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土難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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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仙鎮。

  這裡距離東京汴梁,僅四十五里。

  岳飛勒馬立於一座土坡之上,身上那件猩紅的戰袍早已被血污染成暗紫色,手中握著瀝泉神槍,槍刃上的血跡尚未凝固。

  身後是鏖戰方歇的岳家軍將士,背嵬軍的鐵騎正在給戰馬餵水,游奕軍的步卒靠著殘破的拒馬稍作喘息。

  勝利的喜悅尚未完全盪開,一種更絕望的情緒已在岳飛心中漫延。

  「汴梁......那就是汴梁......」

  一名老兵顫抖著手指,指向北方那片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巨大城墩。

  那裡是東京汴梁,是徽欽二帝被擄走的恥辱之地,更是他們魂牽夢繞的故都啊!

  十年了。

  從一個微末小官到執掌十數萬大軍的統帥,岳飛用了整整十年,終於從江南水鄉一路打了回來。

  郾城大捷,潁昌之戰,金軍的鐵浮屠和拐子馬神話,皆被他腳下這支鐵軍徹底踩碎!

  金兀朮狼狽逃回汴京,閉門不敢再戰。

  「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耳!」

  這句他曾許下的誓言,在這一刻是如此的近,近到觸手可及。

  然而岳飛的心卻隨著那輪逐漸西沉的殘陽,一點點冷了下去。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火盆中的木炭明明燒得極旺,諸將卻只覺遍體生寒。

  在中央的帥案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一面朱漆金字的木牌。

  第一道金牌抵達時,全軍以為是犒賞。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時,將領們感到了不安。

  當第十道,第十一道以近乎瘋狂的頻率闖入大營時,就連最遲鈍的將領也明白了。

  朝廷......要他們退兵!

  從勝利的巔峰,到背叛的深淵,只隔著這十一道冰冷的金牌。

  「元帥......」岳飛之子岳雲,這位年僅二十二歲,卻已是背嵬軍統領的虎將,雙目赤紅,第一個開口。

  「我不同意!汴梁唾手可得,河北義軍皆已蜂起響應!此時若退......」

  「閉嘴!」岳飛猛地睜開眼。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驛卒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馬的,剛一進帳便力竭倒地,只是用盡力氣高高舉起手中的信物,聲音嘶啞地吼道。

  「第......第十二道金牌!御,御前官家敕令,岳元帥......立即,班師回朝!!」

  「轟!」

  第十二道!

  連發十二道金牌,亘古未聞!

  「為什麼!?」

  脾性最是火爆的牛皋猛地站起,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氣得渾身發抖,他奮力抽出腰間佩刀劈在身前的案几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牛皋雙目圓睜,鬚髮皆張,他指著帳外歡呼的士兵,低吼道,「元帥!弟兄們在前面拿命換來的土地,朝廷那些相公們在後面一張嘴就要送出去?」

  他轉向岳飛,重重跪倒在地,字字泣血,「元帥!我們都聽你的!你說打,咱們今夜就踏破汴京!什麼狗屁金牌,什麼狗屁朝廷!我們......只想奪回故都啊!」

  「故都......」

  岳飛緩緩閉上了雙眼,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他何嘗不知?他何嘗不痛?

  這十二道金牌,每一道都是一柄插在他心口的刀。

  自己身後這張岳字大纛,是忠君報國的信仰,更是這支大軍的軍魂。

  他若不奉詔,他便不再是岳飛,他便給了秦檜等人夢寐以求的口實。

  屆時,謀反的罪名扣下,岳家軍將不戰自潰,整個南宋都將陷入內亂,金人便可不費吹灰之力,飲馬長江。

  忠與孝在他心中瘋狂撕扯,幾乎要衝爛他的五臟六腑。

  岳飛緩緩睜開眼,掃過帳中每一張絕望的臉,他的兒子岳雲,兄弟牛皋,張憲......這些都是隨他出生入死,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袍澤。

  最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中擠出了那句讓他萬箭穿心的話,


  「為......人臣者,豈能......不奉詔?」

  話一出口,他只覺喉頭一甜,一股壓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了上來。岳飛死死咬住牙關,將這口心頭血強行咽了下去。

  「元帥!」

  「元帥!!」

  滿帳皆悲。

  岳飛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十二面冰冷如鐵的金字牌一一拾起,木牌的稜角刺入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可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兩行滾燙的熱淚,從他飽經風霜的面頰上滾落,終於衝垮了他偉巍的脊樑。

  「十年之功,毀於一旦!」

  「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他仰天悲嘆,聲音沙啞。

  那一刻,帳中諸將仿佛看到的不是他們戰無不勝的元帥,而是千年前那困於垓下,虞兮奈何的項羽,是那立志北伐,星隕五丈原的諸葛亮。

  歷史的悲劇,正以一種最殘酷,最荒誕的方式重演。

  帳內死寂,只有火把映照著岳飛徹底佝僂下去的背影。

  帳外,不知情的士兵們仍在慶祝朱仙鎮的大捷,勝利的歡呼聲隱隱傳來。

  「傳......傳我將令......」岳飛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準備下達那個將釘上歷史恥辱柱的命令,「全軍......準備......」

  「元,元帥——!!」

  就在此時,一聲悽厲的怒吼劃破了帥帳。

  一名背插令旗的哨探,竟是騎馬生生撞開了帳簾,連人帶馬摔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爬起,就瘋了一般地向前膝行,血淚橫流,

  「元帥!河北急報!河北急報啊!」

  岳飛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他,「何事驚慌!?」

  那哨探哭得撕心裂肺,「河北諸路義軍百姓,聽聞我軍光復洛陽,大捷朱仙鎮,皆以為王師將渡黃河,於是......於是紛紛起事,焚香結彩,簞食壺漿,以待王師過河啊!」

  「什麼?!」岳飛聞言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但是!」哨探猛地用頭撞地,聲嘶力竭地哭喊道,「金兵......金兵不知何處得知我軍可能要退的消息,正調集主力瘋狂反撲!河北各路義軍......擋不住啊!」

  「他們至死都在向南跪拜,呼喊岳元帥救我!元帥!救救他們!救救河北的父老鄉城啊!!」

  此言一出,滿帳皆寂。

  如果說十二道金牌是利刃,那麼這名哨探帶來的消息,則徹底擊潰了岳飛。

  他岳家軍的威名,竟成了催動河北父老鄉親慷慨赴死的催命符!

  他一生所求便是還我河山,讓同胞重見天日。

  而如今他若奉詔退兵,他就不再是他們的救星,他就是那個將他們推入地獄的幫凶!

  「元帥!三思啊!」

  「元帥,朝廷......」

  部將的勸誡聲再次傳來,但這一次,岳飛徹底崩潰了。

  「啊——!」

  岳飛猛地抬頭,發出一聲嘶吼,

  一邊是君命,一邊是百姓。

  岳飛沒有再看任何人,掙開岳雲和牛皋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出了帥帳。

  他站在土坡上面向北方,面向那片他誓言要收復,此刻卻正血流成河的故土上。

  岳飛緩緩解下了頭盔,露出了滿是淚痕的臉,整了整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戰袍。

  然後在所有岳家軍不解的注視下,推金山,倒玉柱,朝著北方的故土和正在遭受屠戮的百姓,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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