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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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大軍就地駐紮。

  篝火在斷壁殘垣間投下搖曳的幢影。

  顧亦安始終站在簡陋的高台上,仰頭凝視著懸浮半空的因果碑。

  腦中反覆回想著石壁上的八幅圖畫,尤其是那缺失了關鍵物件的第七幅。

  一個念頭愈發清晰。

  策劃這一切的存在,並非好心送他回家。

  那個缺失的神秘物件,才是真正的關鍵。

  劇本的脈絡清晰到令人髮指,卻又在最關鍵的環節,設置了一個幾乎無法跨越的障礙。

  他現在的力量,去對抗滅世魔?

  無異於以卵擊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台下的神衛們,早已習慣了他們神君的靜默,他們默默地警戒著四周。

  荊和迅分立兩側。

  荊擦拭著青銅長劍,劍身映出的火光,在她冷峻的面容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迅則抱著雙臂,眼神死死鎖定在顧亦安的背影上,那身影是天地間唯一的支柱。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一道悽厲的尖嘯,劃破黎明前的死寂。

  顧亦安猛然抬頭。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從北方的天際線處,歪歪扭扭地墜落下來,身後還跟著三道同樣狼狽的身影。

  是鬼車。

  那領頭的,正是九頭鬼車。

  「噗通!」

  九頭鬼車重重地砸在營地外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它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又無力地二次倒下。

  顧亦安身形一閃,已然出現在它身旁。

  它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

  鬼車巨大的腹部,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傷口邊緣翻卷,還殘留著一些濕潤的泥土碎屑,其中蘊含著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動。

  是寂滅獸用「神造」凝聚出的武器。

  另外三隻鬼車同樣傷痕累累,其中一隻的翅膀被洞穿了一個大洞,飛羽零落,短期內徹底失去了飛行能力。

  顧亦安走過去。

  九頭鬼車斷斷續續的鳥語響起。

  「北……深淵……伏擊……」

  寥寥數語,勾勒出驚魂的一幕。

  它們在北方發現了一處巨大的深淵,剛一靠近,就被從深淵下方投擲上來的武器伏擊。

  十一隻鬼車,在短短一瞬間,就有大半被直接射殺,從萬米高空墜落。

  它們拼死才逃了回來。

  顧亦安緩緩站起身,面無表情。

  看向北方,天光已經微亮。

  「留下十人,為鬼車清洗傷口,傷愈後跟上隊伍。」

  「其餘人,拔營。」

  命令,清晰地貫入每個戰士的耳中。

  沒有絲毫拖沓,整個營地瞬間動了起來。

  一名神衛指揮官立刻點出十名神兵,奔向受傷的鬼車。

  其他人,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荊和迅來到他身邊。

  「有可能是陷阱。」

  荊的聲音很冷。

  「那也得闖。」

  顧亦安淡淡回應,一步跨上那沉重的巨木王座。

  「出發。」

  龐大的軍隊,離開了這片承載著預言的廢墟,向著那片未知的,吞噬了七隻鬼車的北方,決絕行軍。

  鬼車的速度何其之快,即使負傷,也能日行數千里。

  顧亦安根據它往返的時間和速度估算,以大軍的步行速度,大概需要二十多個小時,就能抵達那片死亡深淵。

  行軍的路途,壓抑得可怕。

  離開了廢墟遺蹟,叢林再次變得茂密。

  但和來時不同,這一路上,再也沒有見到任何活物。

  沒有魔物,沒有野獸,甚至連蟲鳴都徹底消失。


  廣袤的天地間,只剩下軍隊行軍時,甲葉摩擦和腳步踩踏的單調聲響。

  戰士們緊握著兵器,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一成不變的景物。

  二十多小時後,度過這個世界一整個白晝。

  天色再次近黃昏時,探路的一名神衛來報。

  「前方,無路,是深淵。」

  顧亦安從王座上走下。

  「全軍緩行,收攏隊形。」

  命令下達,隊伍的速度驟然放緩,陣型也變得更加密集,鋒芒內斂,向著前方推進。

  又行進了十幾分鐘。

  當前出探路的神衛,傳回安全信號後,顧亦安帶著大軍,終於走到了叢林的盡頭。

  眼前的景象,讓每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深淵。

  深淵,至少能看到對岸。

  而這裡,是世界的盡頭。

  大地在這裡被一道筆直的,看不到邊際的巨大裂谷,硬生生斬斷。

  腳下,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裂谷之中,濃郁的灰色霧氣翻騰不休,化作一片混沌之海,吞噬著一切光線與聲音。

