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讓他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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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山鎮的縣道上,警燈閃爍,警笛聲悽厲。

  馬勝武站在路邊,看著警察們忙碌。

  夕陽已經沉到山後面去了,天邊只剩一道暗紅色的光,像傷口滲出的血。

  山風從谷底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焦糊味和血腥味,他裹緊了外套,還是覺得冷。

  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蹲在路面上,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那道黑色的剎車印。

  剎車印很長,從彎道口一直延伸到護欄斷裂的地方,像一道傷疤,刻在水泥路面上。

  「馬書記,你看這裡。」

  老刑警指著剎車印旁邊另一道痕跡,

  「這是泥頭車的輪胎痕跡,花紋很深,磨損不均勻,右前輪有點吃胎。這種車,一般只有工地上跑的那種老舊車輛才會有。」

  馬勝武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他對汽車不太懂,但他看得見那道痕跡有多深,多急。

  泥頭車是從彎道裡面衝出來的,沒有減速,沒有避讓,直接撞上去。

  那痕跡像是刻在路面上,刻在他心裡。

  「還有這個。」

  老刑警站起來,走到護欄斷裂的地方,用手電筒照著岩壁,

  「拐角處的岩壁上,有新鮮的刮擦痕跡。泥頭車衝出來的時候,車身蹭到了岩壁,留下了一些泥土和碎石。我們已經取樣了,回去做成分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來源。」

  說著,他輕輕嘆了口氣:「多虧了岩壁上那幾棵樹,如果沒有那些樹減緩了墜落速度,恐怕……」

  馬勝武點點頭,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路。

  暮色中,那條路像一條灰白色的蛇,蜿蜒著消失在黑暗裡。

  「周邊的監控呢?」他問。

  「正在排查。」老刑警說,

  「這一帶比較偏,監控探頭不多。我們已經派人去調取沿線所有卡口的錄像了,包括紅山鎮和縣城方向的。另外,修理廠和工地也在排查,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這輛車。」

  馬勝武深吸一口氣。

  「查。不管花多大代價,都要找到這輛車,找到司機。這是謀殺,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警察點點頭,轉身繼續忙碌去了。

  婁子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剛才統計的數字。

  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發白。

  「馬書記,受傷的村民都統計好了。輕傷的七個,已經處理完了,都不肯去醫院,說要在現場等著陸主任的消息。」

  他頓了頓,「王翠花和趙老栓他們已經跟著趙偉民去縣醫院了,攔都攔不住。」

  馬勝武點點頭,「讓他們去吧。不去,他們心裡更難受。」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黑了,星星出來了,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更遠處,縣城的燈光在天邊亮著,橘紅色的,像一團火。

  「馬書記,我們也去醫院吧。」婁子民說,「這邊交給警察就行了。」

  馬勝武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往縣城的方向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下午那一幕。

  陸雲峰被從懸崖下面抬上來的時候,滿臉是血,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路兩邊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些山,那些樹,那些石頭,都還在。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但陸雲峰還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他不知道。

  ……

  救護車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李雪松一直握著陸雲峰的手,沒鬆開過。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冰塊。

  上面沾著血,有些已經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有些還是濕的,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

  她不在乎。

  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手指摸過去,像是要把他的手的形狀刻進腦子裡。


  護士遞過來一塊濕紗布,她接過來,輕輕擦他的手。

  從手腕開始,一點一點,擦得很慢,很仔細。

  紗布擦過血痂的時候,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雖然知道他不會感覺到疼,但她還是怕。

  「陸雲峰,你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他,

  「你說,等項目結束了,就陪我去老槐樹村的山頂看日出。你還沒陪我去呢,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那是上周五的事。

  她在他辦公室送文件,他站在窗前,她站在他旁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她忽然說了一句「紅山鎮那個山頂,聽說看日出很美」。

  他看了她一眼,說「等項目結束了,我陪你去」。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很認真。

  她當時心跳漏了一拍。

  現在他躺在那裡,眼睛閉著,嘴唇乾裂發白,像一尊蠟像。

  她多希望他能睜開眼睛,看她一眼,哪怕不說那句話,哪怕不說任何話。

  監測儀上的線條規律地跳動著,

  嘀,嘀,嘀……

  像心跳,像回應,像某種她聽不懂的語言。

  她盯著那條線,生怕它突然變成直線。

  她見過那種畫面,在電視劇里,在醫院裡,在夢裡。

  她不敢想。

  救護車駛入縣城,警笛聲刺破了夜空。

  街道兩旁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行人停下來,有人伸長脖子看。

  李雪松沒心思管這些。

  她只看著陸雲峰的臉,看著他額頭上的傷口,看著他受傷的胳膊腿,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乾裂的嘴唇。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滴在他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他的。

  救護車在縣醫院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衝下去,李雪松跟在後面,跑過走廊,跑過電梯,跑過一扇又一扇門。

  走廊里的燈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有人從旁邊跑過,有人喊「讓一讓」,有人推著輸液架,有人拿著病曆本。

  她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那個擔架,只看見擔架上那個人。

  手術室的門在她面前緩緩關上。

  紅燈亮了,手術中。

  李雪松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紅燈,腿一軟,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手還保持著握著陸雲峰手的姿勢,但手裡什麼都沒有了。

  她把那隻手貼在臉上,手上有他的體溫,還有他的血。

  涼了,但還有。

  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工裝裙上。

  裙子上的血跡已經幹了,暗紅色的,一朵一朵,像梅花。

  身後,走廊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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