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洛神出,文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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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金鑾殿上。

  炎武帝高坐龍椅,目光掃過底下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在了文官隊列中,那個幾乎要把腦袋埋進笏板里的新科狀元柳文軒身上。

  「柳愛卿。」

  「朕觀你今日氣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柳文軒一個激靈,差點把笏板掉在地上,慌忙出列躬身道:

  「回陛下,臣......臣無恙。」

  他聲音有些顫抖,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昨夜一宿未眠。

  「無恙便好。」

  炎武帝淡淡應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而處理起其他政務。

  柳文軒退回隊列,只覺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刺。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偷偷抬起頭,瞥向勛貴隊列最前方那個小小的紫色身影。

  林富貴!

  此刻,那位福王殿下的小身板倚靠著旁邊的大柱子,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又是在與周公約會的邊緣瘋狂試探。

  那副全然不將朝會放在眼裡的慵懶姿態,更是刺痛了柳文軒的神經。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一道目光。

  他微微側頭,只見站在文官之首的丞相李綱,正眼帘微抬,看似無意地掃了他一眼,隨即目光又若無其事地垂下。

  但柳文軒讀懂了那眼神中的深意。

  昨夜丞相府中,那番密談言猶在耳。

  ......

  (昨夜,丞相府書房)

  「老師!學生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柳文軒對著悠閒品茗的丞相李綱激動的說道,

  「那黃口小兒,他懂什麼詩詞歌賦?他懂什麼聖賢文章?

  一句裹腳布便將學生多年心血踐踏於腳下。

  如今京城上下,皆視學生為笑柄。

  此仇不報,學生枉讀聖賢書。」

  丞相慢悠悠地吹開茶沫,眼皮都沒抬:

  「哦?那你想如何報仇?彈劾他?

  他一個八歲稚童,參他什麼?參他睡覺流口水?還是參他鼾聲擾了朝會清靜?」

  「我......」

  柳文軒一時語塞。

  「文軒啊。」

  丞相放下茶杯,

  「你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

  對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之法。

  那林富貴,根基不在經史子集,不在文章辭藻,而在其......嗯,或者說,在其父林天豪的軍功和陛下的偏愛。」

  「那學生該如何做?難道就任由他羞辱?」

  「非也。」

  丞相嘴角勾起一絲老謀深算的弧度,

  「他越是表現得不通文墨,你越是要在文墨上做文章。

  而且,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在陛下面前,在滿朝文武面前。」

  「請老師明示!」

  「明日朝會,你便如此......」

  丞相壓低聲音,面授機宜。

  ......

  回憶到此為止。

  柳文軒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翻騰。

  他知道,這是挽回顏面,甚至更進一步,將那「幸進」王爺徹底釘在「不學無術」恥辱柱上的唯一機會。

  成敗,在此一舉!

  終於,輪到百官奏事環節接近尾聲。

  柳文軒猛地一咬牙,再次出列,朗聲道:

  「陛下!臣,新科狀元柳文軒,有本奏!」

  炎武帝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問道:

  「柳愛卿還有何事?」

  柳文軒按照丞相的指點,大聲說道:

  「陛下!昨日瓊林宴上,是臣才疏學淺,所作陋文,污了福王殿下清聽,臣惶恐萬分,深感慚愧!」


  他這話一出,不少官員都愣住了。

  這是服軟認錯了?

  不像柳文軒的風格啊。

  連打著瞌睡的林富貴都被這突然拔高的聲音驚得一個趔趄,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炎武帝不動聲色的說道:

  「哦?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柳愛卿不必過於自責。」

  「不!陛下!」

  柳文軒語氣更加懇切,

  「臣非是為己開脫!正是因昨日之過,臣回去後痛定思痛,深感學問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臣聽聞福王殿下天縱奇才,於學問一道必有獨到見解。

  故臣斗膽,懇請陛下恩准,允臣在這朝堂之上,向福王殿下討教學問。

  以解臣心中之惑,亦讓滿朝同僚共鑒殿下之才學。」

  他這番話說完,整個金鑾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向福王討教學問?在這朝堂之上?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柳文軒。

  這柳文軒是被氣傻了嗎?

