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岳將軍莫慌，我去睡個覺。
「回去好好干，朝廷不會虧待你們。」
這句話他說了不下五十遍。
到第三天傍晚，郭永拿著一份統計遞了上來。
「陛下，截至今日，已有一百七十三家大戶派人來汴京宣誓效忠。另有六十餘家遞了書信，表示路途遙遠，使者正在趕來的路上。」
劉豫接過來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頭。
「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郭永的語氣變了變，「這些大戶在表忠心的同時，幾乎都做了同一件事，和南方切斷了聯繫。」
「什麼意思？」
「以前中原的大戶跟臨安那邊還有些暗中往來，做做生意、通通消息。但這三天裡，至少有四十多家主動把跟南邊的商路斷了，連信都不通了。」
劉豫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好啊。」
他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步。
「朕還沒逼他們，他們自己就把退路斷了。」
郭永點頭：「他們比誰都精。陛下的政令一出，他們就知道，跟著陛下有肉吃，跟著臨安只有死路一條。洛塵的均田政策就是懸在他們頭上的刀，只要洛塵還在，他們就只能抱緊陛下的大腿。」
劉豫哈哈大笑。
笑完之後，他收了收表情，重新坐回龍椅上。
「郭先生。」
「臣在。」
「擬一封信，送到金國上京去。就說中原已定，各州府歸心，請陛下放心。」
……
濬州城外三十里，一處倒塌的木屋前。
岳飛搬開木屋前的石頭，下邊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是今天早上送來的，送信的人是濬州本地一個姓周的糧商。
岳飛和贏麻了前段時間從金人劫掠手裡把他救下後，此人就幫忙他們進入城池打探消息。
紙條上的內容不多，但每個字都讓岳飛心裡發沉。
「劉豫稱帝，承認地契，允許大戶建鄉軍，跨界可殺。」
贏麻了立刻湊了上來：
「劉豫的新政是什麼？」
「嗯。」岳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周掌柜說，這幾天中原各州府的大戶跟瘋了一樣往汴京跑，爭著表忠心。」
「承認地契……允許建鄉軍……跨界可殺……」
贏麻了聽後，得出結論：「這是把地方上的豪強全綁到他那條船上去了。」
「何止是綁。」岳飛來回地走了幾步：
「金人在中原的時候，這些大戶是什麼態度？關起門來裝死。金人要糧，他們磨磨蹭蹭地給一點。金人要人，他們把佃戶推出去頂數。」
「但他們從來不會主動幫金人做事。」
贏麻了接上話：「因為金人只會搶，不會給。」
「對。」岳飛停下腳步：
「所以我們在中原能活到現在，靠的是什麼？靠的是這些大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從他們地盤上過，他們不舉報。我們缺糧的時候，有人偷偷送幾袋米過來和我們交易。」
「但現在……」
岳飛沒往下說。
贏麻了替他說完了：「現在劉豫給了他們想要的一切。地是他們的，兵是他們的，連殺人的權力都給了。這些人從今天起，就是劉豫的眼睛和耳朵。」
窯洞裡安靜了好一陣。
岳飛重新蹲下來，拿起地上的樹枝在土地上劃拉。
「金人在的時候，我們打游擊，百姓幫我們。因為金人是外族，燒殺搶掠，人人恨之入骨。我們殺金兵，老百姓拍手叫好，願意給我們通風報信。」
「但劉豫不一樣。」
贏麻了蹲到他旁邊：「劉豫是漢人。」
「不光是漢人的問題。」岳飛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金人只管大城，鄉下他們管不到。所以我們在鄉下如魚得水。但劉豫這套東西一鋪下去，鄉下也被管住了。」
「每個村、每個鎮，都有大戶的人盯著。跨界就殺，百姓連跑都跑不了，更別說幫我們藏人、送信。」
贏麻了沉默了。
這個問題確實棘手。
以前對付金人，思路很簡單，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但劉豫這套玩法完全不同。
他不需要追你。他只需要把每一寸土地都變成監控網，讓你無處藏身。
「岳將軍，你覺得劉豫這套東西能成嗎？」
岳飛想了想：「不好說。」
「金人撤走之後，中原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是沒有秩序。到處是流寇，到處是潰兵，老百姓朝不保夕。這個時候誰能給他們安全感，他們就跟誰。」
「劉豫把安全給了大戶，大戶再把安全感傳遞給自己地盤上的佃農。雖然這個安全感是建立在壓迫之上的，但對老百姓來說，被壓迫總比被殺強。」
