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屠俊(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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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屍在前引路,步伐沉滯,踏在陰屍淵深處粘稠的淤泥與碎骨之上,發出「噗嗤」的悶響。

  張恆緊隨其後,周身雖得那詭異陰屍渡來的一縷精純陰氣庇護,壓力大減,但心神卻沒有絲毫放鬆。

  越往深處,空氣中的陰煞怨氣愈發濃郁,冰冷刺骨,不斷衝擊著那層無形的屏障。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引路的陰屍忽然停了下來。

  張恆心神一凝,抬眼望去。

  只見昏暝的視野盡頭,一座孤峰如同沉默的巨獸般匍匐在地,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漆黑。

  山峰之上,零星點綴著一些早已枯死、形態扭曲怪異的樹木,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濛的天空。

  更令人注意的是,山體之上,竟隱約可見一條蜿蜒盤繞而上的狹窄小道。

  雖粗糙簡陋,卻明顯有著人為開鑿修葺的痕跡,與這陰屍淵原始荒蠻的環境格格不入。

  「果然別有洞天……」

  張恆眼神閃爍,心中諸多猜測翻湧。

  那引路的詭異陰屍停下腳步,灰翳遍布的眼珠轉向張恆,微微偏頭示意,而後再次邁步,踏上了那條上山的小徑。

  張恆略一遲疑,便也抬步跟上。

  山路崎嶇,兩側皆是漆黑冰冷的山石。

  隨著高度攀升,山壁兩側開始出現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天然或人工開鑿的山洞。

  大多數洞口漆黑一片,死氣沉沉。

  但偶爾有幾個洞口,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能看到內里倚靠著或匍匐著一些身影。

  那些身影早已化作枯骨,身上卻還殘留著破爛不堪、依稀可辨的屍傀宗弟子服飾。

  有些枯骨姿勢扭曲,顯然臨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與掙扎。

  張恆目光掃過這些洞窟遺骸,心中已然明了。

  「此處,想必就是宗門用來懲戒、囚禁那些犯下大錯弟子的地方了。」

  他能感覺到,那些山洞深處隱隱傳來的絕望、怨毒的不甘殘念,歷經歲月仍未徹底消散。

  引路的陰屍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是沉默地沿著小徑向上。

  張恆收斂心神,緊隨其後。

  越是往上,出現的山洞越少,但洞內殘留的枯骨生前散發的氣息卻隱隱更強。

  顯然,能被囚禁在此處更高位置的,其生前實力也更為強悍。

  終於,在接近山峰頂端的一處相對平緩的平台地帶,那引路的深銅色陰屍再次停了下來。

  它緩緩轉過身,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睛,最後一次看向張恆。

  這一次,其中再無戲謔、挑釁或任何複雜的情緒,只剩下一種徹底的、歸於死寂的空洞。

  緊接著,它周身那凝練的築基陰氣如同烈陽下的冰雪般迅速消散潰敗。

  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再無任何聲息。

  張恆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那具變得與尋常陰屍無異的軀體,心中並無多少驚訝。

  從這陰屍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靈智開始,他便猜到其背後必有源頭。

  如今源頭將至,這具被臨時「驅動」的軀殼自然也就失去了價值。

  他的目光越過倒地的陰屍,投向平台深處。

  那裡,一個明顯更為規整、洞口有人工修葺痕跡的山洞赫然在目。

  洞口並無任何遮擋,內里一片漆黑,唯有絲絲縷縷精純卻冰冷的陰氣從中瀰漫而出。

  張恆能清晰地感覺到,洞內有一道強大的氣息存在。

  那氣息晦澀深沉,如淵如岳,遠非方才引路陰屍可比,帶給他極大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朝著那山洞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山巔平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踏入山洞的瞬間,光線驟然一暗,但很快便適應過來。

  洞內頗為寬敞,約有十丈見方,地面和牆壁都頗為平整,顯然是經過人力仔細休整過。

  洞壁之上,鑲嵌著幾顆散發著幽冷微光的石頭,提供著微不足道的照明,也讓洞內景象依稀可辨。


  洞府中央,一個由整塊黑色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團之上,一道身影正盤膝而坐。

  那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多歲年紀,面容瘦削,線條硬朗,下頜留著些短硬的胡茬,顯得有幾分落拓不羈。