  站在這裡,視野的盡頭,整個世界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半。

  這絕非任何生物能造就的偉力。

  這是地殼劇變留下的,星球的傷口。

  「神君,那邊。」

  迅眼尖,指著遠處峭壁的一個方向。

  在那裡,有一道極為狹窄,幾乎與崖壁融為一體的斜坡,蜿蜒著向下,沒入那片翻滾的濃霧之中。

  那是唯一的路。

  「神衛開路,神兵斷後。」顧亦安的命令清晰下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荊和迅。

  荊舔了舔嘴唇,眼中是嗜血的興奮,迅則默默拔出了他的青銅短劍。

  隊伍開始沿著陡峭濕滑的斜坡,緩緩向下。

  越往下,霧氣越濃,光線也越發暗淡。

  空氣變得冰冷而潮濕,混合著岩石與腐殖質的怪異味道。

  終於,在下降了近千米後,他們的腳,踏上了實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裡,是一片平坦得不真實的廣闊石地。

  腳下的地面並非泥土,而是一種質地堅硬的黑色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濕滑的苔蘚,踩上去軟膩膩的。

  能見度極低,最多不過十米。

  除了苔蘚,再無任何植物。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從深不見底的裂谷上方,偶爾傳來的沉悶風聲。

  壓抑,緊張。

  濃霧的每一個角落,都傳來被窺視的刺痛感,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

  隊伍重新整隊,近八百人的大軍,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防禦圓陣,一步一步,向著這片未知平原的深處推進。

  隊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戰士們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點。

  突然。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神衛猛地停下腳步,高高舉起了手,這是停止前進的信號。

  「怎麼了?」

  指揮官壓低聲音問。

  「前面……有東西……」

  那名神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了那名神衛示意的方向。

  濃霧中,一個輪廓緩緩浮現。

  高大,扭曲。

  是寂滅獸。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片刻之間,足足九頭寂滅獸,從不同方向的濃霧中走出,靜默地佇立。

  九頭寂滅獸,意味著九名高級覺醒者的戰力。

  詭異的是,它們的周圍,再無其他畸變體或戰魔隨行。


  顧亦安的獨眼掃過這九個巨大的身影,心中飛速盤算。

  己方有三名高級覺醒者,還有近八百名神衛神兵。

  哪怕付出慘重代價,用人命去填,也能將它們盡數斬殺於此。

  他的眼神變得狠厲。

  「準備戰鬥!」

  冰冷的命令,瞬間傳遍全軍,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繃緊。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到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場血戰在所難免時,那九頭寂滅獸,竟緩緩轉過身。

  它們龐大的身軀,一言不發地,重新沒入了翻滾的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這不合常理。

  顧亦安的獨眼微微眯起。

  這種反常的舉動,比一場正面廝殺更令人不安。

  它們在醞釀著什麼?

  一個更致命的殺局?

  大軍在原地靜默了片刻,確認那些氣息真的遠去後,顧亦安才再次下令。

  「繼續前進。」

  隊伍再次啟動,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小心翼翼,速度也更加緩慢。

  時間在壓抑的行軍中緩緩流逝。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這片深淵底部的平原,大得超乎想像,仿佛沒有盡頭。

  三個小時過去了。

  預想中的伏擊,始終沒有出現。

  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鬆懈。

  顧亦安抬頭,目光試圖穿過頭頂濃厚的霧氣。

  霧層之上,隱約能看清,巨大的月亮已經升起,投下朦朧而冰冷的光暈。

  但在這深淵底部,能見度依舊不足十米。

  正準備下令全軍原地休整……

  「神君,看腳下。」

  荊的聲音突然在他身邊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顧亦安低頭。

  不知何時,他們腳下覆蓋著濕滑苔蘚的黑色岩石,竟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苔蘚消失了。

  粗糙的岩石表面,也變得平滑如鏡。

  不,那不是「如」鏡。

  那就是鏡子。

  一面巨大到無邊無際的鏡子,清晰地倒映出他們每一個人,每一絲細節,甚至連臉上的毛孔都纖毫畢現。

  八百人的軍隊,正踩在另一個「自己」的頭頂上。

  那倒影里的世界,和他們一模一樣,安靜,肅殺。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嘩啦——

  一道無聲的光華,從鏡面的最深處盪開,漣漪般掃過全場。

  光華過處,鏡面沒有絲毫變化。

  幾秒後。

  「啊——!」

  悽厲的慘叫,驟然從隊伍的後方爆發。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數十人同時發出的,混雜著驚恐與痛苦的垂死悲鳴!

  顧亦安猛然回頭。

  只見負責斷後的神兵隊伍,幾十名戰士正慘叫著倒下。

  慘烈而詭異。

  有的人,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腦袋耷拉在後背上。

  有的人,四肢被擰成了麻花,骨頭刺穿了皮肉。

  更恐怖的是,還有幾個人,正用自己的武器,瘋狂地切開自己的身體。

  溫熱的內臟和鮮血,瞬間鋪滿了那片光潔如新的鏡面。

  僅僅十秒鐘。

  三十多名神兵,當場斃命。

  而整個隊伍里,沒看到任何一個敵人。

  整片鏡面之上,只留下一片刺目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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