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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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立啟的臉色很難看。

  他順著顧亦安的手指望去,那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張大嘴,訴說著某種不祥。

  顧亦安的目光,掠過空曠的街道。

  「整個鎮子,被清理過一遍了。」他低聲說。

  那些散落的貨物,敞開的店門,都在無聲地印證著他的話。

  不久前,這裡發生過一場浩劫。

  基因崩解後形成的灰色粉末,覆蓋了整個地面,只是普通人根本無法分辨。

  一場針對全鎮居民的、無差別的血清融合。

  誰也不知道,這片死寂之下,究竟催生了多少頭畸變體。

  「如果……一個活人都沒留下……」

  黃立啟的聲音發乾。

  「那聯絡點……」

  他不敢想下去。

  如果聯絡點也被一鍋端了,那他拖家帶口,橫跨半個夏國,賭上一切奔赴於此,又算什麼?

  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

  顧亦安沒有回答他這份絕望,反問道:「你得到的情報,怎麼描述這個聯絡點?」

  黃立啟怔了一下,立刻開始回憶。

  「情報很模糊,藏在一份任務報告的附件里,只提了一句。」

  「說赤銅鎮有一個外圍據點,是為走投無路的覺醒者準備的。」

  他努力挖掘著記憶的每一個角落。

  「描述據點的用詞很奇怪,說那是一個金木交錯,碎鐵重鳴的地方。」

  「還說,聯絡人是一位以塑形為生的匠人。」

  金木交錯,碎鐵重鳴,塑形為生的匠人。

  黃立啟還在咀嚼這幾個字眼,試圖破解其中的深意。

  顧亦安已經轉身,走向SUV。

  「上車。」

  「去哪?」

  「找鎮上的五金店。」

  顧亦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黃立啟站在原地,腦子只轉了一瞬,便豁然開朗。

  赤銅鎮,鎮名帶金。

  五金店,既有金屬,也有帶木柄的工具,這便是「金木交錯」。

  敲打鍛造,是為「碎鐵重鳴」。

  而五金店老闆,修理、製作各種工具,稱之為「以塑形為生」的匠人,合情合理。

  最直接,最樸素的解釋,往往就是真相。

  他不禁失笑,自己竟然被這幾句故弄玄虛的話給困住了。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用了幾秒鐘,就洞穿了謎底。

  這種思維上的碾壓,遠比力量上的差距,更讓人感到無力。

  他不再多言,迅速回到自己的車上。

  兩輛車再次啟動,在死城裡緩緩穿行。

  街道兩旁的景象,比入口處更加狼藉。

  店鋪的玻璃門碎裂,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所有的一切,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色粉塵。

  沒有屍體。

  一具都沒有。

  無論是人類的,還是畸變體的。

  這讓整個鎮子,顯得愈發詭異。

  車子在鎮中心的位置,找到了一家名為「赤銅五金」的店鋪。

  與其他門戶大開的店鋪不同,這家店的捲簾門,完好無損地拉著。

  門上,甚至還掛著一把老舊的銅鎖。

  在這座可以隨意拾荒的空城裡,這把鎖,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顧亦安停下車。

  黃立啟也跟了過來,看著那把鎖,眼神里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看來就是這裡了。」

  顧亦安沒說話,走上前,抬腳。

  「砰!」

  一聲巨響在死寂的街道上炸開,回音刺耳。

  那扇堅固的捲簾門,被他踹得向內深深凹陷,鎖頭應聲而斷。

  他伸手將變形的門拉開,一股混雜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很暗。

  黃立啟打開手機電筒,光束照了進去。

  空空如也。

  連地面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乎看不到灰塵。

  但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正常。

  「像是提前轉移了。」黃立啟得出結論。

  顧亦安徑直走進了店鋪後面的生活區。

  那是一個很小的隔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廚房。

  和前面一樣,這裡也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床上只剩光禿禿的床板,連廚房的灶台,都擦得能反光。

  這是一個極度謹慎,甚至有潔癖的人。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一寸一寸地掃過。

  越是刻意地抹除痕跡,就越會留下無法掩蓋的破綻。

  人只要活著,就會與世界產生聯繫,呼吸、接觸、移動,都會留下信息。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那張木板床上。