  他穿著一件陳舊甚至有些破損的灰色長袍,長發未曾束起,隨意披散在肩頭,卻並不顯得邋遢,反而有種狂放之氣。

  其周身氣息含而不露,卻如同潛藏於深淵下的暗流,帶給張恆一種近乎窒般的壓迫感。

  此刻,他正緩緩睜開雙眼,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隼,在幽暗的洞府中亮得驚人,徑直落在張恆身上。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男子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響起:

  「你來了。」

  張恆上前幾步,在距離那男子約三丈遠處停下腳步。

  他面色平靜,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聲音沉穩不見波瀾,開口道:

  「弟子張恆,見過屠俊長老。」

  那男子眉頭微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張恆,問道:

  「哦?你怎麼知道我是屠俊?」

  張恆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說道:「在這陰屍淵深處,能夠以如此方式將弟子引來,且與張恆能扯上些許關聯的,思來想去,也就只有當年那位敢於刺殺青冥老祖的屠俊長老了。」

  他話語微頓,繼續道:「更何況,弟子當初能入屍傀宗,走的還是長老您留下的路子。這份『緣』,弟子一直未曾忘卻。」

  屠俊聞言,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擴散開來,但他並未接張恆入宗的話茬,反而目光微凝,問道:

  「我的令牌……我倒是聽說過你通過我的路子進入了宗門,那令牌具體從何而來?」

  張恆目光微微閃爍,坦然道:「當年弟子在柳溪堡中,因故擊殺了陰煞宗弟子鄭強,身中陰煞追魂術,遭其父鄭屠追殺,狼狽不堪。此事機緣巧合,間接替怡紅樓的卓幻露卓小姐解決了一樁麻煩。那枚令牌,便是卓小姐作為酬謝,交予弟子的。」

  他言語清晰,將前因後果簡要說明,卻略去了其中諸多細節,只點明關鍵。

  「卓幻露……」

  屠俊聽到這個名字,眼中銳利的光芒瞬間柔和了些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是悵然。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沉默了片刻,才再次抬眼看向張恆,語氣似乎隨意地問道:「她……可還有其他的物件交於你?」

  張恆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立刻回道:「卓小姐當時確曾贈予弟子一條手帕,言說或許日後能憑此物尋得一絲助益。」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屠俊的反應。

  只見屠俊在聽到「手帕」二字時,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

  那抹深藏的懷念之色幾乎要溢出來,雖然很快便被壓下,但如何能逃過張恆的眼睛。

  張恆心下頓時瞭然,看來這位膽大包天的屠俊長老,與那位柳溪堡怡紅樓的卓幻露之間,果然有著非同一般的情誼。

  他當即順勢說道:「那手帕做工精緻,顯然並非凡物,對卓小姐而言想必意義非凡。如今既已知曉長老在此,那手帕於弟子而言已無用處,反倒是對長老而言,或許是個念想。待弟子此次出去,便尋個機會,將那手帕送還長老。」

  屠俊聽完張恆這番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情溫和些許。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幾分,道:「那便……多謝你了。」

  洞內氣氛稍稍緩和了些許。

  張恆見屠俊似乎並非那般窮凶極惡、難以溝通之輩,便主動開口,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不知屠俊長老今日特意引弟子前來,所為何事?」

  屠俊聞言,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著張恆,目光如同實質,仿佛要將他里外看透。

  「所為何事?」

  他輕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道:「自然是想親眼看看,宗門這位新立的少宗主,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有幾分真正的斤兩。」

  張恆心中凜然。

  屠俊當年悍然刺殺青冥老祖,雖最終失敗被囚於此,其實力絕對恐怖。


  即便未曾結丹,也定然是築基期中最頂尖的存在,甚至可能半隻腳已踏入了結丹的門檻。

  這樣的人物,被囚禁於此等絕地,難道就真的甘心於此?

