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春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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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翰林院。

  青磚黛瓦,古木參天,環境是頂好的清幽雅致。

  只是那空氣中瀰漫的陳年墨香和書卷氣,混著老學究們身上淡淡的樟腦丸味兒,讓林富貴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阿嚏!這地方,還沒百花樓好聞。」

  他小聲嘀咕著,揉了揉鼻子,邁過那對他而言有些過高的門檻。

  翰林院掌院學士,一位姓周的老大人,鬚髮皆白,面色古板得像塊放了千年的硯台。

  他領著林富貴,像展示什麼稀奇物件一樣,帶到了一眾編修、修撰面前。

  「諸位同僚,這位便是新晉的林侍讀,林富貴。」

  周學士的聲音乾巴巴的,不帶一絲感情,

  「林侍讀年幼,爾等多加關照。」

  「關照」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堂下一片寂靜。

  十幾雙眼睛,從各個方向投射過來。

  一個穿著深綠色官服,瘦得像根竹竿的編修率先開口,語氣酸得能醃黃瓜:

  「林侍讀真是少年英才啊,八歲之齡便與我等並列,實乃古今罕有。

  不知林侍讀平日都讀哪些經典?

  對《春秋》公羊、穀梁二傳之爭,有何高見啊?」

  他心想這種經學難題,連進士都要琢磨半天,一個奶娃娃能懂什麼?

  林富貴正琢磨著牆角那只在蛛網上盪鞦韆的蜘蛛,聞言頭也沒回順口答道:

  「哦,那個啊,不就是爭誰更會瞎編......不對,是誰更得聖人微言大義嘛。

  我爹跟他幕僚老王頭喝酒時說過,公羊家激進,想著大一統、復九世之讎。

  穀梁家保守,重在禮制、防亂臣賊子。

  說白了,就是看皇上想用哪把刀砍人唄。」

  滿堂皆寂。

  那竹竿編修張了張嘴,像是被噎住了,臉憋得通紅。

  另一位胖乎乎的修撰不服,擠出個笑容:

  「林侍讀果然家學淵源。

  那《尚書·禹貢》篇中,九州貢道,錯綜複雜,不知林侍讀可能釐清?」

  林富貴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釐清啥啊,幾百年前的水路,現在早淤的淤,改的改了。

  我爹上次被陛下問到時,回家直撓頭,說研究這個不如研究現在哪條漕運河道被貪官挖淺了更能來錢。

  呃......更能利國利民。」

  「噗嗤——」

  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

  周學士的臉更黑了。

  那胖修撰的笑容僵在臉上,額頭冒汗。

  連著幾個問題,無論多刁鑽,林富貴總能把他爹林天豪在家裡的吐槽、跟幕僚的牢騷,用他那奶聲奶氣、毫無顧忌的語氣複述出來,雖然粗俗,卻往往一針見血,剝去那些華麗辭藻,直指問題本質。

  把一群自詡學問淵博的老學究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咳咳,林侍讀果然思維敏捷。」

  周學士勉強維持著風度,

  「既然林侍讀不喜與人辯經,那便去後堂書庫,將新送來的一批前朝典籍,整理歸檔吧。

  切記,皇家典籍,珍貴無比,萬不可損壞!」

  這明顯是找個由頭把這「禍害」支開,免得他再在這裡「語不驚人死不休」。

  林富貴求之不得,響亮地應了一聲:

  「好嘞!」邁著小短腿就跑沒影了。

  皇家書庫不愧是天下藏書最豐之地。

  一進去,只覺得光線都暗了幾分,無數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灰塵特有的味道。

  「整理歸檔?歸個屁。」

  林富貴找了個最偏僻、積灰最厚的角落,把周學士的吩咐拋到九霄雲外。

  「這麼好的地方,不睡個回籠覺,對得起這麼安靜的環境嗎?」

  他鑽進兩個高大書架之間的縫隙,這裡恰好有個空著的角落,堆著些看似廢棄的捲軸。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靠著牆壁滑坐下來,準備與周公再續前緣。