贏麻了站起來：。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根扎穩吧。」
岳飛搖頭：「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怎麼打，得想清楚。」
「我們現在一千二百人，能攻城嗎？不能。能跟劉豫的大軍正面對抗嗎？更不能。以前打金人，是因為金人兵少，分散在各個城池裡，我們可以各個擊破。」
「但劉豫有二十萬人。就算這二十萬人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三萬，那也不是我們一千多人能硬碰的。」
贏麻了停下腳步：「那就只能繼續打游擊？」
「游擊也快打不下去了。」岳飛把樹枝扔到一邊，「等劉豫的鄉保制度鋪開，我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這是他們到中原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無力。
金人雖然兇殘，但金人蠢。
他們不懂治理，不懂人心，只會用刀子說話。
劉豫不一樣。
這個人雖然是條狗，但他比金人更懂中原上的權力結構，也懂這片土地上的規矩。
「我得想想。」
贏麻了突然站起來。
岳飛抬頭看他。
「給我半天時間，我去睡一覺。」
換別人說這話，岳飛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大敵當前，你跟我說睡覺？
但這人不一樣。
這段時間下來，岳飛已經摸清了贏麻了的路數。
越是棘手的事，這傢伙越要睡。
不是逃避，是真在腦子裡翻東西。
頭一回見他這樣，還是前段時間，他們在躲避金軍騎兵的時候，突然又遇到大股金軍騎兵，面對這伙騎兵，他們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而如此生死關頭，贏麻了卻是當場就睡，岳飛差點沒忍住罵人。
結果那次醒來，贏麻了張嘴就是一套完整的破局方案。
他分析這支部隊，應該是粘罕北撤的主力。
不需要打，也不需要逃，等他們離開就行。
結果正如贏麻了分析的那樣，那支路過的金軍騎兵，根本沒有參與到對他們的圍剿，而是一路向北，沒有片刻回頭。
後來，每次遇到問題，贏麻了都是一躺，躺下去的時候像個死人，醒過來的時候像換了個人。
岳飛沒再多問，擺了擺手：」去吧。」
這句話他說了不下五十遍。
到第三天傍晚，郭永拿著一份統計遞了上來。
「陛下，截至今日，已有一百七十三家大戶派人來汴京宣誓效忠。另有六十餘家遞了書信，表示路途遙遠，使者正在趕來的路上。」
劉豫接過來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頭。
「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郭永的語氣變了變，「這些大戶在表忠心的同時，幾乎都做了同一件事，和南方切斷了聯繫。」
「什麼意思？」
「以前中原的大戶跟臨安那邊還有些暗中往來，做做生意、通通消息。但這三天裡，至少有四十多家主動把跟南邊的商路斷了，連信都不通了。」
劉豫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好啊。」
他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步。
「朕還沒逼他們，他們自己就把退路斷了。」
郭永點頭：「他們比誰都精。陛下的政令一出，他們就知道，跟著陛下有肉吃，跟著臨安只有死路一條。洛塵的均田政策就是懸在他們頭上的刀，只要洛塵還在，他們就只能抱緊陛下的大腿。」
劉豫哈哈大笑。
笑完之後，他收了收表情，重新坐回龍椅上。
「郭先生。」
「臣在。」
「擬一封信，送到金國上京去。就說中原已定，各州府歸心，請陛下放心。」
……
濬州城外三十里，一處倒塌的木屋前。
岳飛搬開木屋前的石頭，下邊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是今天早上送來的，送信的人是濬州本地一個姓周的糧商。
岳飛和贏麻了前段時間從金人劫掠手裡把他救下後，此人就幫忙他們進入城池打探消息。
紙條上的內容不多，但每個字都讓岳飛心裡發沉。
「劉豫稱帝，承認地契，允許大戶建鄉軍，跨界可殺。」
贏麻了立刻湊了上來：
「劉豫的新政是什麼？」
「嗯。」岳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周掌柜說，這幾天中原各州府的大戶跟瘋了一樣往汴京跑，爭著表忠心。」
「承認地契……允許建鄉軍……跨界可殺……」
贏麻了聽後，得出結論：「這是把地方上的豪強全綁到他那條船上去了。」