  走過去,伸手,將床板整個掀開。

  床板之下,空無一物。

  但在床頭與牆壁連接的縫隙里,有一些微不可見的毛絮和塵埃。

  顧亦安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片塵埃中,輕輕捻過。

  幾根極細的、花白的頭髮,黏在了他的指尖。

  就是這個了。

  他將那十幾根頭髮捏起,小心地在指尖揉成一小團。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

  「今天,我們在鎮上休整。」

  他指了指五金店旁邊,一家三層樓的招待所。

  「這裡被掃蕩過,就像被大火燒過的森林,短時間內,不會有第二波襲擊。」

  「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安全的地方。」

  黃立啟點頭同意。

  安頓好家人後,眾人在招待所一樓,找到幾個乾淨的房間,床單被褥都是新的。

  簡單吃了些東西,旅途的疲憊感湧上來,眾人很快便各自回房休息。

  顧亦安沒有進房間。

  他從大堂里拖了一把躺椅,放在走廊的盡頭,正對著樓梯口。

  然後,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黃立啟走過來,低聲問:「我守下半夜?」

  「不用。」

  顧亦安睜開眼,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你去休息,有事我會叫你。」

  他的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掌心裡,正靜靜地握著那一小團花白的頭髮。

  一場漫長的、單方面的窺探,即將開始。

  死寂的鎮子裡,只有風穿過空曠街道的嗚咽。

  招待所的走廊上,顧亦安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中,一條金色軌跡,跨越了數百里的距離,牢牢鎖定了一個方向。

  感官連結。

  視野陡然切換。

  一個農家小院,院裡種著幾畦青菜,旁邊搭著瓜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角落掛著的五六個鳥籠,幾隻麻雀正在跳動。

  視野的主人,正坐在院中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刻刀,在一塊木頭上雕刻著什麼。

  一派悠閒,與世無爭。

  十秒時間,連結斷開。

  顧亦安沒有動,思緒卻在飛速運轉。

  那副農家小院的悠閒景象,處處透著古怪。

  一個真正的農人,不會有那樣閒適自得、與世隔絕的神態。

  這種刻意營造的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更關鍵的是,那個人在雕刻木頭。

  「以塑形為生」,線索在這裡對上了。

  聯絡人,應該就是他。

  但光是找到人還不夠。

  黃立啟關於「搖籃公社」的說法,是真是假,還需要通過這人來印證。


  顧亦安繼續躺著,耐心地等待下一次連結。

  半小時後。

  他再次催動了能力。

  連結成功。

  視野的主人,依舊坐在院中,悠閒地雕刻著木頭。

  斷開。

  又一個小時。

  連結。

  視野的主人,開始給麻雀添食。

  斷開。

  細密的冷汗,從顧亦安額角滑落,浸濕了鬢角,他的臉色是一種失去生命力的灰白。

  每一次連結,都像將他的精神,強行拉扯成一根細絲,跨越無法想像的距離。

  天,黑了。

  視野的主人吃過晚飯,早早躺下。

  顧亦安的意識,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他必須等。

  天,蒙蒙亮。

  江小倩打著哈欠走出房間,看到顧亦安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躺在椅子上。

  她走過去,蹲下身,目光落在他乾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窩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亦安,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

  顧亦安睜開眼,聲音聽起來沒什麼波瀾,但眼球上爬滿的血絲出賣了他。

  那份倦意,根本無法掩蓋。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醒了。

  陳清然端來一杯熱水,遞給兒子,眼神里的擔憂藏不住。

  黃立啟一家也走了出來,看到顧亦安的樣子。

  他心裡那份莫名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分。

  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在無的放矢。

  「我們……還要繼續等嗎?」

  黃立啟還是忍不住問了,目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望向西邊的群山,那裡才是他心中的目的地。

  「你可以走。」

  顧亦安喝了一口熱水,聲音平靜。

  「信我,就等。」

  黃立啟不說話了,他選擇信。

  上午九點。

  顧亦安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連結。

  他的大腦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每一次斷開連結,都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剝離了一層。

  但他必須堅持。

  再一次連結!

  視野里的老頭忙完農活,又坐在馬紮上,呆呆地看著鳥籠。

  就在顧亦安的精神力即將耗盡,連結即將斷開的最後一秒。

  院門,被推開了。

  一對年輕男女走了進來。

  男子二十五六歲,神色警惕,眼神銳利。

  他身邊的女孩年紀更小,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臉上寫滿了怯意與不安。

  「老先生。」

  男人開口。

  「我是覺醒者,從東邊逃過來的,想加入搖籃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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