  「嗯?這什麼玩意兒,硌得慌。」

  他感覺屁股下有硬物,不耐煩地伸手一扒拉。

  這一扒拉,力道沒控制好,撞到了旁邊一個本就有些歪斜的書架。

  「嘩啦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那書架晃了幾晃,最頂上幾本厚得像磚頭的前朝縣誌,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哎喲!」林富貴抱頭鼠竄。

  灰塵瀰漫,如同下了一場大霧。

  等塵埃稍定,他灰頭土臉地看去,只見那垮掉小半的書架縫隙里,似乎露出了一個非木非紙的東西。

  他好奇地湊過去,扒開幾本散落的典籍,發現那竟是一個以油布包裹的、薄薄的小冊子。

  油布已經發黃髮脆,顯然年代久遠。

  扯開油布,裡面是一本線裝的古卷,封皮上是三個古樸的篆字。

  林富貴歪著頭認了半天,勉強認出:

  「長春訣?」

  他隨手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形圖譜和呼吸口訣,看著倒是挺有意思。

  「嘿,這莫非是前朝哪個皇帝藏的養生操圖譜?」

  他也沒太在意,只覺得這玩意兒比那些之乎者也的破書有趣多了,便順手塞進了自己寬大的袖袋裡。

  「何人在此喧譁?」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林富貴嚇得一激靈,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宦官服飾,頭髮稀疏,滿臉皺紋,彎腰駝背的老太監,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正拿著一把雞毛撣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和他身後一片狼藉的書架。

  完了!被抓包了。

  林富貴心裡咯噔一下,這老太監看著就不像好說話的主。

  他趕緊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甜甜地叫道:

  「老公公好!我是新來的林侍讀,奉命來整理書籍,不小心碰倒了書架。」

  老太監渾濁的眼睛掃過那片狼藉,又落回到林富貴那張沾著灰塵、卻依舊粉嫩的小臉上,目光在他袖口那微微凸起的位置停頓了一瞬。

  「整理書籍?」

  老太監的聲音有些沙啞,

  「咱家看你是來拆房子的。」

  林富貴訕訕地笑,準備迎接一頓責罵,甚至想著要不要把老爹搬出來。

  誰知,老太監卻緩緩走近,伸出乾枯如雞爪的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動作竟有幾分輕柔。

  「小子,呼吸亂了。」老太監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啊?」林富貴一愣。

  「心浮氣躁,氣息上涌於胸,下虛於腹。

  長久以往,傷身。」

  老太監慢悠悠地說著,手指看似隨意地在林富貴後背脊柱的某個位置輕輕一按。

  「哎喲!」

  林富貴只覺得一股酸麻感瞬間竄遍全身,緊接著,仿佛有什麼堵住的東西一下子通了,一股暖洋洋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丹田處升起,流遍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坦暢快。

  連剛才的驚嚇和睏倦都一掃而空。

  「這......這......」他驚訝地看向老太監。

  老太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異,隨即恢復古井無波。

  「根骨倒是不錯,是個撿漏的坯子。」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雞毛撣子,開始慢吞吞地清掃地上的灰塵,

  「那本『養生操』,閒著無事可以照著比劃比劃,強筋健骨。

  這裡不是睡覺的地方,回去吧。」

  他竟沒有再追究書架倒塌和那本《長春訣》的事情。

  林富貴趕緊行禮:

  「多謝老公公!我這就走。」

  他幾乎是蹦跳著離開書庫的,只覺得渾身輕鬆,精力充沛。

  那老太監看似普通,隨手一點竟有如此神效。

  絕對是隱藏的高人。

  傍晚回到林府,林富貴獻寶似的掏出那本皺巴巴的《長春訣》,遞給正在庭院裡檢查他武功進展的母親柳如玉。

  「娘,您看。

  我在翰林院書庫里找到了本前朝的養生操圖譜,看著挺有意思,還有個怪怪的老公公點撥了我一下,可舒服了。」

  柳如玉原本帶著笑意的目光,在落到那《長春訣》三個古篆字上時,驟然凝固。

  她一把奪過冊子,飛快地翻了幾頁,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猛地抬頭看向兒子,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富貴,這長春訣你從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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