「何止是綁。」岳飛來回地走了幾步：
「金人在中原的時候，這些大戶是什麼態度？關起門來裝死。金人要糧，他們磨磨蹭蹭地給一點。金人要人，他們把佃戶推出去頂數。」
「但他們從來不會主動幫金人做事。」
贏麻了接上話：「因為金人只會搶，不會給。」
「對。」岳飛停下腳步：
「所以我們在中原能活到現在，靠的是什麼？靠的是這些大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從他們地盤上過，他們不舉報。我們缺糧的時候，有人偷偷送幾袋米過來和我們交易。」
「但現在……」
岳飛沒往下說。
贏麻了替他說完了：「現在劉豫給了他們想要的一切。地是他們的，兵是他們的，連殺人的權力都給了。這些人從今天起，就是劉豫的眼睛和耳朵。」
窯洞裡安靜了好一陣。
岳飛重新蹲下來，拿起地上的樹枝在土地上劃拉。
「金人在的時候，我們打游擊，百姓幫我們。因為金人是外族，燒殺搶掠，人人恨之入骨。我們殺金兵，老百姓拍手叫好，願意給我們通風報信。」
「但劉豫不一樣。」
贏麻了蹲到他旁邊：「劉豫是漢人。」
「不光是漢人的問題。」岳飛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金人只管大城，鄉下他們管不到。所以我們在鄉下如魚得水。但劉豫這套東西一鋪下去，鄉下也被管住了。」
「每個村、每個鎮，都有大戶的人盯著。跨界就殺，百姓連跑都跑不了，更別說幫我們藏人、送信。」
贏麻了沉默了。
這個問題確實棘手。
以前對付金人，思路很簡單，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但劉豫這套玩法完全不同。
他不需要追你。他只需要把每一寸土地都變成監控網，讓你無處藏身。
「岳將軍，你覺得劉豫這套東西能成嗎？」
岳飛想了想：「不好說。」
「金人撤走之後，中原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是沒有秩序。到處是流寇，到處是潰兵，老百姓朝不保夕。這個時候誰能給他們安全感，他們就跟誰。」
「劉豫把安全給了大戶，大戶再把安全感傳遞給自己地盤上的佃農。雖然這個安全感是建立在壓迫之上的，但對老百姓來說，被壓迫總比被殺強。」
贏麻了站起來：。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根扎穩吧。」
岳飛搖頭：「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怎麼打，得想清楚。」
「我們現在一千二百人，能攻城嗎？不能。能跟劉豫的大軍正面對抗嗎？更不能。以前打金人，是因為金人兵少，分散在各個城池裡，我們可以各個擊破。」
「但劉豫有二十萬人。就算這二十萬人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三萬，那也不是我們一千多人能硬碰的。」
贏麻了停下腳步：「那就只能繼續打游擊？」
「游擊也快打不下去了。」岳飛把樹枝扔到一邊，「等劉豫的鄉保制度鋪開，我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這是他們到中原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無力。
金人雖然兇殘，但金人蠢。
他們不懂治理，不懂人心，只會用刀子說話。
劉豫不一樣。
這個人雖然是條狗，但他比金人更懂中原上的權力結構，也懂這片土地上的規矩。
「我得想想。」
贏麻了突然站起來。
岳飛抬頭看他。
「給我半天時間，我去睡一覺。」
換別人說這話，岳飛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大敵當前，你跟我說睡覺？
但這人不一樣。
這段時間下來，岳飛已經摸清了贏麻了的路數。
越是棘手的事，這傢伙越要睡。
不是逃避，是真在腦子裡翻東西。
頭一回見他這樣，還是前段時間，他們在躲避金軍騎兵的時候，突然又遇到大股金軍騎兵，面對這伙騎兵，他們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而如此生死關頭，贏麻了卻是當場就睡，岳飛差點沒忍住罵人。
結果那次醒來，贏麻了張嘴就是一套完整的破局方案。
他分析這支部隊，應該是粘罕北撤的主力。
不需要打，也不需要逃，等他們離開就行。
結果正如贏麻了分析的那樣，那支路過的金軍騎兵，根本沒有參與到對他們的圍剿，而是一路向北，沒有片刻回頭。
後來，每次遇到問題，贏麻了都是一躺，躺下去的時候像個死人，醒過來的時候像換了個人。
岳飛沒再多問，擺了擺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