  他對那宗主之位,難道就全然沒有想法?

  如今自己這個「少宗主」聲名鵲起,他會只是單純地想「看看」?

  張恆心念電轉,面上卻依舊平靜,迎著屠俊那極具壓迫感的審視目光,不卑不亢地回道:

  「那麼,以屠俊長老看來,弟子這番斤兩,可還入得眼否?」

  屠俊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恆。

  洞內陷入一片沉默,唯有陰冷的氣息緩緩流動。

  許久,屠俊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道:「根基紮實,心性沉凝,遠勝尋常練氣,確實配得上少宗主的名頭。難怪他會選你。」

  他話鋒微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又道:「不過,練氣終究是練氣。築基是一道瓶頸,結丹更是難如登天。古往今來,驚才絕艷卻中途夭折者,數不勝數。」

  「你的斤兩究竟夠不夠,光靠嘴說無用……」

  說罷,屠俊話鋒一轉,看著張恆,笑道:「那你覺得我的斤兩如何?」

  張恆沉默片刻,抬頭直視屠俊,說道:「我的層次太低,見識太少,稱量不出長老的斤兩,不過……」

  「想來我到達長老這個境界,應當會比長老更強……」

  場上氣息頓時凝固。

  屠俊那雙銳利的眸子,如同實質般落在張恆臉上。

  細細逡巡,似乎想從張恆的面容上找出一些緊張或動搖。

  然而,張恆的目光坦然回視,眼眸里只有一片沉寂,不起半分漣漪。

  洞內死寂,唯有陰冷氣流穿梭的細微嘶嘶聲。

  片刻後,屠俊忽然大笑。

  笑聲在封閉的洞府內震盪迴響,沖淡了幾分陰森之氣。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撫掌,臉上浮現幾分狂態,道:「你小子,比當年的我還要狂上三分。難怪那老頭子這般看重你。」

  他笑聲漸歇,說道:「很好,不過,你最好真的能說到做到,別只是嘴上厲害。」

  張恆敏銳地捕捉到他提及「老頭子」這個稱謂,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心中諸多猜測翻騰,但面上依舊不露分毫。

  這時,屠俊隨意地抬起手,指尖繚繞起一縷凝練至極的幽暗氣息。

  那氣息與他周身磅礴的威壓同源,卻更為精純內斂。

  他屈指一彈,那縷氣息如同擁有生命般,瞬間沒入張恆體內。

  張恆只覺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流轉全身,先前抵禦外界陰煞怨氣所帶來的持續消耗感驟然消失。

  周身仿佛被一層無形而堅韌的屏障嚴密護持,對此地惡劣環境的適應力提升了何止數倍。

  「這道氣息,護著你離開這鬼地方應當夠用了。」

  屠俊語氣隨意,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道:「當然,前提是你別像上回那樣貪心,非得拖家帶口似的弄走幾十具陰屍,平白耗費力量。」

  說罷,他用下巴隨意地點了點倒在一旁那具深銅色的築基陰屍,道:「這玩意兒,品相還算湊合,底子打得不錯。日後你若資源跟得上,堆到築基後期,問題不大。便宜你了,帶走罷。」

  張恆心中一動,看向那具品質明顯遠超自己之前收服那具的陰屍,開口問道:「如此品質的陰屍,長老自己不留著……」

  話未說完,便被屠俊不耐煩地揮手打斷,語氣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自信,道:「給你便拿著,這等層次的東西,於我早已無用。」

  張恆聞言,不再多言,利落地拱手:「既然如此,弟子便謝過長老厚賜。」

  他走到那具深銅色陰屍旁,體內陰氣湧出,迅速在其核心處打下控制烙印,過程比之前收服那具殘次品順暢了不知多少。

  片刻後,他意念一動,欲要帶著那陰屍離去。

  此次進入陰屍淵,他耗費的不過是練氣層次的功勳點,卻能得到一具潛力可達築基後期的優質陰屍,已是天大的收穫。

  他轉身,正準備沿著來路離開這深處洞府。

  「站住。」

  屠俊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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