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我也有我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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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楊新民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楊新民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蔣成。

  他臉上最後一絲掙扎和不服也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頹唐。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僅是在法律和政治前途上徹底完了。

  連他內心最後那點賴以支撐的「價值感」和「貢獻論」,也被徹底擊碎。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很沒意思。

  爭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

  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甚至還背上了無法洗刷的罪孽和仇恨。

  楊新民深深的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乾澀,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向蔣成,不再是憤怒的質問,而是一種近乎乞求的平靜:

  「蔣成……我認栽。我做的那些事,我認。

  該承擔什麼責任,我承擔。

  我……我想見見李硯舟。可以嗎?」

  蔣成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冰冷依舊,但也沒再說什麼。

  他合上筆記本,然後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房間。

  等待的時間仿佛格外漫長。

  房間裡的光線恆定不變,讓人失去了時間概念。

  楊新民就那麼枯坐著,大腦一片空白,或者說,是拒絕去思考任何東西。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也許更久,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李硯舟。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褲。

  脖子上沒有打領帶,神色平靜,步履沉穩的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李硯舟沒有坐到審訊桌後面,而是拉過另一張椅子,在楊新民對面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實木圓角的小茶几。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盤縣弱小俯低,需要被自己庇護。

  如今卻大權在握的對手,楊新民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苦澀,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李縣長……」他的聲音乾澀:「你來了。」

  李硯舟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楊新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他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李硯舟……如果……如果當初,我不搞那些小動作。

  不讓人舉報你,不安排那些蠢貨去『抓』你……

  我就安安分分當我的書記,等著到點退休……

  我是不是……就能平安落地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幾乎不抱希望的期盼。

  仿佛想從李硯舟這裡,得到一個關乎他人生另一種可能性的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現在已毫無意義。

  李硯舟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沉靜的審視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狼狽不堪的老人。

  房間裡安靜的可怕,只有空調低沉的風聲。

  楊新民被李硯舟這種沉默的注視看的有些發毛,心裡那點殘存的僥倖像風中的燭火,搖曳欲滅。

  良久,李硯舟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

  「楊書記!」他沿用舊日的尊稱,語氣里沒有任何不尊重。

  「您還記得……黎老書記嗎?」

  「黎……黎志?」楊新民聞言一怔,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他不明白李硯舟為什麼突然提起那個早已退下去多年的老縣委書記。

  李硯舟點點頭,繼續平靜的說道:「他的兒子,黎躍進,現在……應該還在監獄裡服刑吧!

  我記得,好像是非法經營,行賄,還有……一些別的事,判的可不輕。」

  楊新民的臉色微微一變。

  黎躍進案,是他主政盤縣早期經手的一件大事。


  也是他用來立威,打擊「舊勢力」,鞏固自己權力的關鍵一步。

  當時黎志還未退場,也正在與身為縣長的自己進行最後的較量。

  黎志可是盤縣真正的老人,在縣裡勢力盤根錯節,即便年紀大了,也屬於那種德高望重的級別。

  本來黎志豪無破綻,楊新民這個縣長有大展拳腳之心,卻無掌控局面之利。

  扳倒黎志可花費了楊新民不少心思,最終才將戰火引導到他兒子黎躍進身上。

  黎躍進經商,有些不太乾淨的地方。

  但最後把事情搞到那麼絕,判的那麼重。

  也是楊新民萬萬沒有料到的。

  當時只能說自己被袁良學給利用了,拿黎志當了典型,開了刀,立了威。

  「您當時,手段可是相當……『狠辣果決』。」

  李硯舟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如果不是您那一次的雷霆手段,恐怕盤縣裡,那些觀望的,心裡還念著老書記的人。

  也不會那麼快就『認清形勢』,縣裡的『風向』,也不會變的那麼統一吧?」

  楊新民聞言,瞳孔驟然收縮。

  難以置信地看向李硯舟,聲音都變了調:「你……你這是在替黎志……替黎家報仇?」

  他的第一反應是,李硯舟難道是黎家安排的後手?

  潛伏多年就為今日的復仇?跟蔣成一樣?

  李硯舟卻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和澄清的意味。

  「楊書記,您誤會了。

  我跟黎老書記一點也不熟。

  非但不熟,我當年剛調到縣裡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幹部時。

  路上見到黎老書記,都要繞道走。

  偶爾路過他們家那條街,我都不敢抬頭往裡看。

  生怕被人誤會,被他人打上什麼標籤。」

  這話說的坦誠,也符合李硯舟一貫謹慎的行事風格。

  楊新民是知道李硯舟早期在盤縣那種低調甚至有些邊緣的處境的。

  這下,楊新民徹底懵了。

  不是報仇?

  那李硯舟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起來?

  他滿臉都是困惑和不解,追問道:「既然你跟黎家沒有瓜葛。

  那你……為什麼非要對我趕盡殺絕?

  我自問,除了後來想擠走你,之前跟你並無私怨!

  甚至有提攜的恩情,再者,你跟我兒子,可是…」

  好朋友三個字他沒說出口。

  官場上講朋友,似乎顯的有些幼稚。

  李硯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反問道:「那楊書記,您當年,又為什麼要對黎躍進『趕盡殺絕』呢?

  他得罪您了?

  還是跟您有深仇大恨?」

  「那是……那是因為……」楊新民語塞了,結結巴巴,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難道他能說,是為了立威?

  是為了掃清前任的影響?

  是為了向某個盟友展示能力和忠誠?

  這些理由,在此時此刻,顯的如此蒼白和不堪。

  看著他窘迫的模樣,李硯舟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諷刺的笑容。

  替他,也替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您有您的盟友,有您需要維護的局面。

  有您認為必須清除的障礙。

  黎躍進,恰好成了那個祭旗的,或者說,犧牲品。」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楊新民耳中:

  「同樣,楊書記。

  我也有我的盟友,有我必須守護的局面,有我認為必須清除的……障礙和毒瘤!」

  說完,李硯舟不再看楊新民瞬間變的慘白,寫滿震驚和了悟的臉。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仿佛只是結束了一場普通的談話。

  「您的問題,我回答了!希望您能夠好自為之。」

  他不再多言,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向門口,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砰。」

  房門輕輕關上,將楊新民和他那破碎的世界,重新隔絕在寂靜與絕望之中。

  楊新民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李硯舟最後那幾句話,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反覆炸響。

  「我也有我的盟友……」

  「必須清除的障礙和毒瘤……」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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