晨光中相依相偎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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