  誰不知道福王林富貴是個連《三字經》都背不利索的主兒?你一個狀元去向他要學問?

  這哪裡是討教?

  這分明是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打林家的臉啊。

  林天豪眼神銳利的看向柳文軒,又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丞相。他剛要開口替兒子回絕。

  「好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林富貴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清醒,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用小胖手揉了揉眼睛,臉上居然帶著點興奮。

  「討教學問是吧?」

  林富貴蹦躂出來,走到大殿中央,仰著小臉看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柳文軒,咧嘴一笑,

  「正好,本王剛夢到一篇好東西,念給你聽聽,就當指教你了。」

  柳文軒:「???」

  滿朝文武:「!!!」

  炎武帝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林天豪扶額,感覺自己血壓有點升高。

  這臭小子,又要搞什麼么蛾子!

  柳文軒生怕林富貴會反悔,急忙躬身道:

  「福王請講,臣洗耳恭聽!」

  林富貴的老師周文淵則是有些擔憂的看向了自己這個弟子。

  一個連三字經都念不全的人,作詩?作賦?

  林富貴清了清嗓子,背著小手,在大殿中央踱了兩步。

  他微微仰頭,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夢境,然後緩緩吟誦而出: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起初,還有幾個官員暗自撇嘴,準備看笑話。

  但僅僅兩句之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柳文軒臉上的竊喜和期待,瞬間僵住。

  丞相李綱那一直半闔的眼帘猛地抬起。

  林天豪張了張嘴,看著自己那八歲的兒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炎武帝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整個金鑾殿,只剩下那清越的童音,在雕樑畫棟間迴蕩: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這是何等瑰麗的想像!這是何等精妙的辭藻!這是何等傳神的描繪!

  這絕非一個八歲孩童,不,這絕非當世任何文人能夠輕易作出的篇章。

  其意境之超邁,文采之斐然,直接將昨日那篇《瓊林賦》襯得如同茅坑裡的石頭。

  柳文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都涼了。


  他浸淫詩文十幾年,如何聽不出這短短几句蘊含的恐怖分量?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將他,將他老師,將整個崇尚華麗辭藻的文壇清流,都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林富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夢境」里,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回,情感充沛:

  「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他念到興處,甚至還伸出小胖手,比劃了一個「凌波微步」的姿勢,雖然看起來更像是在撲蝴蝶。

  但此刻,沒有任何人敢發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一點動靜,就會驚擾了這降臨朝堂的仙音,驚散了那被文字具象化的洛水之神。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當林富貴念出「令我忘餐」四個字時,整個大殿已然是鴉雀無聲。

  文武百官,無論是精通文墨的,還是粗通文墨的,全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如同廟裡的一尊尊泥塑木雕。

  柳文軒面如死灰的身體晃了晃,若不是強撐著,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倚仗,在這篇橫空出世的《洛神賦》(雖然他並不知道名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生不出絲毫比較的心思,那是一種維度上的差距,是螢火與皓月的區別。

  林富貴念完了最後一句,似乎還意猶未盡地咂咂嘴,然後轉過頭看向已經靈魂出竅的柳文軒,眨了眨純淨的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問道:

  「喂,那個誰,狀元郎,本王這篇裹腳布,比你昨天那篇怎麼樣?

  夠長不?夠臭不?有沒有一點有用的?」

  「噗——」

  不知是誰終於沒忍住,噴出了一口氣。

  柳文軒再也支撐不住,「噔噔噔」連退三步,一口鮮血猛地湧上喉嚨,又被他死死咽下,只覺得眼前一黑。

  炎武帝看著林富貴緩緩開口:

  「富貴。」

  林富貴扭頭問道:

  「啊?陛下,啥事?」

  炎武帝指著祂,語氣里有些急切的繼續問道:

  「你剛才夢裡念的這賦......這『洛神』......」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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